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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壁爐夜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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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壁爐夜談8

“……該怎麽辦啊。”

他第一次在情人溫順的小臉上看到這樣濃烈的痛苦和無奈。

“我還不夠聽話嗎?”情人哀傷地低聲詢問,“要操控我的全部,代替我做所有選擇,才能讓你滿意嗎?”

“你真的喜歡我嗎?”

在事情變得更棘手之前——準確地說,是在情人的眼淚要失控前,他的心臟開始發出慌亂的警告。

他說:“是的,我真的喜歡你。”

這並沒有解決問題。

但奇跡的是,他們之間立刻緩和了。

咖啡散出沈悶的苦香。

他在那濃郁的氣味中閉上眼,頭頂風鈴傳來空靈的沙沙輕響。

咖啡店的光線很好,他發現在這裏看電腦屏幕,比在書房裏要舒服。

何況,待在家裏的時候,他實在沒法不註意那條奇怪的縫隙。

他把縫隙擴開了。現在,那道裂紋在漂亮的墻面上顯得尤為猙獰。

但奇怪的是,他的情人似乎對此一無所察。情人從來沒對他提過那道縫隙的事。

夢境也開始變長,出現的頻率毫無規律,他的精神因為那些冗雜混亂的夢,變得虛弱。

他的情人對此憂心忡忡:“親愛的,那些楓葉卡片就讓你那麽苦惱嗎?”

他困倦地靠在門邊,看情人一張張拆開他折好的楓葉卡片,又一張張覆原。

他們的院子最終沒有掛滿紅楓葉,因為除了已經折好的,情人把所有的卡片都扔掉了。

“我不想讓你難受。”

情人溫柔地吻他的耳垂,含吮那枚耳釘。

“親愛的,”情人說,“你很需要我的幫助。”

他無法感激情人的付出,因為從此以後他再也沒得到新的寫滿故事的卡片。他為此蹙眉。

他想,他的確需要一些幫助。

只要是來自外界的,客觀的幫助就好了。

所以,在咖啡店裏,他一遍遍在電腦裏敲下那些故事,帶著某種焦慮的預感,等待新的莫名出現的段落,就像那行“第一輪:結束”。

“您是一位作家嗎?”

客人好奇地靠近,自來熟地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他們中間是兩杯濃郁的、熱氣騰騰的咖啡。

他笑笑,不置可否。

他的不搭話,沒有讓客人識趣地離開,反而是興致勃勃開始介紹自己。

客人說他也喜歡聽故事,他認為故事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每個人從自己的角度講一點,最後總能像拼圖一樣,湊出某個事件的全貌。

客人微笑著問:“您認為呢?”

電腦屏幕後露出的冷淡眉眼依舊沒什麽反應。

“您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客人先是讚美,而後又嘆息,“可是,您似乎總是不願意用它們,看到真正有價值的事情。”

他終於擡眼:“比如?”

客人神秘一笑,敲了敲窗戶。

他看過去,外面是他的情人,和兩個學生模樣的人站在一起。

他知道今天情人的行程安排,那兩人是情人同校的後輩,情人總是願意給予別人力所能及的幫助。

他們的交談告一段落,戴著眼鏡的男孩表示要去買點喝的表達感謝。

情人微笑婉拒了,但是男孩很堅持,帶著女孩一起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等待的時間裏,他的情人就安靜地坐在長椅上,風吹起滿地紅楓葉。

他的情人依舊在關心後輩,情人雙手交叉,搭在胸前,微微垂著頭。這是情人習慣的思考的小動作。

他覺得那像某種帶有祈禱性質的儀式。他這麽對情人說的時候,情人會羞赧地垂眼,不好意思地放下雙手。

他沒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咖啡的香氣散開,沙沙聲空靈持續。

客人發出一聲嘆息:“您啊……”

“您不願意看看其他人嗎?”

“每個人的故事,都有不同的主角。”

客人擔憂地說:“如果您始終無法認識到這一點,您該怎麽串聯起所有的故事呢?”

他的眼睫在那聲嘆息中猝然顫動。

那片紅——

自臥室長窗望出去的夕陽紅,院子裏懸在屋檐下的卡片紅,滿街簌簌的楓葉紅,那種顏色忽然變得無比濃烈,像血滴進透明的水,像針刺進他的眼底,伴隨著身後那聲嘆息,他的眼前徒然出現一個畫面——

殘陽如火。

他跪在橋邊,漫天飄飛的青紅楓葉。

他的情人在水裏,下沈,波紋粼粼,情人嘴角滲出血,血絲慢悠悠漂浮,纏繞過紅楓葉柄。

他的手在抖,情人有一雙美麗的,卻在水下完全失神的眼睛,他終於找到讓他一直不安的源頭——就是情人死前,似乎還在呆呆望向他的、沈沒在旋轉水渦與紅楓葉之間的蒼白臉龐。

而那張臉,又慢慢與眼前的情人重合了。

情人嘴角蓄起淺淡的微笑。

他再回神時,客人已經離開,桌上剩下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他的情人有一副實在無辜動人的美麗面孔,獨坐在街邊也像一幅凝凍的油畫。

但剛才,這幅畫,與他的幻覺轉瞬即逝地重疊了。

他握住咖啡杯。

他冷汗涔涔,汗毛直豎。

他的情人死了。

這不像預言,更像是隱沒在記憶深處的一段殘缺畫面,因為足夠驚心動魄,所以,只要稍加點撥,就會噴湧而出——

他的情人,曾經死在了他面前。

而且,很巧的是,他正好知道一串關於死人、橋、河水的故事。

意識到這一點的季漻川猛地站起來,風鈴發出沙沙顫栗,他難以置信地左右張望,陽光溫暖,楓葉火紅,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苦香氣。

但是店裏只有他一個人。

幾秒後,季漻川又坐下了,握著他那杯咖啡,指節泛白。

窗外的油畫也發生了變化。

他的情人忽然按了按手機,撥出一個電話,他直覺那個電話是打給自己的,但奇怪的是,過了一段時間,他的手機才響起來。

明明隔著玻璃長窗和一條街道,他的情人卻心有靈犀似的,往他的方向投來輕飄飄的一瞥,他條件反射地躲在裝飾物後。

“親愛的?”

聽筒傳來情人動人的嗓音,“好想你。在外面好無聊。”

“……嗯。”

情人彎起眼睛:“我很快就回去。你有擔心我嗎?你有想我嗎?”

“你有像我思念你那樣,思念我嗎?”

季漻川低聲回覆著情人甜蜜的話語,但很快,他發現情人有了新的動作。

情人笑眼彎彎,一邊打著電話,和他低聲說著柔情蜜語,一邊不疾不徐地穿過長街,停在他所在的咖啡店門口。

風鈴搖晃,清脆悅耳。

他幾乎要以為耳邊與電話那頭同時傳來微妙的重合的風鈴聲,他迅速擡眼,從裝飾物的縫隙,看到情人輕輕笑了一下。

“親愛的……”

情人溫柔地說:“你想喝一杯咖啡嗎?”

情人最終沒有走進咖啡店。

也許是因為男孩和女孩恰好從便利店出來,也許是因為他在大腦空白的情況下想出了什麽應對的話。

等他回神時,一切已經恢覆正常,情人依舊在街邊,低著頭,安靜地聽後輩說話,偶爾給出兩句建議。

他松口氣。他神色古怪。他覺得他的態度很反常。

雖然,好像在這段關系裏,他一直是更心虛的那方。

他覺得可能是他太緊張了,他的確不記得最後是怎麽掛斷電話的了。

他蹙眉,看著桌上被打翻的咖啡。空氣中的苦香氣越發濃厚了。

深呼吸幾次後,季漻川再度把目光放向窗外,想到剛才那個奇怪客人的提示,他的視線第一次,在情人在場的情況下,無比清晰地落向其他人。

顯然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對情人尤其的熱情,她會專註地聽情人說的每一句話,眼中是明晃晃的崇拜和尊敬。

甚至,在情人低頭寫字時,女孩會偷偷雙手交叉、搭在胸前,模仿情人那個極具儀式感的小動作。

她對他的情人有超出常理的仰慕。

而那個男孩……

季漻川發現,比起正在說話的情人,男孩的註意力,更多是在白裙女孩身上。

他戴著沈悶的黑框眼鏡。

他用左手拿著東西。

他指節扣緊,發現女孩始終沒有回望之後,陰沈沈的目光,挪到了情人身上。

那是……隱藏在感激之下的嫉妒與惡意。

季漻川垂下眼睛。

季漻川回神時,外面正在下雨。

屋裏暖而靜,有隱隱的、未散盡的暧昧氣息。

他看著浴室鏡子裏的自己,發現左耳的楓葉紅耳釘被自己扯下來了,扔在洗漱臺上。

浴室門上,倒映著情人沈默的黑影。

他不知道這種沈默持續了多久,他端詳著那枚精致小巧的耳釘,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又會發脾氣。

而他的情人顯然非常緊張和小心。

“親愛的,”情人在門外,輕聲說,“對不起。”

他試探著問:“對不起什麽?”

他沒想到這句稍顯冷淡的話會讓情人的聲音立刻啞下去。

情人難過地靠著門,難得有了脾氣:“不知道。”

情人倔強地說:“我怎麽知道,我又做錯了什麽事。”

但是沒過多久,這種犟又被壓了下去,情人要哭了:“總之對不起,我犯了什麽錯,你告訴我,我全都改,好不好?”

情人難過得要站不住了:“親愛的,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你明明知道,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他打開門。

情人離門太近了,他幾乎在第一時刻就被黑影完全籠罩,他不由得後退一步。

情人攬住他的腰。

情人的額發濕漉漉擋在眉間,顯得漂亮的眉眼也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情人在他耳邊吐出一口氣。

情人說:“親愛的,我認為,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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