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 Ch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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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Ch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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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西小時候的偶像是她媽媽,她媽媽的偶像是可可香奈兒。

如果非要用三個詞形容她們,就是敏銳、傲骨、存真。而恰恰好,媽媽的名字叫做辛存真。

陸西愛屋及烏,喜歡媽媽,也喜歡可可香奈兒,卻沒分到半點基因裏的敏銳和傲骨。

她和很多同齡人不一樣,大家出了事下意識要找媽媽,陸西從小到大找的是爸爸。因為媽媽和爸爸早就決定好,要把生女和育女的責任分開。媽媽自由,爸爸規矩。

接到陸依莎的電話,急急忙忙跑來醫院,慌張找到對應的樓層和手術室,陸西在走廊的這一頭看見了媽媽。相伴的,是陸依莎和麥克,還有大伯和二伯。

一大家子都在這裏,這種場面下,總有不好的預感跳動。

她顧不得其他,抓住辛存真的手問:“爸爸呢?”

那通電話裏,陸依莎語氣急迫,提到醫院,就讓人聯想到負面消息。

一路上,陸西都怕過錯在於自己。她不聽話,也不讓人不省心,氣得爸爸進了手術室。

前幾天剛放下的豪言都被甩在腦後,極端情況下,她不停地自責。

辛存真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大伯和二伯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緊張地原地打著圈。

麥克帶陸依莎去透口氣,一直繃著神經也不是辦法。

陸西靠墻坐下,覆盤這段時間來陸伯海的身體異樣。

她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猜不到。事發突然,毫無預兆。她和媽媽說對不起,眼淚掉在了手背。

辛存真摸摸她的頭發,嘆了幾聲氣。

一個小時後,手術室燈滅,醫生走出來告知結果,手術很成功,家人可以放心。放下心來的感受是淚腺開閘,隱隱約約的啜泣放大,陸西放聲大哭。

陸伯海被安排進病房休息,病房內另有一間休息室,辛存真在這裏召開家庭會議。

陸西眼皮無力,坐在角落,垂落視線盯著手指邊緣的倒刺。

辛存真是合格的領導人,她分配完任務,讓大家動起來,不要再拉著一張臉。

一大家子很快分散,陸西起身時,被喊了一聲。

辛存真說:“陸西,你留下來。”

她被塞了一份項目書,那是美術館的籌備工作。

辛存真一直是個懂美且有理想的人,組成家庭、生女育女都是她想完成的事。努力工作並不是為了留下點什麽給後代,只是不想讓時間白費。

用錢堆累,托舉著踏入另外一個階級。物質豐饒,精神世界急需補充。

財富都是身外之物,利用財富和時間獲得的價值才是最有意義的事。

辛存真說:“明天開始你跟著我。”

陸西的眼神滑動,怔怔看過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辛存真給人的感覺和陸伯海不一樣。陸伯海是一杯長期恒溫的水,辛存真則是極冷和極熱兩端反覆的水。

她不喜歡約束陸西或陸依莎,也不會用自己的標準評判她們的行為對錯。

媽媽的性格更加淩厲。認定很多事情野蠻發展會更好,所以從小到大對她們都是放養。

支持陸西出國念書也好,對陸西搬出家去沒有異議也罷。辛存真不過是在千篇一律的生活裏拆盲盒而已,陸西的存在也讓她驚喜。

離開家這麽久以來,陸西的確有變化,行事更加大膽,做人更加果決。

比如前些天她說起參股的面包店試營業了,也比如現在她茫然地舒展著一張臉拒絕了媽媽。

陸西說:“不要。”

*

周裕樹來的時候碰到陸西開門。兩個人在門口對視,張口結舌,有一大堆話要說。

為什麽他會來這裏?

為什麽她看上去累得要命?

最終,陸西側身讓開一點,周裕樹先走了進去。

助理等在病房門口,引他去見陸伯海。

病房裏,周裕樹坐在床邊,倒溫水,削蘋果,用忙碌的肢體動作來掩飾不明的心緒。

現在的情況是所有人都明牌了。

他和陸西,陸西和陸伯海,陸伯海和他,像循環標志一樣的三角關系,導出了“好”和“不好”的結果。

陸伯海一句話拉回他的神思:“你想好了嗎?”

像密語一樣,接收者立馬聽懂。周裕樹點頭:“想好了。”

“Sent你要嗎?”

他輕輕搖頭說:“我不要。”

前幾天他們在車裏聊了十分鐘。陸伯海拋磚引玉找他說項目的事情,卻在最後把話題引到其他業務上。

再過幾天Sent會由辛陸子公司發行。陸伯海想把周裕樹簽進公司,當個項目經理或者管理層的某某。大好青年,陸伯海有點欣賞他,並且給出了十分的誠意,他可以把Sent送給周裕樹。

算不上曲折的搭建過程,但也付出了諸多心血。拒絕的話會錯失很多,同意的話會像困在監獄。

周裕樹沒辦法想象自己坐在格子間裏惶惶度日的生活。

他不要Sent,但是他有其他想要的。

陸伯海剛剛恢覆一點精神,躺在床上,扔掉那些和業務相關的話題,問周裕樹:“我能問原因嗎?”

他一了百了地交代:“我喜歡陸西。”

盡管早就猜到了,陸伯海還是變換了神色。

說起陸西,他總要輕皺起眉。“兩者之間有沖突嗎?”

周裕樹說:“我不能拿著你給我發的工資喜歡她。”

進公司,簽勞動合同,變成老板和職員的雇傭關系,按常理來說總要低人一等。而他喜歡陸西這種感覺,就會變成了覬覦。

周裕樹務實,也有一定程度的隨心所欲。他和陸西一樣需要自由,不能被管束。

聞言,陸伯海松開了皺起的眉頭。不知道他在思考或者試探什麽,總之他搬出了強有力的對手說:“你明知道我給她物色的是付鑫卓,那你現在的打算是什麽?”

周裕樹沒有打算。

他有走一步看一步的絕對松弛感,還有身為探花郎的頂級自信:“她一點都不滿意付鑫卓,而且——”

刻意拉長的尾音,使得人吊起好奇心,陸伯海側頭看去,驚覺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太過矚目。

意氣風發的小夥子,不講真誠和野心,只講實績:“Sent會有一小部分是我的。”

這也是他的籌碼。

*

陸西在醫院呆了一天一夜。她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坐在旁邊精神恍惚地自我反省。

進出病房的人並不多,但有限的時間都被擠占。父女倆並沒有機會解開什麽誤會,或者得知什麽真相。

反倒是辛存真,一向愛做甩手掌櫃的媽媽替爸爸說了句話:“你爸是擔心你。”

陸西在手機上給陸依莎發消息,宛如編故事一樣把自己的推測發出去。

她是家裏最小的女兒,任性囂張,沒有任何生存技能。媽媽的性格並不會為她兜底,陸依莎也有了自己的家庭,陸伯海擔心陸西。這麽長的人生不能夠就這樣虛無地荒廢,恰好又迎來生病的重擊,他想了個辦法,摘掉慈父的面具扮壞人,逼迫陸西成長起來。

不成長也行,他幫她鋪好了後路。

就是付鑫卓這條後路。

陸依莎和爸爸一條心,十八歲就在公司有了任職的崗位。她無條件站在爸爸那一邊,短暫地站在了陸西的對立面。

事實證明,他們都覺得陸西沒辦法獨立行走。

陸依莎沒做回覆,陸西不擇手段地轟炸:是這樣嗎?

沒有人給出準確答案,但是陸西明白了,這就是默認。

她很生氣,也有點委屈,更多的是覺得這樣無能的自己真夠無恥。

一事無成不說,還憑一己之力造成了這麽多困擾。

她快要討厭自己了。

陸西情緒不佳,在閉上眼睛想要休息時,被豁免放行,準備回家。

走出病房前,辛存真詢問她的搬家計劃。

大概是淩厲的媽媽覺得真相大白之後,一切扮家家酒游戲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但她語塞,支吾說不出來話。

陸伯海在喝湯,見狀咳嗽了一聲。父女對視,而後尷尬地轉移。陸伯海揮揮手,把陸西放走了。

周裕樹等陸西到很晚。

辛存真走到窗邊,看見等在樓下的青年走出陰影。陸西跑出大樓和他匯合,兩個人規規矩矩地並著肩往外走。

她問陸伯海:“那個就是周裕樹?”

“是。”

“你打算怎麽處理?”

“再等等吧。”

實踐出真知,日久見人心。再等等,看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會摩擦出火花還是翻船的水花。

*

夜晚好冷,周裕樹出門前多帶了一條圍巾。出了醫院樓,他才遞給陸西,陸西沒接,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相處久了,就能用眼神通話。他立刻懂她的意思,展開圍巾,包裹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陸西。

醫院離家很遠,他們一起走了一段路,不舍得浪費珍貴的閑暇。

忽然,陸西落後兩步頓住。周裕樹回頭,聽她說鞋帶散了,於是想都沒想就蹲身下去。

為公主服務這項技能,他看上去熟能生巧又刻進肌肉記憶。

但是他被陸西耍了。

陰影覆蓋鞋面,傾灑的昏黃光線染上頭發。陸西今天穿的是沒有鞋帶的靴子,周裕樹往上伸手,幾乎想要推倒一座塔,卻只能掛住她彎曲的手臂,隨即仰頭。

她耷拉了好久的臉終於有了動態,半張臉藏在圍巾裏,半張臉表明不快的心情。

“手冷。”

真是言簡意賅又意有所指的提醒。

周裕樹站起身,拍拍手上無形態的塵土,仿佛幹大事前的隆重準備,一切就緒後才朝陸西伸去。

從前,有人邀請陸西跳舞。手心向她攤開,她全憑心情搭上。只是跳舞而已,心裏沒半點桃色想法,相貼的掌心更不會讓人有所波動。

現在,他是冬天室外的唯一熱源,真實的人,瀟灑的樹,按捺住狂湧躁動的不安世紀。

陸西牽住他的手,被他帶進了口袋。

他們一路走到車流量大的馬路口,一邊走一邊說話。

陸西用她沈悶又跋扈的語氣和周裕樹算賬:“你怎麽還不說話?快點給我個交代!”

紅燈前,周裕樹盯著閃爍的信號燈倒計時,沒頭沒腦地反問:“你爸怎麽樣了?”

陸西不甘心話題被他帶偏,刻意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怎麽會來得這麽快,還一點都不驚訝。”

口袋裏相握的手貼得更緊,宛如一張粘貼式的暖寶寶。

周裕樹說:“你晚上吃飯了嗎?還沒吧!”

“你跟著我爸在做項目是不是!”陸西化身偵探,傾斜身體,牢牢用眼神鎖定旁邊目不斜視的當事人,“上次那個全都是碼農的活動,你說的任務在身,就是在幫我爸做事情!”

他們各說各的,話題完全串不成一條線。

但是不得不說,陸西有點機敏。

周裕樹恪守信用,白紙黑字簽過保密協議,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只能聽陸西串起那些線索推斷。

“還有,那天我爸原本是說不去,所以你才放心帶我去玩的吧。後來他改主意突然上臺,你慌裏慌張就是怕我知道,所以催我趕緊走是不是?老實交代!”

他眼神亂飄,信號燈跳轉在這一刻變成上帝打開的機遇之門。

“快走快走。”

周裕樹拉著陸西過馬路。車來車往,霓虹閃爍。街頭行人很少,輪胎行駛壓過路面,噪音成就某人的心虛。

到寬闊的地方,他們攔出租車回家。

吸了太久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陸西上車消停了一會兒。車停到達,她立馬又鉚足勁要和他理論。

出租車排放車尾氣,起步離開。陸西站在原地不動,企圖用自己的氣壓逼迫周裕樹。

他自然地去牽她的手,像動漫裏的阪本一樣左右橫跳說:“凍死了,凍死了。”

陸西擡腿想要踹他,卻被周裕樹靈巧躲過。

他們在老小區門口變成了打鬧的小學生。

陸西追著他問:“我爸生病了,你不告訴我。串通他流放我,還往他那邊倒戈!他每天看我好笑,你也每天看我這樣跟耍猴似的,氣死我了!”

周裕樹回嘴:“你之前和我說不計較不計較,都原諒我原諒我,怎麽今天又變臉了?”

夜裏那棵和陸西撞了名字的大樹不顯眼,他們繞著樹幹玩捉捕游戲。陸西往左邊,周裕樹就躥到右邊。陸西往右邊,周裕樹就繞到左邊。

她憤憤咬牙反駁周裕樹的問題:“能一樣嗎!”

性質完全不一樣啊!單純流放是陸伯海故意找茬,出了生病這一遭她還玩離家出走,那就是陸西不孝。

周裕樹為自己申辯:“我也不知道你爸病這麽嚴重,他明明每天看起來氣色都很好!”

“你們倆還天天見面?”

他一邊閃躲一邊誇大其詞:“三天一大會,兩天一小會,討論陸西吃飽喝足沒,上進崛起沒。”

“結論呢?”

“結論?”周裕樹停住腳步,不再躲了。陸西毫無攻擊力地那幾個拳頭敲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癢,像秋天掉在身上的幾片落葉。他忽然綻出笑臉,“結論就是你和我住在一起實在美哉妙哉快哉。”

她迎面朝著路燈翻了個大白眼,又很好奇:“我爸嘲諷你了嗎,維護我了嗎,給你下馬威了嗎?”

“沒有啊,”周裕樹口出狂言,“他對我跟幹兒子似的,好得很。”

“哦,那豈不是——”

一舉兩得,美哉妙哉快哉。但是她的成語被不遠處的鳴笛聲覆蓋。

“嘀”的一聲,引人哆嗦,隨即遠光燈打開,猶如韓劇中的男演員出場。

陸西和周裕樹下意識看去。

見過周裕樹這種等級的男模,其他人都是差之千裏的外行。陸西不抱期待,還覺得煩人。這個點來居民區裝逼耍帥,她素質再差點都能直接報警說他擾民了。

她小聲嘀咕:“什麽玩意?”

周裕樹腦洞大開:“神降臨了?”

燈光中緩慢走出人影,然後切切實實地站立。

站定的人握拳在嘴邊輕咳,又走出光影半步,叫人緩緩看清了他的臉。

不胖不瘦,富貴中帶著一點點清雋,算不上好看,但也絕對不能算作是“豬”。

周裕樹眉目一凜,不自覺頂了頂腮幫,終於明白偶像劇男主到底為什麽會做出這個動作了。

陸西眼睛瞪圓,詫異地看著面前不熟悉也不陌生的面孔。

是付鑫卓。

大冷天他穿個風衣等在樓下,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捧出一束花,還看不懂陸西和周裕樹扭打的狀況,旁若無人地獻上殷勤。

付鑫卓說:“陸西,我等了你好久。”

周裕樹垮下臉,對來者不善還把他當成冷空氣的人沒什麽好態度,輕聲哼笑。

陸西更是懵圈:“你你你你你來幹嘛?”

說著,她還往周裕樹那邊瞥了一眼。心裏有“特別的人”公約,又作為發起人,陸西就要以身作則,怎麽可以玩忽職守被人抓住小辮子。

不過,周裕樹臉色越差,她心情就越好。

但是這個付鑫卓旁若無人的勁實在可以去考專業等級,而且說起文藝範的話來還不在意別人的雞皮疙瘩。

他做了首現代詩:

“天太冷了,我想著能快點見到你就覺得火熱。路過花店看到要打烊了,買下最後一束鮮花當今天的見面禮。怎麽樣,你喜歡嗎?店家說這是香豌豆,代表優雅、喜悅和永恒——”

借著遠光燈的亮度,香豌豆新鮮漂亮地被束在雪梨紙內。

夜裏視野不佳,陸西凝神想去看清,剛一垂眸,就被倏然路過的身形擋住。

周裕樹站在他們之間伸了個腰,搶在陸西之前低頭看過了那束香豌豆。

付鑫卓語氣不悅:“這位小哥是?”

陸西根本不用當相互介紹的中間人,因為周裕樹難得燃起雄性相爭的勝負欲。

他揚言說:“豌豆好啊,晚上就拿豌豆炒個胡蘿蔔。”

說完,自顧自擡腳往單元樓走。

陸西目光追著他背影看去,完全忽視掉付鑫卓,大聲問剛剛報了晚上菜單的人:“炒胡蘿蔔幹嘛?”

周裕樹回她兩個字:“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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