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 Ch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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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Ch23

◎熱的可可(上)◎

付鑫卓其人,周裕樹也是多多少少有所耳聞。

早些年也許打過交道,但他忘了。後來陸西搬進來哭哭啼啼說他是頭豬,周裕樹先入為主地信了。再後來碼農交流大會那天,他偶然聽人說旁邊積極社交的那位是付家的老大。周裕樹用腳想都知道他是誰。

他客觀地審視付鑫卓,先不說是不是一表人材相貌堂堂,回到根源,他和“豬”就沾不上邊,看上去還算體面。

得出這一結論的周裕樹暗自不爽,敵意加深。

他以為豪門聯姻都是些被動的小姐和少爺,沒想到今晚還來了這麽一出。

也許是陸伯海進醫院,付鑫卓料想陸西悲傷難過脆弱,挑準了時機來趁虛而入。

周裕樹盯著大門,站在桌邊喝水,用的是陸西送給他那只杯子。

他在心裏計時,三分鐘、五分鐘、七分鐘,然後大門開了。

他背過身去。

陸西換鞋進門,不高興地說:“你怎麽不等我?”

口出惡言幾乎不需要過腦,周裕樹問:“你未婚夫走了?”

話落,背後遭受重重一擊。

他放下杯子,就要回頭,陸西率先一步跳到了他背上。

一如既往的體溫和重量,還有陸西不可一世的態度。

她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試圖要給他一個鎖喉。但是殺人犯法,她最終只說了臟話:“去你的吧!”

而後又品出針鋒相對之外的另一層意思,陸西問他:“你吃醋了?”

周裕樹說:“我吃醬油了。”

“你就是吃醋了!”

“吃醋了又怎麽樣?”

“吃醋了說明你在意。你要和付鑫卓一較高下,挑戰我爸陸總的權威。”

周裕樹淡淡回:“不敢不敢。”

陸西扒拉他的肩膀問:“但是你怎麽知道那是付鑫卓啊?”

“我不知道啊。”

“我才不信!”她悄咪咪露出竊喜的表情,“你不會是暗中調查過吧?”

周裕樹嗤了一聲:“我沒那麽無聊。”

這些都是不相關話題,也沒那麽重要。大晚上的,他們從醫院回來,累得要死,腹內空空。陸西趴在他耳邊說:“好餓,我們一邊吃東西一邊交換情報吧。”

說是情報,其實只是給周裕樹一個機會老實交代而已。

那束香豌豆沒帶上來,周裕樹遺憾表示:“今晚吃不到豌豆炒胡蘿蔔了。”

陸西發現周裕樹這個人完全就是錙銖必較的小氣。

家裏沒東西吃,他們泡了兩碗黑芝麻糊。陸西看著天花板,掐著手指頭數數。“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周裕樹怪異看她一眼,決定對她的口誤實行寬容。

他糾正說:“我們住在一起快五個月了。”

也是陸伯海給的期限裏的最後一個月。

陸西和他說起今天發生的事:“今天我媽媽要我回去跟著她幹活。”

情理之中。

繁雜冗長又如同扮家家酒一樣的故事走到這裏,是該被折磨得精神疲憊了。更別提陸西有的時候只需要一個臺階。

周裕樹說哦。

“我說的‘不要’哦!”她動靜很大,忽然像個索要獎賞的幼稚園小孩,“這兩天發生了好多事情。先是我爸那場手術,我到現在都沒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再是我媽主持家庭會議,突然要我回去,我正面硬剛說完‘不要’,就收到了之前雜志社的主編給我發消息。”

陸西舀了一口黑芝麻糊,瞬間被燙到,像小狗一樣皺著臉哈氣。

“她好離譜,上來第一句話竟然是‘看看把我刪了沒’,拜托,我陸西是那種人嗎!不過她效率很高,沒說什麽廢話,上來就拋橄欖枝,說刊物開了新板塊,思來想去覺得我最合適。”

黑芝麻糊很燙,他們擺放面前,任其降溫。

熱氣就這樣在視線間氤氳開來,像古早仙俠劇裏的五毛錢特效。

周裕樹小時候和大人看過那些電視劇。特效一出幾乎就是重大情節,給小時候的他留下深刻印象,也完全奠定了他“錢要用在刀刃上”的思想基礎。

他覺得此情此景,陸西也許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要麽離開,要麽留下來。每個選擇都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周裕樹問她:“是做什麽?”

“直播帶貨!”

拋頭露面、超高強度連軸轉,這樣的工種不適合陸西,她也許不會接。

而且那家和蔣浮淮合夥的面包店進入重新裝修階段後也沒了動靜。

再加上她媽媽出面,付鑫卓上門獻殷勤,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她要離開了這一項。

周裕樹別開了眼。

陸西在他對面探身,不滿他忽視了她的眼睛。

“你看著我呀。”

周裕樹卻站了起來。起碼今晚,他不想和她談論這些如同財產分割一般的話題:“明天再說吧。”

明日覆明日的話,他們就還有很多個明天。

陸西伸手攔住他:“周裕樹!”

家裏的燈光依舊,沒有故障,更沒有更換樣式。周裕樹看著陸西,錯覺她比以前生動很多,那這其中有沒有他的功勞?

他真的很想知道。

“我有事情要問你,”陸西擋在他身前,毫無預兆地開口,“你師哥入獄這件事情你還沒講完吧。雖然大邏輯都成立,但是小細節你全都跳過了。比如杏川工大本碩畢業的你,為什麽去尚叔叔家開車了?”

“這有什麽矛盾的嗎?”

一份工作而已,在工位敲敲鍵盤和在駕駛座開開車,都是為了賺那三瓜兩棗,幹什麽不是幹?

陸西卻說:“要麽,你師哥騙錢的時候你不小心出了一份力,要麽,就是你征信有問題,怕正常企業背調不敢用你。”

他真是服了陸西的想象力。

雙手搭在她肩膀上,像要重塑自己身為男人的自尊,周裕樹一字一頓澄清:“我、周裕樹、征信、沒有任何問題。”

“那就是前者。”陸西定定直視他的眼睛。

人在最接近真相的時候,最無畏,更誠懇,想一擊即中,要坐上寶位。

陸西真心實意地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麽。

在病房見到周裕樹的一整天,她細細推斷,一環扣一環的中間存在未解鎖的關卡。

他一定還有事情在隱瞞。

也許對他有害,也許對社會也無益處,但是陸西不在乎。

天大地大,人山人海,混不下去就做社會的大蟑螂。

她強調:“我們是‘特別的人’。”

是不應該有空隙和秘密的“特別的人”。

周裕樹仰頭,想把那盞映得陸西相當生動的燈關掉。

漂亮的臉在說話,他心神大亂,特別的人質問他過去所做的虧心事,他又方寸大亂。

秘密之所以為秘密,是因為總潛伏在夜裏,飄忽不定,逼人仰息。

他本來可以一直藏起來的,否認,什麽都不做,維持正常生活。

新鮮想法在敲打,腦子裏的魔鬼天使在說話。

魔鬼說:“是時候了。”

天使說:“不要啊。”

周裕樹掐掉了腦內的小頻道,做出決定。

是時候了,他那個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要在今晚結束,一直以來束縛在他背上的荊條也終於能夠摘掉。

他全部告訴陸西:“一開始賭球下註的程序是我幫他做的。後來升級版,穩定版,會員制版本,全都是我做的。”

陸西問:“一開始你知道是做這個的嗎?”

“不知道。”

“那他逼你了嗎?”

“嗯,”他承認,“有兩次。他打感情牌,我沒辦法,大家確實是兄弟。”

而事情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無能為力、袖手旁觀,做冷漠的邊緣人。

周裕樹說:“科技害人,我就想把長衫脫了。算贖罪嗎?可能沒到那份上吧,更多的應該是自我感動。不過我現在過得也挺好的,開車很輕松,還有時間做點別的事,很多研究生學歷出來還找不到工作呢——”

事實如此,陸西又敏銳地跳到下一環:“那怎麽又跟著我爸做項目了?”

“因為你。”

本以為油嘴滑舌可以逃過坦白漩渦,但陸西一秒戳破。

陸西的拳頭砸了過來,“放屁!”

周裕樹接下她的拳頭,只好實話實說:“尚總牽的線。”

他身為一個活潑好動的帥小夥,不開車時總要傷春悲秋長籲短嘆幾下,尚總見過,尚總也問過。

問了才知道,和代碼沒斷幹凈,心裏有殘念,所以特許了一個面試機會,周裕樹就憑實力進來了。

算是誤打誤撞,也算是緣分使然,沒想到無意間上的這趟列車終點是駛向陸伯海的。

陸西的爸爸成了他的天使投資人,多有緣分。

說完這些,他一身輕松,連剛才那一星半點擔憂陸西要搬走的情緒都有所緩解。

“就是這樣,我說完了。”

談話是藥引,“特別的人”是良藥。秘密也為他壯膽:“現在你都知道了,那你還要搬走嗎?”

陸西聽完,沒有絲毫驚詫到不能言語的反應。

她不是當事人,且整件事和她不相關,就沒必要站在制高點審判。

周裕樹這麽問她,她就茫然地眨動雙眼,指著自己:“我不搬走啊。”

她只是結合他的經歷在做自己的決定。

陸西抱起手臂:“我和你說,白天的時候我超生氣,不管是你那兩張名片,還是我爸生病全家都瞞著我這件事。但是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們就是覺得我一個人不行。”

說到這裏,普通人該走流程感動了,但陸西咬牙切齒:“不過我細想了一下,我也沒有那麽無能吧,除了好吃懶做了點,其他能力也都在線啊。”

周裕樹欲言又止,示意她繼續。

“他們越是這樣,我的叛逆心理就越強,很湊巧的是,主編剛好在那個時候發了消息過來。”陸西把他拉回原本的位置上坐下,“我吧,其實特別容易被說動。主編找我我超心動,但聽到帶貨直播又有點打退堂鼓。本來我字都打好了,我想說’不好意思我不去’,但我突然間就想到了你。”

時間好像回到她提出“特別的人”企劃的那一晚,也是這張餐桌,也是對坐的兩個人。

她把手伸出去,一點一點夠到了周裕樹,然後牢牢牽住。那時候她說要從建立親密接觸開始,這時候她單純想從一個真實的人身上獲得一點能量。

周裕樹沒有動,他只想聽她誇他。

“我覺得你特別好,每天都很充實很滿足,錢對你來說是數字,車子房子更是身外之物,雖說沒有遁入空門,但是精神特別幹凈。你懂嗎,幹!凈!”

她特地重音重覆那兩個字,還用上了手勢動作。

周裕樹點頭,迫不及待裁判能給出勝負的結果。

陸西拉著他的手指說:“我媽媽老說,人要找點事情做,跟錢沒關系,一定要滿足自己的精神。我覺得你是個精神富人,我想到你,想到你的經歷,也想去試一試沒做過的事情。”

周裕樹大驚小怪:“那你不搬走?”

“搬走幹嘛!”她也無理取鬧地大呼小叫起來,“我就要住在這裏,就要做任何事情,701才是我的家!”

701是她的家,是他們的家。

除非世界末日提前預告,不然她就要一直做這裏的住民。

周裕樹喜上眉梢,變成了彈跳力超絕的跳跳虎。

他站起來,反覆和陸西確認:“你真的不搬走?”

陸西也無數遍鄭重其事地強調:“不搬走,不搬走,不搬走。”

哪有這麽多閑暇去找新的家和新的特別的人。

她擁有這些,已經非常滿足並且珍惜。

而且假設未來這件事本來就沒有意義,走一步看一步才能知道腿腳是否便利。她要當獨立行走的人,得從小步伐開始。

陸西做了這樣的決定。

她想去試一試沒做過的事情,周裕樹很開心,她也很開心,這就叫做雙贏。

*

陸伯海的病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好在沒有到醫生嘆氣搖頭的地步,所以在醫院躺了幾天就回家了。

期間陸西和他發過幾條消息,慰問中包含隱約的歉意,還官方地匯報了一小部分自己的離家成果——

她打算回雜志社工作,之前參股開的那家面包店也還會有後續。

她完全懂陸依莎說的那種感覺了。幹脆認錯就行了。

好在陸伯海給了她臺階,沒和她一般計較,還和她說:“明天回家吃飯。”

陸西如釋重負,終於撕掉“不孝女”這個標簽,又開始過逍遙日子。

父女關系看似有所緩解,假姐妹們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開始在微信對話框裏冒泡發芽。

她著手要回雜志社上班。

出發前,心裏非常忐忑,唉聲嘆氣地先想到壞結果:“要是這次也幹不下去怎麽辦?”

壞脾氣和沖動就是她的本色,碰到不順心的事情還叫她忍耐,簡直就是餵她吃屎。

過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經歷都算不上她的黑歷史,換個角度來看,可以說是她戰績。

不過,周裕樹早就揣測過她這樣的性格。他特別理解,還提前想了對策。

宛若電影臺詞的濃度,他漫不經心又恰如其分地說出:“我養你啊。”

像前幾個月一樣,用任勞任怨換來一句陸西的“謝謝你養我”即可。

他心甘情願。

陸西卻笑瞇瞇說:“養我很貴的哦。”

周裕樹則露出訝然的表情:“你這是讓我知難而退還是讓我知恥而後勇?”

打嘴仗無意義,陸西很快原形畢露,生氣地給了他一拳。

周裕樹沒躲,還給她羅列對付刻薄同事的話術。

畢竟一開始鬧脾氣辭職的是她,現在吃回頭草要去新板塊分一杯羹的又是她。

盡管她身邊的人無條件支持她,卻抵不住從前和她沒那麽好的同事可能會說難聽話。

但是陸西霎時想開了。

她打扮得很漂亮,完全是準備風光回歸雜志社的姿態,撩開頭發表示周裕樹出的餿主意都不需要了。

真正的勇士是在高壓下也能自如工作的強者。她打算把這句話立為自己的新人設。

周裕樹目送她神清氣爽地出門,發出一聲喝彩。而後收拾整齊,要去上第二戰場。

Sent上線前一天,陸伯海約他開最後一次會議。

推門進去,沒想到陸伯海在,辛存真在,連陸依莎和麥克都在。

仿佛一場陪審團在場的判決。

周裕樹規矩地坐下,緊張地吞咽,像在經歷一場人生中的大考。

辛存真問他理想是什麽,未來十年職業規劃是什麽。

很遺憾,周裕樹交了白卷。

陸依莎說陸西有時候像有毒物質,貼心提示他家裏常備防毒面罩,還和他交換了微信。

周裕樹全程非常配合,並且茍同陸西偶爾變成“有毒物質”這種說法,搞得陸依莎哈哈大笑。

麥克比較直接,像看到了二十年沒見的親戚,親親熱熱地和他來了個美式擁抱。

周裕樹非常懵,他以為在陸伯海“嘶”完又“嘖”完,然後問完“你小子到底給陸西灌了什麽迷魂湯”,且他答非所問地說完“哪裏哪裏”之後,這場形似六一兒童節的活動就可以收尾了。

沒想到他剛放輕松,想要擦掉額頭冷汗時,助理敲敲門,放進來第二位候選人。

付鑫卓進來了。他們共坐一張沙發,同臺競技,也像在進行一場群面。

辛存真提示他們不要緊張,閑聊兩句,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宣布兩個真男人之間的較量開始了。

先是珠心算,周裕樹贏了;再是情商問答,周裕樹輸了;最後是掰手腕,他們打成了平手。

真是難分勝負。

結束之後,他們一起被攆了出去。而身處評委席的一家子正在緊張計分當中。

就是這個時候,付鑫卓突然提議:“我們去喝一杯唄。”

一般情況下,周裕樹不隨隨便便和人喝一杯,但無奈這個剛才和他一起進行了群面的人攢了個局,叫上了文栩路。

三個人男人坐在一起,很無聊。鑒於是在“收到”,周裕樹還是給了個面子。

不喝不知道,喝了才知道,付鑫卓微醺之後是想和周裕樹玩加時賽。

他生動講述自己對陸西的感情,八歲一見鐘情,小學做了兩年同桌,中學在隔壁班,大學在同一個城市,後來陸西說她想回國,他就義不容辭推掉國外收到的offer.

感天動地,周裕樹給他拍了拍手,還發現了盲點:“陸西說相親那天是第一次見你。”

付鑫卓給自己找補:“暗戀就是不用走到她面前。”

還大放厥詞:“沒做到我這份上都不配喜歡她。”

文栩路對他的妄下定論並不讚同:“心長在別人身體裏,你管得著嗎?”

周裕樹一針見血地吐槽:“你推掉的offer是什麽,演職人員嗎,我看你業務能力挺好。”

真有這麽愛早幹嘛去了?

陸伯海停陸西卡的時候不獻殷勤,不來拉她一把,這時候父女關系緩和了才來演青梅竹馬的深情。

付鑫卓說:“我深情有錯?我不僅深情我還長情,我連別的女孩子的手都沒拉過。”

文栩路覺得不對勁,在回憶裏翻找:“你之前追瀟瀟的時候——”

猛然一下,付鑫卓狠狠撞他,止住了話。

周裕樹拿出手機:“我去問問瀟瀟。”

付鑫卓一把按下他的手機,借著醉意熏天的一張臉,別扭地露出討好神情,像讀書時為了把其他男生拉入陣營的三流子,連話都油膩膩:“別裝了你,陸家要錢有錢要關系有關系,祖上沒富過,就這一代風光,麻煩事這麽少,你敢說你一點不心動,你敢說你不圖她點什麽?”

敵人亮劍,圖窮匕見。

在交換利益的時代,人人心裏裝著桿秤。你能給我多少,我又能榨出多少。大家以價值傍身行走交換,早就不講感情和愛了。

崇高的利益,偉大的金錢,沈溺階級之上,自以為高人一等。追名逐利,麻痹了五感,像喪屍屠城,一舉就毀掉一個良人。多麽不齒。

不過,周裕樹也不是什麽高尚者。

要是真的說起所圖的東西,那也不是沒有。

他同樣膚淺又坦率:“我圖她年輕漂亮。”

【作者有話說】

你小子![摳腦殼][摳腦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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