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 Ch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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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09

◎特別的人(中)◎

周裕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子裏還是陸西放的那首歌的餘韻。

方大同在唱:“我們是對方,特別的人,奮不顧身,難舍難分——”

他想起來晚上去接陸西的時候,她站在臺階上,帶著喜出望外撲過來的一雙眼睛。

像大火。

周裕樹想趕緊把那團火從腦子裏驅逐出去。

*

陸西不想去上班,她在床上拖延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爬起了床。

說實話,這份時尚雜志編輯的工作是陸伯海幫她找的。這麽有話語權的人只需要打聲招呼,陸西走流程投了個簡歷,約時間面試完就入職了。

她的同事裏,多是和她一樣美則美矣的富家小姐。心腸說不上多壞,但見風使舵的本領一定不差。

圈裏剛傳開陸伯海停她卡的消息時,她中午在公司約飯,沒有一個人願意和她一起。

陸西討厭這種行為,更受不了自己被忽視。

但是錢難賺屎難吃的道理,被斷了財路後,她終於明白。

刷牙、洗臉、再拍拍自己清醒過來,陸西換衣服準備出門。剛一拉開房門,就碰到了在給自己做早餐的周裕樹。

他特別喜歡白人飯,擺盤、食物搭配都很有自己的風格。

陸西不喜歡吃白人飯,她在國外吃的快要吐了。可是一大早聞到噴香的味道,口水分泌,腸胃叫喚,她餓得要命。

她之前一直覺得吃人嘴軟,有收獲也要有付出,一來一回才公平。但是眼下,人都窮困潦倒了,哪來的這麽多原則需要遵守。

她二話不說拉開椅子坐下,霸道表示:“我也要吃!”

趕在周裕樹冷言冷語拒絕她之前,陸西豎起手掌:“不管你說什麽,這頓早餐我就是要吃。不管你還要說什麽,這個特別的人我就是要當。”

周裕樹張口結舌,鍋裏的荷包蛋快焦了,也沒說出什麽難聽的反駁話來。

他立在那,看著陸西,克制住抽搐的嘴角,強行擠出一句:“給你吃總行了吧。”

一日之計在於晨,有的吃就很幸福。

陸西心情特別好,一邊吃還一邊誇他手藝棒,廚商高,這樣一個人才只當司機和“收到”的小老板,真的很可惜。

周裕樹反應淡淡,只瞥她一眼。

鑒於昨晚的拉扯、誤會和烏龍,他們心照不宣地沒提起,又非常默契地當沒發生過。

那麽他少說兩句就等於不給自己找麻煩了。

但是,陸西總有話頭要挑起他躍躍欲試的神經。

說到“收到”,她抓著貝果的動作一頓,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麽餿主意。

她問周裕樹:“你們’收到’還招人嗎?”

周裕樹立馬進入防禦狀態:“這裏是現實世界,你不要想走Rachel Green的路子。”

那個《老友記》裏剪掉信用卡決定自力更生的富家女,就是從樓下的咖啡廳服務員幹起的。

陸西為自己狡辯:“我有正經工作的好不好!再說了,我要走Rachel的路子,那裏也沒有Ross啊,難道你是那個Ross?”

有宿命感牽引,才能讓人有動機好嗎?

陸西想罵他無知,話快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現在她有種寄人籬下還作妖作福的感覺,必要時候,還是要學會乖巧。

然而,周裕樹只是冷漠地別開了眼,更冷漠地說:“我只是個守吧臺的Gunther.”

陸西不再和他理論,她吃的差不多了,盤裏還有大半,她問周裕樹有沒有打包盒。

“沒有。”

“保鮮袋呢?”

“也沒有。”

她二話不說:“那我端著盤走了。”

周裕樹擡起一眼:“你要幹嘛?”

“吃不完打包帶走中午吃。”

實在很難形容他聽到這句話的反應。

太荒謬了。就好比看到北極熊通人性了,開始給自己織起毛衣,人類問他們在幹嘛,他們說是為了防寒。

以前知道粒粒皆辛苦但鮮少踐行的人,現在囊中羞澀,一頓飯可以掰成兩瓣。

周裕樹看著她,她也奇奇怪怪地盯回來。

最後是他站起身,悶聲走進了廚房:“我再給你做一份。”

陸西張了張嘴,示意她盤子裏沒吃完的:“那這個呢?”

“晚上回來吃。”

喜悅從五官冒出來,活潑的人跳到了周裕樹身後。

她背著手,看他開火,煎雞蛋,烤面包,調侃說:“你這是身體力行啊周裕樹,嘴上說不行不行,實際上心裏早就把我認定是特別的人了吧。”

周裕樹不說話,儼然一個合格的廚子。給她做飯,打包裝進他自己的便當盒裏,然後送陸西出門。

像送佛一樣終於送走了陸西,他這個暫時沒有工作的閑人往沙發上一倒,想要喘口氣。

可是餘光裏忽然撇到了陸西昨晚遞給他的那個包,說是算作她的房租。周裕樹望著天花板苦笑,想起昨晚睡前收到的消息。

陸伯海給他編輯了大段文字,分別概述了陸西昨晚的情況,沒吃幾口東西,全程在看手機,半點眼神不分給她的老父親,而且一點想要求饒認錯的態度都沒有。

還發來陸西的口味偏好,喜歡吃的,不喜歡吃的,忌口的,吃到心情就會變好的。

並且語氣誠懇地拜托他多多照顧。

事無巨細,的確是個女兒奴。

周裕樹看完,一整晚都沒睡著。

眼下,他起身對著東邊的太陽光照,虔誠地在窗臺磕了個頭。

他想問問老天爺,能不能讓這對父女長出嘴來?非得要讓他來當這個中間人嗎?

所幸,陸西還是個要上班的人,不用在家和他24小時大眼對小眼。

*

不幸的是,陸西和同事起沖突了。

原定要給她的版面被同事拿走了。她去找主編,主編不打算管,讓她們解決好了再上報。

陸西把不住嘴,說了幾句尖銳的話,同事似乎看準了要跟她硬剛,像小學生叫來家長一樣找了個靠山。

她哥哥到的時候,陸西真是看笑了。

同事端起姿態,高傲地看著陸西,好像要把以前對她的那些不服氣全都報覆回去。

陸西也不甘示弱,對面搖人,她翻翻通訊錄也找人來撐腰。

周裕樹來的時候,很不明白為什麽,到底怎麽了?這裏是和平安定的社會,有法律也有秩序,大家都做和顏悅色公民不好嗎?

還有,他什麽時候變成能給陸西撐腰的人了?

但是,目前的狀況讓他顧不得思考這些,陸西同事的攻擊已經沖著周裕樹來了。

眾所周知,周裕樹常在有錢人的圈子裏游走,出了名的帥氣,也是出了名的什麽都幹。

同事抱起手臂,和身後刻薄的哥哥神情如出一轍。他們上下打量站在陸西身前的周裕樹,諷刺道:“陸西,你竟然跟他鬼混上了?你知不知道他是只要給錢什麽活都能幹的人啊?”

周裕樹心態平和,陸西卻炸了毛:“那也好過你小動作那麽多,嘴巴又那麽臭。”

“到底是我嘴巴臭還是你名聲臭?”同事扭頭和她哥哥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譏笑,“你們兩個湊到一起,是做神仙眷侶還是演苦命的鴛鴦?”

話題從雜志版面上升到了人身攻擊。

圍觀的人很多,大家都看好戲地站在一邊。

每到這種時候,周裕樹都是勸架的那一個。沒有辦法,每天在“收到”呆著,勸架這等行為已經刻煙入肺。

他伸出手,對面站著的兄妹倆嚇到,以為是要他們好看,還躲了一下,沒想到他只是勸架。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又對著圍觀的群眾揮手,“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同事噗嗤一笑,被這麽沒有氣勢的反應逗到翻白眼:“裝吧。”

話音剛落,就有一只手越過周裕樹,朝同事抓了過去。

陸西忍無可忍,只能出招。

她抓住女同事的頭發,女同事也抓住她的頭發。她們兩個相互扯著頭花,又大叫著勒令對方松手。

情況變成這樣,實在是棘手。周裕樹沒有辦法,強硬地拽回陸西,終止了這場鬥毆,把她帶到了室外冷靜一下。

陸西的頭發亂了,七橫八豎地搭在腦袋上。她在室外小憩的座位區走來走去。

周裕樹給她點了冰奶茶,要她去去火氣。

陸西坐下去,淺嘗一口,滿分甜的冰奶茶,她喝得緊皺眉頭:“這什麽?”

這都不重要。周裕樹說:“你冷靜一下。”

陸西才不管他,手指向後一撇:“那個女的剛才那麽說你!”

“說我就說我,你生什麽氣。”

這麽大動幹戈,甚至用上拳腳,陸西又不是練家子,他也不是練家子,萬一真把對面同事一身腱子肉的哥哥惹惱了,他們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周裕樹始終淡淡的。人在江湖行走,且不說需要有過硬的業務能力,必要時候,還得給自己裝上強心臟。

以前知名度沒那麽廣,那些人對他很不客氣,更難聽的話都聽過,今天這一遭只是被亂點了鴛鴦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陸西卻特別生氣:“現在我們兩個是深深捆綁的特別的人,我們還是榮辱與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利益共同體。說你就是在說我。”

周裕樹意外陸西的成語竟然學得這麽好。

不過,她還在玩她過家家酒一樣的“特別的人”提案,還擅自把他拉了進去。

周裕樹反駁她:“你說的這些,我答應你了嗎?沒有吧。”

“答不答應你不是都來了嗎,”手掌一拍桌子,本就模糊的玻璃稍作震蕩。陸西說,“結果都一樣。”

周裕樹從桌面收回視線,和她理論:“流程總要走吧,口頭答應也算一環啊。”

“那你現在答應吧。”

陸西呷著那杯冰奶茶,杯子擋住她半張臉,一雙眼睛如狼似虎。

周裕樹疑心她是不是說錯了,她這個沒頭沒腦的企劃,其實是“特別的獵物”,而不是“特別的人”。

他看向別處:“我不答應。”

即使是這樣,陸西也毫不意外。

有時候她左右不了別人的想法,幹脆就不考慮別人的想法。別人議論她一意孤行、自作主張,她只覺得自己這樣的行為效率更高。

人類的本質就是愛拖延,中間反反覆覆思考和糾結,沒法決斷,到頭來還是會指向最抗拒和搖擺的答案。

周裕樹不答應是情理之中,陸西總有辦法能讓他答應。

她忽然起身,把椅子推進了桌下,準備要離開。

周裕樹並不勸阻,只是揉著太陽穴,像個送孩子進幼兒園的家長:“你不要回去打架,打架真的很難收場。”

他還搬出她真正的家長:“你想想你媽,想想你姐,想想你爸。”

陸西沒理會他,站在桌邊管自己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拿個東西就來。”

沒喝完的冰奶茶晾在桌面,陸西走了,周裕樹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嘆了一口氣。

不出片刻,陸西就回來了。帶著她的包,懷裏還捧著早上帶出去的便當盒。

一看時間,的確到飯點了。

周裕樹隨口問:“吃飯了?”

她搖搖頭:“我不幹了。”

簡直像是在蹺蹺板一端扔下了千斤重的消息,頂飛了另一頭的周裕樹。

他下巴拉得好長,好像被送出了地球,根本無法消化:“啊?”

陸西重覆:“我不幹了,沒意思。”

“不是,你——”

“打工本來就沒前途。”她說得隨意,“還要和這群人較勁。今天他們敢搶我版面,明天就敢往我的便當盒裏放蟑螂。”

周裕樹覺得腦容量快要超載了,接收陸西信息的程序也要崩掉了。

他拿現實生活和她講:“那你後面吃什麽,用什麽?不都是要花錢的嘛!”

“大不了我回家再偷個包!”

說是這麽說,但是跟著周裕樹回家的陸西埋頭悲傷了好一會兒。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沒有獲得很多成就感,但也付出了很多時間。只因為一點點變故,就讓周圍的人原形畢露。陸西是只被圍攻的兔子,暈頭轉向之際,意氣用事地選擇離開那群狼窩。

他們還是坐周裕樹的小毛驢回去的。下車,還頭盔,周裕樹讓她自己上樓,他還有事情。

陸西耷拉眉眼,提不起勁,站在原地沒動,緊緊抱著懷裏的便當盒,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便當盒上充滿水蒸汽,過去幾個小時,她帶走的午餐早就涼了。

周裕樹瞥了一眼說:“微波爐中火加熱兩分鐘就可以吃了,千萬別熱太久,我怕你把我房子炸了。”

陸西嘟嘟囔囔:“我現在根本無心下咽。”

“那怎麽辦?回去把你的離職豪言收回來?”

“不可能!”

事已至此,周裕樹也沒有什麽過來人的經驗能傳授給她。如此狀況,除了拿出手機,他也不知道該幹嘛。

她洩氣地站在旁邊,他無所事事地坐在車上。

良久,陸西在長嘆了第八聲氣之後,眼前忽然遞來一塊發光的屏幕。

視線聚焦,背景就虛焦。

發光的屏幕上正亮著他的微信二維碼。

陸西看不清楚周裕樹的表情,但切實地聽到了他的聲音:“上去吧,有什麽事情就給我發消息。”

【作者有話說】

加個微信這麽費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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