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 Ch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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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h10

◎特別的人(下)◎

掃碼添加微信,通過後就能對話。

周裕樹一直覺得,沒有目的的對話是件挺難的事情。雙方相互配合說閑話,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但對陸西而言,這是她蓬勃傾訴欲的發洩口。

以至於周裕樹都有點後悔加她微信了。

他知道陸西話多,但沒想到陸西的話這麽多。她一天能發來999+的消息,起初只是奔著對話,後來發現周裕樹不太理人,改為把他當成樹洞和備忘錄,有什麽想說的就一股腦往這邊扔。

有時候還把他當成文件傳輸助手,冷不丁甩進來簡歷的草稿,一句話不說。

周裕樹看出來了,她是在這裏備份。

“收到”裏,有人把頭湊過來,看到了陸西的一大串消息,調侃道:“什麽情況啊?”

周裕樹面無表情,打開對話框,對陸西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世界安靜了。

湊熱鬧的人還在說:“不是吧,你一把年紀了還是棵鐵樹?那可是陸西,你知道陸西是誰不?”

他當然知道,陸西就是每天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

看他不答話,這人繼續道:“鐵樹不開花就算了,你總得開竅啊。上大學就天天有人這麽轟炸你,你不回消息都找到我們這裏了。”

說話的人是他大學同學,讀書的時候替他分擔了不少火力。

周裕樹說:“我以為他們是有事才找我。”

“閑聊也算有事啊。”

“趕緊閉上你的嘴吧。”

大學同學閉嘴了,周裕樹的手機消息卻沒消停。

他真懷疑手機出毛病了,也推測這個陸西神通廣大到破解了他的消息免打擾,但是打開微信一看,發來消息的卻是瀟瀟。

他眉頭輕擰,看著屏幕上的“文瀟瀟”三個字,感受覆雜。

瀟瀟一天不會發999+的消息給他,但突破99+也是輕輕松松。

一開始她跟周裕樹談文學聊理想,周裕樹為項目取材,會和她交流幾句。後來話題偏移,到了家庭和人生觀。

周裕樹最害怕走心,借口要忙,趕緊堵住了瀟瀟想要發揮的嘴。

他保持距離,對面的人卻總是有躍躍欲試突破距離的架勢。

即便他不回消息,瀟瀟也會給他發消息。

問他早上好,和他分享今日豆瓣電影日歷是什麽,日推歌單又是什麽。周裕樹疑惑,他的微信是個零成本日記嗎?

他還旁敲側擊問他的朋友文栩路:“你們家是定期要開讀書會的嗎?”

文栩路當他在誇他:“心裏有書,在哪裏都能讀。”

周裕樹說:“滾吧。”

然後轉頭把瀟瀟的消息也設了免打擾。

做到這些都很容易,但在“收到”又碰到瀟瀟的時候,非常之不容易。

她很安靜,這個月卻常常來“收到”坐著。偶爾點杯無酒精飲料,拿出閱讀器在昏暗室內看書,引得玩咖們總要咂舌,她不一樣,她真的不一樣。

然後頻頻上去搭訕。

周裕樹很煩。

一來瀟瀟是文栩路的妹妹,他有一點看護的義務;

二來“收到”是個正經的地方,不懷好意者他是可以教訓沒錯,但是酒吧就是酒吧,女女男男出來玩,交友取樂放松,他管得太多就是自砸招牌。

為了躲瀟瀟,他曠了三天工。

店裏有瀟瀟,家裏有陸西,他跑到城東的龍竹區去了。

三天不見家裏有動靜,陸西不客氣地打電話,問他在哪。

周裕樹說:“龍竹。”

陸西大呼:“你去監獄幹嘛?”

龍竹區裏設置了本市的監獄。

他面不改色地說謊:“觀光。”

“哦,”陸西不在意,“文瀟瀟來家裏找你了。”

“你開門了?”

周裕樹差點破音。

和陸西合租這件事情,他對外沒有說起過,更沒有廣而告之的想法。這是一段劫,他只想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地歷完這段劫然後回歸獨居生活。

對別人提起都是自找煩惱,他可不希望有多餘的人知道。

還好陸西用了很損但很妙的一招。

“你不在我就沒開門,她手裏那本書太厚了,我都怕她把我砸暈然後入室搶劫。反正我去找了狗叫的錄音把她嚇走了。”

周裕樹松了一口氣,陸西又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現在對她也算是了如指掌。在陸西開口前,周裕樹先做事先聲明:“又要談你那個’特別的人’計劃?別了陸西,放過我。”

陸西卻惱火:“我又不是一整天只有這一件待辦,你回來,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離家三天,已經是極限。

周裕樹不是個閑人,工作要做,前程要掙,還得展望未來充滿希望。而且,尚總也在催他。

當晚,周裕樹回家了。

他一進門,陸西就像小狗一樣撲上來,嚇得周裕樹鞋子還沒脫掉就跌坐到了玄關的穿鞋凳上。

陸西高高興興地拉住他的手,歡天喜地地跳起來:“我跟你說,我跟你說,我收到offer了!”

周裕樹意外擡眼。

陸西這幾天竟然是在家找工作。

他想要先抽回自己的手,可是陸西攥得很緊,好像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傳遞自己的心情。

陸西說:“這幾年海外團體的專輯都很暢銷,我認識了一個人,他說每個月開團可以賺傭金,積少成多,收入也算很不錯了。我想試一下,他願意帶我一起做。”

周裕樹聽楞住:“你管這叫offer?”

天地良心,他絕對沒有看不起陸西的意思,只是聽她的描述,總覺得十有八九會被騙。

當今社會騙子騙術了得,天上掉餡餅的事幾乎都是圈套。

陸西像是料到了他的反應,不但沒生氣,還耐心和他說明:“往往我們看不上的小行業都很暴利,你不要覺得我陸西不食人間煙火,我算盤打得可精了呢。”

“哦,說完了?”

他對她的事並不關心,他對她整個人也不是很在意。

陸西有時候像洗不掉的502膠水,一旦沾上,想要脫身就如同越獄。

周裕樹想回房間,但被她拖住。

“我還沒說完呢!”

她把他拉到沙發處,踮腳,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要他坐下。又跑去給他倒水,拿小點心,殷勤地像個小丫鬟,就差要給周裕樹捏肩捶背了。

周裕樹瞥她:“你有話就直說吧。”

他覺得,只要不是做“特別的人”和讓他獻血,其餘事都是小事。

然而,周裕樹防不勝防聽到她問:“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喝進去的那口水嗆到了。

周裕樹咳嗽兩下,沒反應過來,猶如在夢中地看著陸西:“你說啥?”

陸西眼巴巴地看著他重覆:“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消化,沈思,困惑,以及用眼神在評估風險。

有好幾種情緒在交織,周裕樹顯得謹慎。

陸西說服他:“就當是投資我嘛。”

“你要多少?”

陸西比了個數字。

他很快作出決定:“卡號發我。”

平心而論,現在的生活好轉並不意味著跳出階級成為有錢人或者人上人了。

和堂姐周麥琦相比,周裕樹沒那麽多野心。他最大的心願只是平安和健康而已,對比起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傍身之物,他沒那麽執著。

陸西向他借錢,雖然不可思議,但是能力範圍內可以借,他就借了。

給她轉完錢,估算著今晚最要緊的事應該結束了,周裕樹起身:“現在我能走了嗎?”

他這幾天太累了,睡在不是自己的床上總做些噩夢。

灰暗的過去,閃光的未來,混沌的現在。宇宙還沒爆炸,但他的腦子就快要爆炸了。

他剛站起來,陸西查看收到的轉賬,又拉著他坐下。

重新坐回沙發,他們兩個距離拉近一些,陸西說:“還有一件事。”

她真誠地看著他:“這個特別的人你就當吧,周裕樹,我今天要是問別人借錢,他們估計要盤算八百回還要羞辱我一千下。你都對我這麽好了,松口答應一下又不會死。”

“再說了,我又不是要當你女朋友,你那麽抗拒幹什麽?”

周裕樹想要開口,話說出來又是辯論的架勢,陸西幹脆捂住了他的嘴,只允許自己發揮。

“我只是想要有一個人能和我共享寒潮風雷霹靂,我們現在在一個屋檐下,這不是很合適?”

她這麽文縐縐地引用,更是讓周裕樹眉頭一皺。

拉下陸西的手,周裕樹狀似避嫌:“你知道這是什麽詩嗎?”

“我知道啊,”陸西笑起來,“舒婷的《致橡樹》。”

“這是寫愛情的。”

“但沒人說不能用來形容親情啊。只要你願意,我都能改成《致裕樹》,怎麽樣,這就是我的誠意,你就松個口吧。”

陸西對人不設邊界,這可能是她在國外學到的臭毛病。

她不分場合不分人物,總對周裕樹做一些肢體接觸。剛才拉著他的手快樂地起跳,現在又甩著他的手臂,耍無賴一樣想讓他松口,還拖長音調叫著:“周裕樹,周裕樹,周裕樹啊——”

這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思。

周裕樹腦殼疼,他說“停停停”,陸西卻變本加厲,搖晃他的肩膀開始改詞給他編《致裕樹》。

“我們分擔房租、家務、拮據;我們共享獎金、冰箱、剩飯。仿佛短暫室友,卻有終身記憶。這才是偉大的感情,這才是特別的情誼:特別的人——不僅關心你早上吃了沒,也關心你今天累不累,還不在乎你做的對不對。”

見他沒有動搖的趨勢,陸西使出殺手鐧:“還有啊,你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我很順手就能幫你做了。”

像入定老僧一樣的周裕樹忽然有了動靜。

陸西於是趁熱打鐵:“比如下午那個文瀟瀟——”

經她提醒,周裕樹摩挲下巴陷入沈思。

陸西持續給他洗腦:“你就拿我當擋箭牌,完全ok的,還有誰要是在你店裏賒賬,我就是你的滴滴代罵,有事找我,陸西義不容辭。”

周裕樹涼涼開口:“俠女啊?”

“行不行嘛!”

舒展時,口癖和習慣都會暴露。陸西不覺得自己在撒嬌,周裕樹卻覺得她這是一把無形的溫柔刀。

他瞬間化身生意人,快速分析了一通利害,也為了擺脫陸西,終於松口:“行了行了,可以了,我答應你了。”

目的達成,艱辛的過程結束。

明明是件小事,陸西宛如拿了個大項目,她張開手,忽然就抱住了周裕樹。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家人,明天我將早起為你下廚。”

這可是她表達感謝的最高等級。

周裕樹快被她勒死了,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急促呼吸:“你的家人快窒息了。”

陸西松開懷抱,被喜悅沖擊,好像剛搬進這個房子看見周裕樹點頭的那一天。

她跑去給自己倒橙汁,又跑回來和他幹杯。

退去精致和驕縱的外衣,用很高的能量對他說“cheers”。

周裕樹看著她,腦袋裏忽然像放煙花一樣劈裏啪啦。被她擁抱過的手臂發麻,和她對視過的眼睛失去力氣,移不開半寸。

仿佛502膠水功效升級,周裕樹被迷暈捆綁至一處,轉不動自己的五感。

他只是看著她,直到她喝完那口橙汁看回來,哈欠才來得突然,於是順勢別過頭去,用不在意的口吻說:“七天無理由試用一下吧。等你過完癮我們還是特別的仇人。”

狗嘴裏就是吐不出象牙。

陸西把杯子一放,一條腿壓在沙發上,挺直上半身叉腰,試圖氣勢淩人地和他battle一局。

但是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說點好話。

她懶得和他計較,喜氣洋洋地說:“反正我現在可稀罕你了。”

聽見這句話的周裕樹彈射後退,立馬離開陸西一米遠。

他把手一伸:“大家活著不容易,談錢好說,千萬別談感情。”

陸西白他一眼,反手指著自己:“你還怕我賴上你啊?”

她一朝公主,跌落凡塵,這趟是歷劫來的,歷完劫肯定要回她的公主殿。

他們兩個,就算不是雲和泥,也絕無可能會成為牛郎織女。

周裕樹不敢蹭,不敢蹭。他連連擺手,說得毫無感情:“不敢不敢。”

陸西嗤他一聲,接著說:“我都沒談過戀愛。要談感情也是你賺到好嗎?”

周裕樹反駁:“我也沒談過啊,你也賺不小。”

緊接著,像是為了驗證對方絕對賺到的含金量,兩個人你來我往地進行了一番辯論。

陸西說:“我這個人上的了商務艙下的了經濟艙,能屈能伸百折不撓,有我這個韌勁,你生命裏得有兩個太陽。”

周裕樹說:“那我左臉是‘收到’門面,右臉是你們胡懷巷子和桐眙莊園的萬事通,我的辦事效率完全一個頂倆。”

“我長得也不賴啊,當年我被星探塞名片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全球票選最美面孔top100有我陸西一席之地。”

“我杏川工大王牌專業本碩連讀,賣過兩項專利,你去搜搜’探花郎’,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我周裕樹的名字。”

比上專業了,陸西冷笑,繼續深挖自己的優點:“我能想都不想就扶老太太過馬路!”

“我還能徒手制裁室外煙民。”

“我有精神潔癖,不僅要求對方忠臣,我自己還能以身作則!”

周裕樹腦袋飛轉,隨口拋出:“我沒結過婚,潔身自好第一人。”

“我還沒親過嘴呢,”陸西越說越激動,“抵制幽門螺旋桿菌傳播有我一份功勞。”

“不親嘴就有功勞?那親過嘴的難道就要判刑?”

“你什麽邏輯,每個人都有親嘴的權利。”

“那這就不能算作你的戰績。”

陸西嗤了一聲:“我就不信你親過嘴,起碼這點上我們倆扯平了。”

扯平什麽扯平,周裕樹還想和她掰扯兩句,卻突然感覺搭錯的神經回到了正軌。

他反應過來,這話題走向不太對。

於是轉過身就說:“我要睡覺了。”

“你等等!”

陸西繞過茶幾攔住他,不打招呼地又拽過他的手臂。

她總是這樣,拉他的手像是受到慣性動作驅使,而他腳步跟過去又仿佛一萬次這樣照做過。

周裕樹嘴上不情願,叫著“我要睡覺”“你到底要幹嘛”,腿上還是很自覺地跟著陸西。

餐桌邊有張手寫的大字版公約,標題為“特別的人”。甲方陸西,乙方周裕樹,他們約定好互幫互助,尊重彼此,包容對方,為了建設更和諧更美好的家園。

陸西讓他簽字畫押。

周裕樹又開始發牢騷:“沒搞錯吧!”

磨磨唧唧不像樣,陸西化身急性子,抓著他的就讓他摁手印,並且友情提示:“這個是具有法律效應的!”

接著,就跑去貼在了大門上。

陸西扭頭,怡然自得地看著周裕樹,好像在宣告勝利。

周裕樹沒說什麽,擺擺手溜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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