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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24章·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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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24章·前奏

親王艾麗斯被打入地牢。

厄諾狩斯拼命游過去, 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近了,更近了。

厄諾狩斯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把他救上來,一定要把他救上來。

他伸手去接——迎接他的卻是冰冷的刀鋒!

“噗嗤!”

一刀狠狠刺進厄諾狩斯的腹部!

似乎楞了楞, 厄諾狩斯緩緩低頭, 看見那個“彌京”擡起頭來,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滿是冰冷的殺意,正死死握著刺進他腹部的匕首。

而那個原本救人的侍衛也猛地變了臉, 從腰間抽出短刀,朝厄諾狩斯的脖頸砍去!

電光石火之間,厄諾狩斯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他猛地張開翅翼, 那雙巨大的黑色翅膀在冰冷的湖水中展開, 翼緣如刀,橫掃而過!

“噗——!”

兩顆頭顱同時飛起,血從斷頸處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周圍的水面。

兩具無頭的屍體還保持著攻擊的姿態, 然後軟軟地倒下去,漂浮在水面, 屍體浮沈之間, 水面被染成一片觸目的紅。

“嗬……”

厄諾狩斯捂著腹部, 那把匕首還插在他身上, 刀柄在腹部微微顫動, 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和湖水混在一起, 又染出一片的紅。

下一秒, 厄諾狩斯盯著那件被血染紅的白色披風, 不是他親手做的那件……

假的。

是假的。

彌京不在這裏。

正在拼命游過來的米修斯看到這一幕,心臟幾乎要驟停。

“王上——!!!”

等米修斯終於游到厄諾狩斯身邊時,他看見王上的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先上岸!”米修斯喊道,“王上,先上岸!”

他架著厄諾狩斯,拼命往岸邊游。

厄諾狩斯被他拖著,一手捂著腹部,一手還在劃水。

傷口泡在冰冷的湖水裏,疼得他渾身都在發抖,可他咬緊了牙,一聲都沒吭。

終於爬上岸,厄諾狩斯坐在岸邊,渾身濕透,血和湖水混在一起,從腹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他低著頭,手死死捂著腹部,眉頭皺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都不肯說。

太疼了。

肚子裏的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揪著、撕著、絞著,比傷口本身還要疼一百倍。

醫官們急急忙忙地沖過來,圍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開始檢查傷口。

“王上,請讓一下,我們得看看傷口——”

厄諾狩斯一把擋開那個想要扶他的醫官,擡起頭,朝著那些還在湖裏搜尋的侍衛怒吼:

“繼續找!活要見蟲,死要見屍!”

那些侍衛們在水裏一激靈,連忙繼續下潛,繼續搜尋。

好說歹說,醫官們終於把厄諾狩斯按住了,開始處理傷口。

為首的醫官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匕首,血瞬間湧了出來,他連忙用幹凈的布按住,仔細查看傷口的深度和位置。

“王上……”

看到這樣的傷勢,醫官的聲音都有點維持不住了,“這傷口……再偏一寸,就刺中孕囊了。”

聞言,厄諾狩斯的身體微微一僵。

就算……但是那個小小的、還沒成型的、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的蟲蛋,還在他肚子裏。

這是彌京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厄諾狩斯閉了閉眼,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米修斯站在旁邊,看著醫官們包紮,臉色鐵青,等傷口處理得差不多了,他猛地單膝跪下:

“王上,屬下現在立馬去查那兩個刺客的來歷!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背後的勢力挖出來!”

厄諾狩斯卻說: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誰。”

米修斯楞住了,只見厄諾狩斯擡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被雪霧籠罩的針葉林。

到底是誰會知道鑰匙所在的地方?

到底是誰有能力避開層層的眼線,把鑰匙送到彌京手裏?

到底是誰能算得這麽準,算準彌京一定會逃跑,算準他一逃跑厄諾狩斯就會心神大亂,算準這個時機,算準這個地點,布下這個殺局?

這一切就像一個環環相扣的局。

在這個棋盤之上,誰都是棋子,彌京是棋子,把彌京一移走,移一棋,殺一王。

對方就是算準了彌京一定會逃跑,算準了他一定會追,算準了這一切。

還能是誰有這個本事。

還能是誰能調動這麽多人手、布下這麽大一個局。

米修斯順著厄諾狩斯的目光望去,然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在北海之心邊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圍滿了密密麻麻的私兵。

那些私兵數量龐大,一眼望不到邊,黑壓壓的一片,把整個湖域圍得水洩不通。

而且看得出來,這應該不止一個勢力,因為這些士兵身上穿的制服都不一樣,有黑的,有灰的,有深藍的,很明顯是各個大家族養的私兵,此刻全部匯聚到了一起。

而在那些私兵的最前方,在一頭巨大的黑異獸的肩膀上,坐著一個人影。

黑異獸體型龐大,通體漆黑,三顆頭顱同時轉動,六只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獠牙上還滴著惡心的口水。

可坐在它肩膀上的那個身影,卻纖細得像是風一吹就能倒。

黑夾粉的裘衣,蒼白的臉,桃花面,吊梢狐貍眼。

正是艾麗斯。

他的身後,還站著大 概幾十只黑異獸,那些畜生在風雪中安靜地待著,血紅的眼睛盯著這邊,像是在等待什麽命令。

厄諾狩斯強撐著站起來,捂著腹部,擡起頭,望向那個坐在黑異獸肩膀上的身影:

“果然是你。”

見狀,艾麗斯翹著腿,一只手支著下巴,聽到這句話,他眨了眨那雙粉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哈哈,當然是我。”

他歪了歪頭,看著厄諾狩斯,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其實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敵不動,我不動,厄諾狩斯目光緩緩掃過艾麗斯身後的那些士兵,他冷笑一聲。

“出現這些臉,我可並不意外。”

厄諾狩斯的聲音沙啞卻穩,像是暴風雪中巋然不動的山巖。

“艾麗斯,你也就這點本事了,不過是蛇鼠一窩。”

此時此刻,艾麗斯坐在黑異獸的肩膀上,翹著腿,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他手裏把玩著一根黑色的鞭子,那鞭子在他纖細的指尖繞來繞去,像一條聽話的小蛇。

“隨便你怎麽說吧,反正也不重要。”

艾麗斯眨了眨眼睛,“畢竟史書永遠只由勝利者撰寫。”

然後他點了點後面一個穿著深藍色袍子的貴族,那貴族看起來年紀不小了,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是老謀深算、油嘴滑舌的那種家夥。

“吉得利,你說,”艾麗斯問,“我們今天是為什麽會在這裏?”

那個叫吉得利的貴族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對著艾麗斯點頭哈腰,然後轉向厄諾狩斯這邊,笑容一收,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當然是因為王上被謀反的叛軍所包圍!”

吉得利的聲音洪亮,像是在宣布什麽神聖的真理。

“我們不過是趕來救駕的罷了,可惜來遲一步,在救駕的過程中,王上以身殉國——”

他頓了頓,看向艾麗斯,目光裏滿是諂媚。

“將王位傳給了親王殿下。”

這話一說出來,米修斯的臉都氣青了。

“真是一張顛倒是非的老嘴!”米修斯冷聲道。

“吉得利,當年王上剛剛繼承王位的時候,也是你腆著一張老臉湊上來要效忠於王上。現在要背叛的也是你。你既然會背叛一次,又有誰知道你會不會背叛第二次呢?親王居然還敢用你這樣的家夥,真是讓我不知該說什麽好!”

“誒,這麽說就不對了。”

艾麗斯晃了晃懸在半空中的腿,他慢悠悠地開口:

“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們王上自從上位以來,弄得下面人心惶惶,雷霆手段,兇狠殘暴,哪個家族沒被他收拾過?哪個貴族沒被他敲打過?”

他頓了頓,那雙粉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嘲諷。

“更何況,說句難聽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王上這些年得罪的可不少。”

他伸出手,對著身後那些貴族和士兵畫了個圈。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我還要感謝王上給我送了這麽多朋友過來。”

聽了這些話,厄諾狩斯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艾麗斯:“義父為抵禦黑異獸而死,而你卻和黑異獸謀合,當真不覺得羞愧嗎?”

“羞愧?”

艾麗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表情誇張得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天吶,我怎麽會覺得羞愧呢?我這是做了雌父做不到的事情!”

他收起那誇張的表情,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可那認真裏又帶著幾分扭曲的桀驁。

“自古以來,為什麽黑異獸殺之不盡?無非是因為你們找不到它的巢穴,不能連根拔起,所以才會一茬又一茬,春風吹又生。”

他擡起手裏的黑色鞭子,輕輕晃了晃。

“但是前者都做不到的事情,今天我做到了。”

艾麗斯拍了拍身下那頭巨大的黑異獸,那畜生三顆頭顱同時轉動,發出低沈的嗚咽聲,卻乖乖地沒有反抗。

“我馴服了黑異獸。哪怕是醜陋的怪物,也得聽我的號令,看我的鞭子。”

艾麗斯低下頭,俯視著厄諾狩斯,粉色的眼睛裏燃燒著一種瘋狂的光。

“自古北部的王者都有馴獸的本事。那麽,我是不是更有資格成為北部之王呢?”

這話一說出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別說米修斯了,厄諾狩斯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馴服黑異獸這件事,確實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或許艾麗斯的身體素質很差,拿不起刀槍,拉不開弓箭,連稍微重點的東西都提不動。

但是他在別的地方的天賦極其優異,正因為是天才,更加不甘於位於人下。

厄諾狩斯臉上的表情很沈很冷,好比於是暴風雪來臨前的天空:

“艾麗斯,我知道你對我很是不滿,這麽多年來我都沒有殺了你,並非是因為我不想殺你,而是義父囑咐過我,要我好好照顧你。”

他頓了頓,那雙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隨即馬上被冰冷取代。

“可是,你要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自尋死路,謀害北部——那我也只能殺了你。”

“這麽大的帽子壓下來,我可受不住。”

艾麗斯哈哈大笑起來,尖銳刺耳,在風雪中回蕩。

“你居然還好意思和我說雌父?”

他笑著笑著,忽然就不笑了,笑容從他臉上一點一點地褪去,像是褪色的畫,最後只剩下一張蒼白的、冷漠的、帶著幾分扭曲的臉。

“他算什麽雌父?生而不養又算什麽雌父?”

艾麗斯盯著厄諾狩斯,眼睛裏燃燒著的東西終於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是恨,是怨,是這麽多年積壓下來從未消散的痛苦。

“就因為那個雄蟲背叛了他,他就遷怒於我呢 ”

“你說他既然那麽想我死,又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你說他既然把我生下來,那又為什麽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我在冷嘲熱諷之中長大?”

或許是心中恨意難平,他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根黑鞭,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所以說,又不是我求著他要把我生下來的!如果早知我這一生是這樣的,那我甚至都不願意出生!”

風雪呼嘯著從他們之間穿過,把那些話撕碎,可那些話裏的痛苦,卻像是釘子一樣,釘進艾麗斯這麽多年的每一寸骨頭。

艾麗斯的童年,一直在雌父忽冷忽熱的態度之中活著。

有時候他甚至恨不得他的雌父就是個混蛋,就是厭惡自己,就是恨自己,那也比偶爾來的那些愧疚一般的照顧要不惡心多了。

在幼年時得不到足夠的愛,得不到足夠的安全感,艾麗斯變得越來越偏激。

他最討厭別人望向他的眼神,他總覺得那些眼神裏面處處是攻擊,處處是嘲諷。

他不像厄諾狩斯一樣。

厄諾狩斯具有強健的體魄,得到前任北王的真心照顧,而艾麗斯擁有的,卻是當年又愛又恨又恐懼又渴望的一個童年。

他童年過得太痛苦,就像一顆長出來卻被踐踏的幼苗,以後註定要長歪的。

這麽多年來,艾麗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雌父去抱著小小的厄諾狩斯,那麽溫柔地哄著,傾盡畢生所學地教導,為他謀劃好之後所有的路。

而艾麗斯什麽都沒有。

他只能看著那個從雪原深處撿來的野孩子,一步一步地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父愛,王位,認可,尊重,所有他渴望的東西,都被那個野孩子輕而易舉地拿走了。

可艾麗斯什麽都沒有。

他有的,就是滿腔的恨意,而這恨意又蔓延出來不知足,權力他要,愛情他也要。

風雪掠過艾麗斯的眼眸,那雙粉色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冷。

“這裏,就會是這一任北王的埋骨之地。”

他聲音輕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羽毛,可那羽毛下面,藏著的是淬了毒的刀。

“厄諾狩斯,你要感謝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下一秒,艾麗斯招了招手。

身後那些私兵齊刷刷地向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整齊的“沙沙”聲。

包圍圈在一點一點地縮小。

“嗬——嗬!”

黑異獸也動了,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厄諾狩斯,獠牙上滴著惡心的口水,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聲,像是在等待進攻的命令。

一瞬間,米修斯和米雷德本能地擋在厄諾狩斯身前,刀劍出鞘,死死盯著那些逼近的敵人。

可厄諾狩斯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捂著腹部的傷口,擡起頭,看著艾麗斯,那目光很奇怪。

艾麗斯皺了皺眉。

“這句話,應該換我對你說。”厄諾狩斯冷聲。

艾麗斯的眉頭更加皺了起來。

“什麽?”

厄諾狩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一瞬間,艾麗斯的瞳孔驟然收縮,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轉過身,往後看去——

然後,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只見從不遠處,一整支軍隊正在慢慢逼近。

那軍隊排列整齊,步伐沈穩,黑色的鎧甲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無數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北衛兵的旗幟,是忠於北王的軍隊!

而為首的雄蟲,騎在一頭棕色的馴獸背上,一身戎裝,深藍色的眼睛在風雪中鋒利如刀。

是路德。

是路德……

艾麗斯的身體僵住了,他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他身後那些私兵也亂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些貴族們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剛才還志得意滿的,此刻全都白了臉。

可能也只有巨大的黑異獸還不明所以地轉動著三顆頭顱,發出低沈的嗚咽聲。

只見路德騎著馴獸緩緩逼近,在距離包圍圈不遠的地方停下,他沒有看那些私兵,沒有看那些貴族,甚至沒有看厄諾狩斯。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只落在那個坐在黑異獸肩膀上的、纖細的、此刻渾身僵硬的、臉色慘白的身影。

艾麗斯手裏握著那根黑色的鞭子,可那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盯著路德,盯著那個他愛了這麽多年、恨了這麽多年、求了這麽多年的雄蟲。

“雄主……”艾麗斯一開口,聲音就啞得不成樣子。

他現在多麽希望開口,又多麽希望對方永不開口,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瞬。

路德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太覆雜了,覆雜到艾麗斯根本看不透。

可艾麗斯忽然就笑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碎裂開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說你怎麽會這麽聽話,我說你怎麽會一直留在我身邊,我說你怎麽從來不反抗,原來你一直在等這一天!”

他死死盯著路德,那雙粉色的眼睛裏,恨意和愛意糾纏在一起,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雄主,你真是好樣的!”

——

當天,所有的謀反者殺的殺,被關押的關押,等著各大勢力花錢來贖。

黑異獸殺了一半,留了一半關起來。那些醜陋的畜生被關在特制的鐵籠裏,發出低沈的嗚咽聲,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卻再也翻不起什麽浪花。

親王艾麗斯被打入地牢。

他被押下去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那雙粉色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路德的方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扇厚重的牢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隔絕了所有的光。

就算落魄了,親王也身份尊貴,當然是被關在一個單獨的囚室裏。

不過再怎麽說,這裏的環境都非常惡劣,墻角結著蛛網,地上有老鼠爬過的痕跡,角落裏還有幾只蟑螂在爬來爬去。

總而言之,陰冷,潮濕,散發著一股黴爛的味道。

艾麗斯受過嘲諷,受過冷眼,受過殘忍的忽視,但他還真沒睡過這種惡劣的環境。

他本來應該很不適應的。

可他心都已經死了,也不管什麽適應不適應了,整日裏也只是坐在角落裏面,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一動不動。

當然了,也不肯吃東西。

他知道自己敗局已定,吃不吃東西沒什麽意義。送來的飯菜放在門口,艾麗斯連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就餿了,第二天那些獄卒都懶得送了,反正送了也是白送。

路德第二天就來了。

他來的時候眼下有點青黑,可能是處理公務確實是過度疲憊了。

謀反的貴族要處置,倒戈的家族要清算,黑異獸要處理,一攤子爛事都壓在他身上。

但是路德來的時候不是獨自來的。

他還帶了一個侍從,侍從手上托著一杯酒,酒杯是銀色的,在昏暗的走廊裏泛著冷冷的光。

艾麗斯坐在角落裏,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他看見路德的時候,那雙灰暗的、已經沒什麽生氣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他願意稍微動一動了。

於是他撐著墻壁站起來,走到牢房門前,透過那個小小的鐵窗,看向路德。

從前他見到路德的時候,總是會彎起眉眼,笑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狐貍。

可現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什麽都沒有,都已經這個時候了,艾麗斯臉上已經沒有笑意了。

可他還是願意看路德的。

他說:“雄主,你來了。”

下一句他又說:“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也算是魚死網破,雄主你是來送我的嗎?”

路德看著他,點了點頭,從那侍從手裏接過那杯酒,然後通過小鐵窗的縫隙,遞給艾麗斯。

雄蟲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親王殿下,請。”

艾麗斯低下頭,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只握著酒杯的手,那是他這輩子最熟悉的手,是他這輩子最渴望的手,是他這輩子無數次想握住卻從未被允許握住的手。

艾麗斯伸手,卻沒有接那杯酒。

他只是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路德的手。

看著那兩只交疊在一起的手,艾麗斯忽然笑了一下:

“雄主,看來你真的是說到做到。”

“你說不愛我,就永遠都不愛我。你說會殺我,就真的會殺我。”

“你可真是,如此忠心耿耿,可惜你的這份忠心卻不是對我,可惜我沒能得到你的一點點心,一點點都沒能得到,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了……”

聞言,路德皺了皺眉,他倒也沒有抽回手,只是重覆了一遍那句話。

“親王殿下,請。”

艾麗斯擡起頭,看著他,那雙粉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在掙紮,在垂死地燃燒。

“……我可以喝。”

他頓了頓。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艾麗斯就那樣執拗地望著路德,望著他的雄主,被這樣的目光望著,路德點了點頭。

“殿下請說吧。”

艾麗斯握著路德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雄主,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不要被別的雌蟲得到。”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路德心裏。

“如果你願意答應我,那我就會喝。”

牢房裏很昏暗,只有一點一點的煤油燈火在角落裏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骯臟淩亂的墻壁上。

路德看著艾麗斯那張憔悴蒼白卻依舊漂亮的臉、散亂的黑色長發、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肩膀,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看對方答應的居然這麽快,艾麗斯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他忽然笑了,眼裏是無盡的茫然和苦澀。

“雄主會說到做到嗎?”

艾麗斯喃喃地問,像是問路德,又像是問自己,可剛剛問完這個問題,他又馬上自己得出了答案。

“哈哈,瞧我問的什麽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雄主肯定會做到的,你一向說到做到。”

“雄主,不要忘了我,我不想埋在地下。地下太黑了,而且我很害怕有蟲子咬我。”

“我想待在雄主身邊。”

“我好想待在雄主身邊。”

真是說了好一通胡話,終於呢喃完了,艾麗斯笑了笑,猛的從路德手裏奪過那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間,艾麗斯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艾麗斯順著那扇鐵門,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指甲刮著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音,好像鬼魂的厲吼。

視線之中,鐵窗越升越高,路德的臉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可艾麗斯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叫,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雄主……雄主……路德……”

“我恨你……”

後面那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路德站在那裏,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地低下去,然後他走過去,利落地打開那扇牢門。

只見艾麗斯蜷縮在地上,黑色的長發散落一地,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越發瘦削,像是一朵被揉碎的花。

“……殿下。”

於是路德彎下腰,把他抱進懷裏,真的抱了上去,才發現所謂的親王殿下的身體輕得不像話。

只見路德伸出手,用手指理了理艾麗斯淩亂的黑色長發,他的目光第一次這麽專註地看著艾麗斯,從眉眼到鼻尖,從嘴唇到下頜,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艾麗斯就那樣躺在路德懷裏,躺在他渴望了一輩子的懷抱裏,躺在那他求了一輩子都沒能求到的目光裏。

他突然猛的伸手一抓,用盡了餘下的所有力氣,在雄蟲臉上狠狠地抓出了兩道血痕來。

臉上被抓破了,路德“嘶”了一聲。

只見艾麗斯真是恨不能化身成這兩道傷口,永遠留在路德臉上。

“雄主……我恨你……恨你……好恨你啊……你殺我……是你殺我……我……”

話還沒有說盡,艾麗斯就閉上了眼睛,苦澀的眼淚掛在眼睫毛上,終究承受不住重量,順著臉頰滑下來。

滴落在地。

濺開。

——

此時此刻,北部的各大家族人心惶惶。

他們之間有很多都是抱團關系的,在北部,抱團是一個很常見的行為。

因為北部的家族規模很多都是小規模的血脈家族,只有抱團才能形成一個大勢力。

但是,形成一個大勢力之後的問題是:一旦站錯隊了,那麽整個抱的團就會有危險。

所以現在每個家族都拼了命地在討好厄諾狩斯。

送錢的送錢,送糧食的送糧食,還有一些準備送雄蟲的,可厄諾狩斯根本就不回王城。

厄諾狩斯幾乎這兩天整日整夜地待在北海之心,開著船在湖面上打撈。

白天撈,晚上撈,風雪最大的時候也在撈。

米修斯勸過他,米雷德也勸過他,那些醫官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休息,可他只是揮揮手,讓他們閉嘴。

“繼續撈。”他說。

厄諾狩斯盯著深藍色的湖面,盯著那些侍衛一次次潛入水中又浮上來,盯著那些空空如也的漁網,一遍又一遍。

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一絲希望。

他生怕彌京被水草纏住了。

他生怕彌京沈在哪個角落裏,等著他去救。

他知道如果這麽久沒找到,要麽就是死了,要麽就是逃了,基本上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可厄諾狩斯寧願對方是逃了,而不是死了。

逃了,至少還活著。

逃了,至少還有再見面的可能。

風雪無情地打在厄諾狩斯臉上,湖水濺在他身上,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仰望長天,情無答案。

雖然他下了搜查令,如果民眾看彌京的消息就會上報來換取報酬,但是,所有的尋找就像石沈大海一樣,了無蹤跡。

不知此生是否還會再相見。

之後,厄諾狩斯又在北海之心找了兩天,他甚至直接睡在了船上,船上的裝備都很差,房間裏也只有一張狹小的床鋪,硬邦邦的,翻個身都能聽見木板咯吱作響。

居住條件倒是無所謂,厄諾狩斯不在乎,可他暈船暈得厲害,船一晃就開始惡心。

剛開始還能忍住,後來就忍不住了,趴在船舷上吐,吐得昏天黑地,吐得胃裏翻江倒海,吐到最後什麽都吐不出來了,只剩下幹嘔。

那些醫官急得團團轉,跪了一地求他回去。

“王上!您這樣下去身體撐不住的!”

“王上!求您回岸上休息吧!”

厄諾狩斯只是擺擺手,讓他們閉嘴。

而且因為懷孕,更難受的是肚子。

沒有雄蟲的信息素安撫之後,厄諾狩斯的肚子越來越痛,就像懷了一只螃蟹,用鉗子一下一下地揪得他整個小腹都在發緊。

厄諾狩斯把手按在肚子上,一遍一遍地揉,可那痛就是止不住。

醫官說,這是因為他懷孕了,身體需要雄蟲的信息素滋養。沒有信息素,蟲蛋會不安穩,他也會越來越難受。

真的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再不回去,他自己先撐不住了。

於是厄諾狩斯下令返程。

回到王城的第一件事,他召集了所有大臣,宣布了一件事。

“我懷孕了。”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整個議事大廳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是炸開了鍋。

那些大臣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震驚的,茫然的,不敢置信的,還有幾個老家夥差點沒站穩。

厄諾狩斯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面那些家夥的反應,冷笑了一聲。

他也不再用黑粉遮掩角尖了,那對巨大的黑色巨角上,角尖的紅已經越來越明顯,像是兩簇燒不盡的火,明晃晃地昭示著一切,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反正都這樣了,瞞著還有什麽用?彌京都不在了,他還遮遮掩掩給誰看?

結果就在他宣布懷孕的第二天,王城突然傳來急報。

“王上!西南裂谷出現大批不明黑異獸!數量巨大!已經攻入城中了!”

北部的王座之上,厄諾狩斯立即毫不猶豫的下令:

“召集軍隊,立刻出發,趕往裂谷。”

而那個時候的厄諾狩斯根本就沒有想到,在裂谷,他居然見到了生死不知、毫無消息的彌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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