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第23章·北海

關燈
第138章 第23章·北海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還是讓我做了囚犯。”

之後去北海之心的時候, 彌京沒有再騎白雪。

他不想看到厄諾狩斯,一看到心裏就堵得慌,所以他直接進了後面的車廂裏,把門簾拉得嚴嚴實實。

車廂裏很安靜, 只有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 咯吱, 咯吱, 一下一下的,鈍刀子割肉, 磨得人心煩。

彌京靠坐在窗邊,抱著手臂,望著窗外發呆。

其實窗外也沒什麽好看的, 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雪,還是雪。

偶爾有黑色的針葉樹從窗外掠過,也是孤零零的, 外面那只肥嘟嘟的雪鷹時不時從天上飛下來,落在車廂頂上, “咕咕咕”地騷擾幾聲。

連只鳥都比他自由。

彌京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枷鎖, 冷笑了一聲。

在車廂外面, 厄諾狩斯照樣騎著黑鋒在前面領隊。

他騎在黑色的馴獸背上, 脊背挺得筆直, 宛如一座山一樣不可撼動,可那條尾巴卻不聽話, 總是往後面探, 往後面探, 像是找什麽東西。

探了幾次,什麽都沒探到。

那條尾巴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耷拉下去,垂在黑鋒身側一動不動了。

肥仔在車廂上面純偷懶來的,它停了一會兒之後又重新起飛,飛在了最前面,帶領著整個隊伍的方向。

它飛得很高,一雙翅膀展開來,在灰白的天幕下劃出一道弧線,偶爾回過頭“咕咕”叫兩聲。

很快,遠處雪山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在那片連綿的白色之間,有一片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像是一顆心形的印記,靜靜地臥在雪原之上。

陽光落在上面,把那片凹陷照得泛著淡淡的藍光,像是這片雪原上最柔軟的一處地方。

北海之心就快到了。

但是這個時候,已經到飯點了,整個隊伍都停下來進食。

侍從們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各輛馬車之間,分發食物和水,彌京所在的這輛馬車,也有侍從帶著一個食盒送進來了。

那侍從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行了個禮,然後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彌京看著那個食盒,盯了一會兒才伸手掀開蓋子。

裏面是幾塊烤得硬邦邦的饢,一小碟腌菜,還有幾個用棉布包著的果子。

在出行的路上,水果是比較奢侈的,因為需要運輸的時候小心翼翼,稍微磕著碰著就會壞掉。

彌京拿起那個饢就開始吃。

饢咬起來費勁,也沒什麽味道,非要說的話,就是一股麥子烤焦了的糊味。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門簾忽然被掀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鉆了進來。

對方的身材真的很高大壯碩,進來的時候壓迫感十足,整個車廂好像都矮了一截。

熟悉的伏特加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彌京眉頭直皺,也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對方。

他的眼神裏面情緒都沒有,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連憤怒都沒有了。

厄諾狩斯站在門口,被那樣的目光看著,只覺得萬箭穿心。

這樣的目光實在是太殘忍,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得他血肉模糊,剜得他五內俱焚,可他卻連躲都無法躲。

只見厄諾狩斯打開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著一朵花。

那朵花只有那麽大,花瓣薄薄的,而花朵的顏色是藍色的,是大海的藍色,是天空的藍色,是海天一色的藍色。

看這朵花生機勃勃的樣子,就像是剛從雪地裏摘下來不久,還帶著一點小水珠。

厄諾狩斯的那雙手握過刀,握過弓,殺過無數黑異獸,沾過無數血,可此刻握著那朵小小的花,卻像是在握著什麽易碎的、珍貴的、怕一用力就會壞掉的東西。

彌京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著厄諾狩斯。

只聽厄諾狩斯憋了很久才憋出來的一句話:“這是……綠絨蒿。”

是的,這是綠絨蒿。

能在寒冷的北部盛開的花朵是很稀少的,花朵天生需要營養的土壤,溫暖的陽光,還有新鮮的空氣,可北部沒有這些。

這裏只有終年的積雪,泥土被凍得比石頭還硬,陽光也很吝嗇。

在這樣的地方,難得的會綻放的花朵就是綠絨蒿。

它沒有敵人,因為沒有任何生物能在這種地方久留,它也沒有朋友,因為沒有誰能陪它度過這漫長而孤獨的等待。

它不需要誰的讚美,也不需要誰的憐憫,那些讚美它聽不見,那些憐憫它也不需要。

它只是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毫無保留地捧給這片荒蕪的天地。

這是堪稱傲慢的溫柔,也是極致沈默的勇敢。

在蟲族,花朵就是代表美好感情。

在南部那些溫暖的地方,蟲族會用無數的花朵來示愛,玫瑰堆成山,鋪成海,漫山遍野的鮮花像是永遠都不會雕零的夏天似的,一捧一捧地送到心上蟲面前。

可在北部不行,北部太冷了。

這裏沒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沒有隨手可摘的浪漫。

只有最堅韌、最孤獨的綠絨蒿,所以,綠絨蒿變成了北部蟲族示愛的經典花朵。

所以,厄諾狩斯在經過那片碎石坡的時候,彎下腰,把那朵在風雪中獨自綻放的藍色小心翼翼地摘下來,送到彌京面前。

因為這是厄諾狩斯能在北部這片土地上找到的最代表他的心意的東西。

正所謂孤註一擲的愛情。

即使疼痛也不願放手,哪怕被紮得滿手荊棘、鮮血淋漓,也不願意放手

彌京原本不想接的,但是對方一直舉著,他皺了皺眉,伸手把那朵花接了過來。

藍色的花瓣在指間微微顫動,帶著那個家夥掌心的餘溫。

彌京低頭看了一眼,那藍色在他黑色的眼睛裏映出一點細微的光,只是一瞬,就被他壓了下去。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裏已經是趕人的意思了。

那種目光今天已經看過太多次,冷冰冰的,沒有情緒,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對象,又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

就是那種目光,每次都能把厄諾狩斯剜得血肉模糊。

厄諾狩斯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

彌京倒也沒有開口,手裏的花還握著,可那目光分明在說:你怎麽還不走?

於是厄諾狩斯只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條尾巴在身後垂著,一動不動。

最後他只是說:“那你好好休息,到了就來叫你。”

說完,他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彌京盯著那扇門簾好一會,確定那腳步聲已經走遠了,確定厄諾狩斯不會再突然掀開簾子進來,他防備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來,脊背靠在車廂壁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朵藍得漂亮的花,隨手就把它放到一邊。

剛才彌京一直沒說話,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嘴裏含著東西。

從那個剛才饢裏,他咬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東西混在烤得硬邦邦的面團裏,差點硌到他的牙。

可彌京幾乎使用了自己畢生的演技,什麽都沒表現出來,只是把那東西悄悄地用舌頭卷起來,藏進嘴裏。

現在,他從嘴裏拿出那個硬物,可以看出來那是一把金色的小鑰匙。

彌京不知道是誰在幫他,他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麽目的,但他知道,這把鑰匙八成就是他手腕上這個捆仙鎖的鑰匙。

根據這個猜測,他擡起手,把鑰匙對準鎖孔插進去。

“哢噠”。

一聲輕響,鎖開了。

金色的枷鎖從他手腕上松脫開來,那一瞬間,彌京只覺得手腕上一輕,那種輕不只是重量上的輕,更像是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把枷鎖扣了回去。

“哢噠”。

又一聲輕響,鎖重新鎖上了。

彌京把鑰匙從鎖孔裏拔出來,握在手心裏掂了掂。

金屬的涼意從他的掌心一路傳到心裏,卻讓他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然後他把鑰匙放進貼身的那個口袋,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能拿到鑰匙的家夥,必須知道這把鎖,還必須知道這鎖怎麽開,必須有機會接觸到這把鑰匙,還必須能扛過厄諾狩斯的所有層層防備,把這個鑰匙送到他眼前。

說起來,厄諾狩斯的防備有多嚴,彌京是知道的。

每天送進來的食物都要經過層層檢查,送食盒的侍從都是精挑細選的,進出寢殿的人都會被搜身。

可哪怕就是這樣嚴密的防備,還是有人把鑰匙送到了彌京手裏。

彌京睜開眼睛,看著車廂頂。

或許這就是正所謂百密而一疏。

誰在幫他?

彌京垂下眼眸,把這個問題暫時壓了下去。

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麽目的,這把鑰匙,現在在他手裏,只要找到機會,他就可以離開那個混蛋了。

——

很快,整個車隊繼續啟程。

車輪碾過雪地,咯吱咯吱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彌京坐在車廂裏,直到外面傳來肥仔的叫聲,“咕咕咕”的,聽起來就像是到了。

彌京擡起頭,掀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北海之心,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靜靜地臥在雪原之上。

雖然是湖泊,但是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邊,遠處的湖心是暖流經過的地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會完全凍結。

湖邊圍滿了雪鷹,黑白相間的家夥們密密麻麻地站在湖邊,歪著頭盯著湖面,一個個眼睛都亮得發光,就等著大部隊開始網魚,它們好去撿漏。

肥仔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一副“我是老大我先吃”的架勢。

雪開始下大了。

風也刮得很大,從北邊呼嘯而來,打在臉上生疼,天邊那些雲壓得很低很厚,翻湧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架勢。

彌京瞇了瞇眼,盯著那些雲看了好一會兒。

“米修斯!米雷德!”

不遠處,厄諾狩斯馬上吩咐道:“準備狩獵魚群。”

米修斯和米雷德立刻應聲,帶著手下開始忙碌起來。

他們準備的網格子都比較大,只撈成年大魚,不撈小魚。而且在帶走這些魚貨之前,他們會檢查每一網撈上來的魚,如果有懷孕的母魚,就放回湖裏。

這是北部的規矩,也是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了千百年的蟲族學會的智慧,要想年年有魚,就得讓魚也能活下去。

厄諾狩斯站在湖邊,看著手下們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時不時往那輛馬車的方向飄,像是在等什麽。

然後,車門開了。

彌京從車廂裏走下來。

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好像都靜了一瞬。

那些駐守在湖邊的護衛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齊刷刷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彌京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袍,外面披著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風,黑白分明的身影在漫天風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那張冷酷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掃過那些盯著他看的雌蟲,裏面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這些雌蟲之所以盯著他看,其實無非是因為之前的事情,說北王選中的那個雄蟲,身上具有蟲神的賜福,還說那天在獵場,那麽多黑異獸一瞬間就化成了粉末。

那是神跡,是天佑北部,是蟲神派來的使者。

傳聞傳得沸沸揚揚,添油加醋,越傳越玄乎。

可親眼見過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護衛只是聽說過,從來沒真的見過這個傳說中的雄蟲。

現在,這個傳說中的雄蟲就站在他們面前。

而彌京不喜歡這種目光,他皺了皺眉,然後冷冷地瞪了回去。

那幾個盯著他看的護衛被那目光一掃,渾身一激靈,連忙低下頭去,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

彌京收回目光,不再理會,朝著北海之心的湖邊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厄諾狩斯連忙跟上去,他的腳步比彌京快,幾步就追上了,他沒有走得太近,因為怕又惹到彌京不高興,所以隔著一步的距離,跟在彌京旁邊。

“彌京,”厄諾狩斯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一起走走嗎?”

彌京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望向遠處那片深藍色的湖面。

“在湖邊走走吧。”他回答說。

厄諾狩斯楞了一下,這是今天彌京給他的第一句回應,心情一下子就好起來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湧上來,暖洋洋的,把整個心都泡在裏面。

厄諾狩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張兇狠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柔和的神色,他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好,那我們往那邊走。”

他擡起手,指了指湖邊那條小路。

那條路沿著湖岸蜿蜒向前,通往遠處那片更開闊的地方,雪地上還沒有腳印,白得像是剛鋪好的毯子,似乎是命運在冥冥之中為他們選定的道路。

彌京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往那個方向走去。

厄諾狩斯連忙跟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那些守衛想要跟上來。

彌京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

“不會走太遠,我有話要跟你說。你讓他們不要跟著。”

他的話很簡短,語氣也沒什麽起伏,像是在吩咐什麽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厄諾狩斯聽著,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撓了一下。

彌京有話要跟他說。

於是厄諾狩斯馬上回頭,朝著那些想要跟上來的守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不用跟著,就在湖邊走走。”

那些守衛楞了一下,然後齊刷刷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到厄諾狩斯那副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王上了,那表情分明是高興得不得了,這時候要是敢攔著,那就是找死。

於是米修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身影並肩走進風雪裏,不過還好,沒有走得太遠,還能夠看見他們兩個,雖然這個距離已經聽不到他們說什麽了。

湖邊很安靜。

只有雪花落在湖面上的簌簌聲,還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向屬於他們的命運。

彌京走在前頭,厄諾狩斯跟在他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

雪越下越大。

彌京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那些雲壓得更低了,翻湧得更厲害了,他瞇了瞇眼,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來。

厄諾狩斯也跟著停下來,看著他:“彌京,我……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彌京站在湖邊,望著那片深藍色的湖水,沈默了一會兒:“那你先說。”

厄諾狩斯抿了抿唇,或許有點緊張。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按著,像是在安撫什麽,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支撐。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可他顧不上拂去,只是看著面前那個站在湖邊的身影。

“我知道這個問題問得很突兀……”

厄諾狩斯開口,聲音有點沙啞,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緊張。

“但是這段時間我真的想了很久。”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如果我們註定會有一個孩子,那麽,你……”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要被風雪吞沒: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厄諾狩斯的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不知道彌京會怎麽回答。

他只知道這個問題在他心裏壓了很久,從他知道自己懷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

這段時間,因為他和彌京在一起,肚子倒也沒有那麽痛了,整體也沒有那麽難受。

那些醫官說,雄蟲的信息素對懷孕的雌蟲是最好的滋養,有雄蟲在身邊,蟲蛋會更安穩,厄諾狩斯也會更舒服。

看來他們的孩子還是比較乖的。

只是偶爾會痛而已——也就偶爾幾次,只是在彌京讓他傷心的時候,可就那麽幾次而已,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厄諾狩斯可以忍。

在等待對方回答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緊張了,厄諾狩斯覺得肚子甚至有點痛。

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面輕輕揪了一下,其實不是很痛,可厄諾狩斯還是感覺到了。

他覺得是自己太緊張了,所以他的手按得更緊了一點,像是要用這種動作把那點痛壓下去,又像是要護住什麽重要的東西。

漫天雪花飛舞,紛紛揚揚。

那些雪花落在他們之間,像是一道無形的幕布,把他們隔在兩邊。

然後彌京開口了:“我的回答重要嗎?”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沒有選擇權,不是嗎。”

厄諾狩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想說什麽,可彌京沒給他機會。

“你如此驕傲自滿,自大無理,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得圍著你轉一樣。”

彌京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你對我來說,無非是個混蛋而已。”

聞言,厄諾狩斯的嘴唇動了動,臉色微微發白。

“更何況,我和你不是一類。”

彌京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情緒,嘲諷,冷笑,總之真是讓人心寒。

“你在問這個問題之前,甚至都沒有想過,我有沒有伴侶。”

在這一瞬間,厄諾狩斯楞住了。

他是真的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伴侶?

彌京的伴侶?

他的腦子空白了一瞬,那些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念頭突然湧進來,像是無數根針,紮得他不知所措。

可能是因為太喜歡了,太喜歡了,所以實在是沒有來得及想這個問題,又或者說,不論有沒有,他都想要彌京。

他太想要了,想要到根本不敢去想彌京可能屬於別人。

“……那,”厄諾狩斯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有伴侶嗎?”

“厄諾狩斯,我可以告訴你,我有伴。”彌京說,“我有同伴,有朋友,有師長。”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可是,我被你鎖在身邊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有。”

厄諾狩斯的呼吸一滯。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還是讓我做了囚犯。”

彌京一字一句:“你所謂的喜歡,所謂的想要結婚,就是這麽的卑劣,這麽的讓我瞧不起!”

“我告訴你——”

“我們之間就不可能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他誕生在這個世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

那一瞬間,厄諾狩斯只覺得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過氣來。

肚子裏的痛忽然變得更明顯了,像是那個小小的生命也在難受,他的手死死按著腹部,按得指節都發白了,可那痛還是止不住,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可更痛的是心。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裂開了,裂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

他站在那裏,看著彌京,看著那張說出這麽殘忍的話的嘴,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那個他拼盡全力想要留住的對象。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厄諾狩斯呢喃。

彌京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不,”彌京說,“這不是我全部的回答。厄諾狩斯,你看好了——這才是我全部的回答!”

說著,他擡起手。

他手腕上那兩道金色的枷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解開了!一把小小的鑰匙插在鎖孔裏,在雪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只見彌京一把甩過來那鐐銬,連同那把鑰匙一起帶著那些說不出口的恨意,直直地砸過來。

厄諾狩斯下意識地伸手一接。

“啪”的一聲,那串冰冷的東西落在他掌心裏,金屬的涼意從他的掌心一路傳到心裏,冷得他渾身一顫。

可厄諾狩斯還來不及反應——

“撲通!”

一聲響!

厄諾狩斯只看見彌京的身影已經躍入了湖中!

那厄諾狩斯親自做成的白色的披風在水面上飄了一下,然後迅速被深藍色的湖水吞沒。

水花四濺,又落下,湖面上只剩下層層漣漪在蕩開,一圈一圈,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彌京——!!!”

幾乎是在對方跳下去的一瞬間,厄諾狩斯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根本不管自己現在已經懷孕了,根本不管那些醫官叮囑過多少次。

“撲通——!”

又是一聲響!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將厄諾狩斯吞沒,那股寒意像無數根針一樣紮進他的骨頭,可厄諾狩斯只知道拼命地往下游,往下游,往下游!

彌京在哪裏?

彌京在哪裏!

湖水很深很暗,能見度低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厄諾狩斯拼命地睜大眼睛,拼命地四處張望,可看到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他的肺快要炸了,他的四肢快要凍僵了,他的肚子開始隱隱作痛……

不行!他要找到彌京,一定要找到彌京!

——

不遠處,米修斯目瞪口呆地站在湖邊。

他剛才站在不遠處守著,看著王上和那個雄蟲在湖邊說話。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他能看到他們的表情,能看到王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能看到那個雄蟲冰冷的態度。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雄蟲突然砸了什麽東西就跳下去了!

米修斯還沒來得及反應,下一秒,他就看到王上也跳下去了!

“快下去!救王上——!!!”

米修斯大喊一聲,然後自己也想都不想,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湖水裏!

“撲通!”

邊上那些護衛也楞住了,然後一個接一個,陸陸續續跳下去很多!

“撲通!”“撲通!”“撲通!”

水花四濺,此起彼伏,一時間湖面上像是下餃子一樣,到處都是跳下去的身影。

只剩下一些還沒反應過來的護衛站在湖邊,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跟著跳,還是該留在岸上。

可不管怎樣,這片深藍色的湖水,已經吞沒了太多人。

湖水冷得刺骨。

厄諾狩斯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地搜尋,四處張望,看到的卻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光線透不下來,什麽都看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肺快要炸了。

他浮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氣,把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裏,嗆得他咳嗽不止。

可來不及等呼吸平穩,他又一頭紮下去,繼續潛,繼續找。

再浮上來。

再潛下去。

再浮上來。

再潛下去。

不知道在水裏找了多久,四肢已經凍得發麻,肚子裏的痛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揪著,揪得厄諾狩斯整個都在發抖。

可彌京還在下面,彌京還在等他。

那些侍衛也在水裏四處搜尋,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誰都不敢停,開玩笑,王上都跳下去了,他們敢不找嗎?

可湖太大了,水太深了,北海之心的垂直距離特別深,把整座王城翻進去都不見得能填滿。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每一瞬間都長得像是一輩子。

“呼——嗬……”

厄諾狩斯又一次浮上水面,大口喘氣,眼睛裏已經布滿了血絲,嘴唇凍得發紫,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次下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不遠處,一個侍衛猛地從水裏冒出頭來,他一只手拼命劃水,另一只手拖著一個身影。

“找到了——!”那侍衛大喊,聲音都喊劈了,“王上!找到了!”

厄諾狩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轉身,拼命朝那個方向游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