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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番外(二) 幻想 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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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番外(二) 幻想 絲帶

秦鋒自以為從父親癱瘓臥床以來, 見慣了人間百態。

那些湊錢治病時的卑微乞求,他都一一扛了過來,以為自己的心早已被磨得堅硬如鐵, 再難有波瀾。

但在“月色”酒吧當工的時候,他才更明了——從前他看過的那些算什麽?

明明是摟抱著進來的一對男女, 指尖勾著指尖, 嘴唇貼著耳朵,笑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轉眼間, 女的進了東邊的包房, 男的進了西邊的包房,各自有不同的人迎上來, 熟練得像排練過一百遍。燈光暗下去的時候,那些笑、那些吻、那些“我只在乎你”, 都變成了酒水單上被劃掉的一行數字。

在那天上人間般的的紙醉金迷裏,人心、真情、善意,在金錢、權力、地位面前,可以隨意被人踩踏在地上,一文不值。

所以,當許清和那樣的大小姐,偶然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對他流露出一絲微不足道的興趣時,秦鋒只覺得抗拒。

多窩囊啊!

可他是真怕, 怕自己只要稍稍沾染一點她的氣息,就要動了凡人的情愫。

他從來沒當真, 也不敢當真。怕自己當了真,而她只是無聊。怕自己掏了心,而她只是順手。

可是感情這種東西, 是你想擋就能擋住的嗎?

哪怕他築起高墻,一磚一瓦都寫著“不配”,哪怕他封上眼睛,告訴自己“別看、別想、別做夢”——可是她的吐息、她的軟語,仍然會絲絲縷縷往他心上鉆。像冬天的風,你以為門窗都關緊了,可它就是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裏擠進來,涼颼颼的,讓你知道外面還有一個世界。

許清和的目光可以算得上直白坦蕩,毫不掩飾對他的好奇。

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她眼裏是什麽樣子——

一塊手感不錯的爛肉罷了,可以捶打、可以稱重、可以吃嚼,卻唯獨,不算一個完整的人,不算一個能和她並肩站立的人。

她只是還沒玩夠,只是還沒遇到真正配得上她的人,只是暫時覺得他新鮮。等新鮮勁過了,她就會像那些在酒吧裏開了一瓶酒又擱下的客人一樣,頭也不回地走掉。

但即使秦鋒知道得再明白,又能怎樣?

他難道還能奢求,這樣一位金枝玉葉、從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能低下頭,平視他、尊重他、理解他這滿身的泥濘與卑微嗎?他不能。

當她惘然若失地站在他面前,要他接她、要他抱她、要他吻她的時候,難道他能拒絕嗎?他不能。

他明明有的是力氣!

他要是不願意,她能把他怎麽樣?他對付幾個男人都不在話下,難道還推不開一個姑娘嗎?

可每次她的手伸過來,他的骨頭就軟了。每次她的睫毛垂下去,他的心就塌了一塊。

他的骨氣、出息、定力,好像在她面前忽然都消失了。像雪見了太陽,像冰上了火爐,連掙紮都來不及,就化成了一攤水。

從什麽時候起,在他心裏,她就是……他的寶貝了呢?

不知道。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那裏了。在他心裏最軟的那個地方,哪裏都去不了。

他低頭,撚著手裏那一疊皺巴巴又沈甸甸的錢。

他沒敢在她清醒的時候問,沒敢流露出半分自己的心思。

只是在某個他故意折騰她到渾身發軟的深夜,在她半夢半醒的時候,他才借著一絲昏暗的光線,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問她:“清清,你覺得,三金應該多少,才合適呢?”

他記得,當時她微闔著眼睛,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茫然,隨口答道:“什麽三金?沒聽過。”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那個世界的人,不戴這些。她們追求的,是精致、是格調、是他根本買不起的奢華。在老家人眼裏是體面,在她們眼裏是土氣。

三金,是那些鄉鎮裏,普通人結婚時是對女方的珍視。金手鐲、金耳環、金項鏈,他現在根本沒法一口氣買齊,只能拼盡全力,先買了一只金手鐲。

他選了他能支付得起的克重最重的那款,不是因為好看,他想,重一點,誠意就重一點。哪怕她不喜歡,哪怕她永遠不會戴,至少他知道,他把自己能給的、最好的東西,放在她面前了。他的想法很明確——

耳環、項鏈只能戴一副。但手鐲可以疊戴,人有兩只手,手鐲也可以有很多只,就像他從來都不敢奢望自己是她的唯一。

總有一天,會有比他更好、更配得上她的人,接替他的位置。他的使命,不過是陪她走這一段而已。走完了,就該讓了。

鐲子擱在掌心裏,金燦燦、沈甸甸,亮得晃眼。窗外的光打在上面,折出一道細細的金線,落在他掌紋裏。

他忽然想,她會不會有一天,真的戴上它?

秦鋒把手鐲攥緊,塞回口袋最深處。

像藏起自己那份卑微到塵埃裏的愛意,藏起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日覆一日在思念與煎熬中度過,卻又刻骨銘心。他不敢告訴她,他曾那麽認真地幻想過和她的未來,幻想過給她一個像樣的家,幻想過,能堂堂正正地,把她娶回家。

當他躋身極限運動俱樂部賺到第一筆賞金的時候,一筆錢,足以抵得過過去幾年的積蓄。

一大串綴著零的數字出現在銀行卡裏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恍惚。那些數字躺在屏幕上,安安靜靜的,像在做夢。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又點亮,再熄滅。

他自嘲地想:他要這些有什麽用呢?

他不用再修車了,不用再在酒吧裏、病房裏熬著一個個夜晚,不用再為了省幾塊錢走漫長的路回家。他可以在紐約最貴的餐廳吃一頓飯,可以買一件他從前連櫥窗都不敢看的衣服。

可然後呢?他一個人。

但不自覺地,他就走進了紐約第五大道。他不知道怎麽走的,腳比腦子先做了決定,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那家店門口了。

櫥窗裏的燈光明亮的,打在一顆又一顆鉆戒上,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色的光。連他這種人都覺得好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那兒,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她的模樣,想象著她如果出現在街邊,她會偏頭看他,說“你怎麽在這裏”——然後呢?他該怎麽做?

他現在能送得起她能入眼的東西了,人卻不在身邊了。

訓練有素的銷售笑著迎了上來,語氣熟稔又恭敬:“先生,是背著夫人出來買鉆戒的嗎?看得出來,您很疼夫人。”

盡挑人喜歡的話聽。

秦鋒凝著眉,略略點了點頭。

“那夫人平時喜歡什麽樣的風格呢?喜歡更時髦一點的款式,還是更經典耐看一些的呢?”銷售戴著黑手套,從展櫃裏拿出拴著保險絲的托盤。

“她啊……年輕、漂亮,想法多,什麽都好,”秦鋒望著那些款式繁覆的鉆戒,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霧,嘴角扯出一抹戚然又落寞的笑,聲音沙啞得厲害,“但也有點挑剔,很多時候我拿不準她的喜好。她最近工作比較忙,我們很久沒有過深入的交流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他的喉結滾了滾:“……不好意思,說得有點多。”

銷售依舊禮貌地點點頭,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真誠:“能看出來,您很愛您的夫人。我們品牌的寓意,既是husband and wife,也是health and wealth,真心祝福你們真愛永駐,歲歲相伴。”

她細心地將鉆戒裝好,拎著印著H&W logo的藍色袋子雙手遞到秦鋒手裏,又補充一句,“先生,如果有買對戒的需求,可以再來找我。”

對戒?

秦鋒笑了笑,他不知道那天會不會來。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大概還是會買,還是會攢,還是會等。

等有一天,她願意戴上它。哪怕只戴一會兒,哪怕只給他看,哪怕只在夢裏。

啪一下。

許清和把那盒子拍在他胸口上:“秦鋒,這是什麽?為什麽分開的時候你會去買這種東西?”

他的喉結滾了滾:“賺錢了,被錢燒的,沒地兒花。”

許清和被他這不著邊際的話攪得懵了一下,那翻湧的心緒似乎一下就沒了承托,她皺了皺眉,借著剛才的力氣,用力推了他一把:“莫名其妙。”

她轉身就要走,手腕卻被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你別現在問了,我……”秦鋒難耐地閉了閉眼,仰起頭,又偏開,“你要是不樂意看,我就扔了,以後買新的。你要是覺著看得過去,可以帶著玩兒。但總歸,這些都是給你買的。”

他握著那盒子,像是要往兜裏塞。

許清和看著他這副模樣兒,心口的火氣沒消,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微涼的聲音裏帶著點顫:“那三年前,你買它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

秦鋒倏忽睜開眼,猛地垂眸,撞進她眼底的情緒裏,喉結又是一滾,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衣帽間的角落,那束碩大的紅玫瑰還擺在地上,花瓣上沾著他早晨剛撒上去的細碎的水珠,而原本綁在花束上的黑色絲帶,不知何時纏在了他的脖子上。

松松垮垮地繞了一圈,恰好卡在他滾動的喉結下面,添了幾分脆弱又暧昧的張力。

許清和指尖輕輕勾住絲帶,微微用力一拽,秦鋒的身體瞬間被拉得前傾:“秦鋒,誰允許你想那種事情的?我都不在你身邊,你還真敢想啊——想什麽?想我會回來?想我會戴上你買的東西?”

秦鋒被她一拽,身形不穩,兩只大手被迫撐在身後的衣櫃上,寬大的肩膀微微繃緊。

明明他身形高大,身影幾乎能將她完全籠罩,可脆弱的脖頸被她牢牢掌控在掌心,絲帶的束縛感順著脖頸蔓延開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

“我這幾年想的事兒可多了,”他垂眸看著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溫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你不在的時候,我除了靠想還能怎樣?想你的樣子,想你說過的話,想你從前對我的那些好,哪怕只是一點點,我都能想很久。”

他的聲音低下去,分明是要懺悔,可卻又像在褻瀆。

頓了一會兒,他又笑著握住她的腰,指尖摩挲著她柔軟的衣料:“也不是,從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就開始想了。”

絲帶還纏在他脖子上,被她拽松的那一端垂下來,搭在他鎖骨窩裏,黑的、緞面的,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指尖還停在那個位置,沒有收回來。指腹下是他滾燙的皮膚,喉結在她掌心邊緣滾動了一下,像一顆被含住又咽下去的嘆息。

他的手從她腰上收緊了,把她往前帶了半步。

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每一寸貼著她的地方滲過來,一開始覺得燙,燙著燙著就舍不得松開了。

“許清和。”他叫她,沙啞,潮濕。

她沒應,手指從他腰側滑上去,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進他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裏,感受那裏的堅硬和柔軟。

秦鋒的嘴唇落下來,落在她眉心上:“你放心,求婚的話,我會好好準備的,不會敷衍過去的。”

後來那個絲帶又落在她的眼睛上、手腕上、小腹上,但最後的最後,她堅持著把它纏在秦鋒的無名指上。

她剛要開口說,她一直覺得男人戴婚戒是一件很澀的事情。

秦鋒就壓住她的手腕:“先別急著拴我。你怎麽不具體問問,我到底想象過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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