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零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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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3

“零點要到了,哥!”

蕭北雨興奮回頭,配合他的聲音,廣場上遙遙傳來倒計時的齊聲呼喊。

“十!”

“九!!”

“八!!”

天臺上的眾多血蝕成員,也跟著振臂歡呼起來。無數雙長靴,高跟和皮鞋隨音樂瀟灑舞動,地面仿佛在搖晃——

“舟哥,給。”

蕭北雨點燃兩根仙女棒,將其中一根遞向葉沈舟。

葉沈舟稍有遲疑,但還是擡起了手,輕輕將其握住。

“你還是小孩子嗎,蕭北雨……”

葉沈舟低著頭,喃喃自語。璀璨的焰火映入烏眸,卻沒有照亮眼底的死寂。

“一!!!”

倒計時的最後一聲沖破雲霄,空靈的鐘聲從廣場中心飄揚而來。

“呵……”

極輕的自嘲淹沒在鐘聲和狂潮般的歡呼叫嚷裏:“哪個小孩會像你這麽無可救藥……”

蕭北雨扭頭的動作似乎凝滯了一瞬,又似乎沒有。回過頭時,仍舊滿面燦爛的笑容:“新年快樂,舟哥。”

“……新年快樂。”

葉沈舟聲音極低,垂眸之間,眼底的倦色淹沒了花火。尚未燃盡的仙女棒猝然熄滅了,在他手中化成齏粉散去,他轉過身,逆著無數張期盼興奮的面孔,朝出口走去。在他身後,無數簇明亮聖潔的金色煙花升起,點燃了夜色,在空中勾勒出巨大的神女圖像。神女微笑著看向大地,仿佛要賜予人們無限的祝福。眾生目光殷殷,期盼不已地仰頭伸手,歡呼慶賀。

錢妙低下頭。

手機屏幕亮了,【小兔子】的昵稱映入眼簾。

新年快樂,妙妙。

抱歉,24歲了也還是膽小鬼呢> <,明明下定決心這次要和你一起看完煙花的……結果還是害怕舍不得離開所以提前逃跑了(戳手指

我現在也正在看煙花呢,和你站在同樣的天空下,看著同一片煙花,感受著同樣的幸福哦。

所以,不用找我了。

以後的每一年都會和你一起看煙花的,等我短信吧~本小姐會比你的生物鐘還準時^^!

她習慣性一目十行地掃過,簡短的信息,直接的內容,大腦早已理解全部的意思,不知為何目光仍在區區百來個文字間不斷穿梭。忽然間,【幸福】二字沒來由地模糊,錢妙驚詫回神,才看見屏幕上落了一滴水。

下雨了……

錢妙仰頭,世界剎那間寂靜,她只看見漫天絢爛的煙花。

不是雨……

為什麽會流淚……

“哥!”

死寂的世界仿佛被這聲驚呼撕裂,這聲音大得刺耳。錢妙下意識扭頭,蕭北雨的背影追在葉沈舟的背影身後匆匆下樓。就像剛才看見溫橙橙下樓時一樣,那陣鈍痛再次襲擊胸口,猛烈百倍。

“妙姐!”部下湊過來舉起琉璃酒杯,面容竟模糊不清,錢妙只看得見對方興奮的笑容,如同掛在怪物臉上的笑容:“新年快樂~幹杯!”

熱鬧的歡呼很快遠離,冷風一吹好像就散幹凈了。

直到跑出總部,蕭北雨才追上葉沈舟。

他小跑上前勾住葉沈舟的脖子,親昵地貼上去,拖長了語調:“怎麽啦,哥,你不開心嗎?”

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任何人聽來都和平時沒有絲毫區別的聲音,偏偏葉沈舟聽著格外漫長且刺耳。

他太了解這個人了。

即便,他從來沒有理解過。

“你心虛嗎?”

寂寥的街道,小石子砸中墻壁發出空蕩的響,煙花紙屑拂過皮靴和帆布鞋。

蕭北雨張著嘴,黑曜石般的眼睛圓睜著,略微歪頭。是一個稍顯僵硬的,裝傻的表情。

葉沈舟緩緩側過目光,一樣的黑色眼睛,卻是與弟弟迥異的凜冽與銳利:“那些事,是你幹的吧?”

“啊?”蕭北雨抓抓眼下的皮膚,擡頭望天:“什麽事——”

“別裝了。”

葉沈舟停下腳步,看著對方,向來冰冷的眼底燒起了火,灼灼註視:“是,還是不是?”

“……不是我。”蕭北雨答,同樣定定地看向葉沈舟。

與哥哥相反,他那向來熱情明亮到發燙的眼睛,正一寸寸變冷。

風吹過兩人之間,發出巨大的呼嘯聲,仿佛他們隔了多遠一樣。

“哥,好冷啊。”風吹過,蕭北雨說著要撲上來,可葉沈舟側身,避開了。

“真的不是?”

他仍舊目光如炬,片刻不離地緊盯著蕭北雨,眼底溢出的卻已不再是猜疑,而是確定之後的痛苦,甚至……忌憚。

即便,他剛才得到的是否定答案。

蕭北雨撲了個空,慢條斯理地捧起雙手,揉搓著掌心,臉上笑容詭異地加深,眼底卻在結冰。

“你要這麽盯著我多久?”他笑瞇瞇地轉向葉沈舟,聲音甜得發膩:“哥?”

“到底要我說幾遍,要我做多少事……”

他再一次摟住了葉沈舟的脖子,像綿羊一樣乖順地貼近,臉上流淌著蜂蜜一般的笑容,手臂卻像毒蛇徐徐纏緊:“你才肯信我一次啊?”

“……”葉沈舟輕微皺眉,偏過臉避開他:“你扯到哪裏去了。”

“我沒有扯啊,不是你在問,問完又不信我嗎?”

“……”葉沈舟默了幾秒,低聲道:“松開。”

蕭北雨纏得更緊了:“什麽?”

“讓你松開!”葉沈舟狠狠甩開他的手,胳膊肘撞到他胸上,沈悶而響亮的撞擊聲風中散開。蕭北雨後退數步,疼痛難忍地捂住胸口,再擡眼看向葉沈舟,只看見一道背影,快步離去,不曾回頭。

“舟哥!”

他條件反射地跟上去,對方扭頭怒喝:“別跟著我!!”

那雙烏眸中凜風呼嘯,低溫蔓延過來,凍住了蕭北雨的腳。

葉沈舟扭頭離開。

這次蕭北雨沒有再追上去,疼痛像覆住胸口的冰層,一點一滴融化,從他嘴角流出。

蕭北雨一寸寸彎腰,單膝跪地。

血花在他眼皮下,在他腳尖前,逐次綻開。

他對疼痛本來就極其敏銳,還他媽打的是胸口……疼痛讓他下意識遠離,也害怕追上去後再被質問毆打,兩種情緒與一直以來的本能纏鬥,他沒有立即起身,撐地的手青筋凸起,指尖仿佛要嵌進地面——

嗡嗡——

手機響了。

哥?

一瞬楞神,一瞬狂喜,一瞬接通——

“大人。”

對面傳來特殊處理後極為模糊難辨的聲音:“羊羔出去了。”

“……哦。”

蕭北雨靜默良久,掛了電話,從地上爬起來,擡頭望天。

沒有煙花點綴,毫無意思的,冷冰冰的夜空。

啪嚓——

他從懷裏掏出煙和火,點燃香煙,鎮痛的煙霧徐徐吐出,緊接著便是笑聲……

“哈哈……”

蕭北雨單手拿著煙,單手捂住了前額,笑得含胸彎腰,笑得聲音微嘶,上氣不接下氣,然後一腳踹向了身側的路燈——

砰!!

路燈桿砸出凹陷,他的腳也傳來輕微的骨裂聲,但他感受不到痛,只繼續發笑:“為什麽?一個個非要搶著找死啊?!”

他驟然轉身,和葉沈舟相反的方向,身後的路燈化為齏粉散去。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蕭北雨看了眼屏幕,緊皺的眉頭稍稍松懈了點,手機舉到耳邊,發出的聲音輕快異常,親熱至極:“媽咪?”

“小雨,怎麽還不回來吃飯啊?”電話裏傳出一個年輕嬌柔的女聲:“菜都做好了,再不回來就涼了哦。”

“知道了,媽咪~”蕭北雨笑道,聽他的聲音,所有稍微熟悉他的人眼前都會很快浮現出他開心時笑瞇眼的樣子,就算是馬上要自殺的人看見那種笑容,大概也會跟著笑——

然而他的臉上,只是種若有所思的神情。雙眼隱在眉骨投下的陰影裏,沒有一絲光亮:“我哥,回去了嗎?”

“他不在你身邊嗎?”對面的女聲有些驚訝,繼而略帶責怪:“大過年的,這麽晚了,他又跑到哪去了?你現在一個人在外面嗎?”

“沒有,和朋友在一起。是我讓他去買東西的,媽咪你喊一下他吧。”直到此刻,青年唇角才真正泛起一絲笑容:“他回去,我就回去。”

——

魅影總部後山。

這裏種了滿山的桃花。

雖然外界大多傳聞這是蘇有才為卿桃種下的,但其實蘇有才最初只種了一片。如今漫山遍野的桃花,是每一個魅影成員為卿桃,也為自己栽下的。

山路上夜風獵獵,仙人桃終年不敗,花瓣紛落如雨,樹樹紅綢舞動。擡頭仰望,明月高懸中天,月色溫柔如舊。

溫橙橙站在半山腰。

滿山最高大,最繁茂的桃樹前。

這是蘇有才遍尋四海,弄來的一棵九千年樹齡的仙人桃,大概就是長生塔上現存的,最古老的仙人桃了。亭亭如蓋,樹枝掛滿了紅綢,樹下擺著桌案,桌案上擺著酒壇和碟子……

酒壇邊靠著一個雪白的大兔子玩偶。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紅綢與桃花,變成了微弱的紅光,照在兔子毛茸茸的長耳朵上,猶如血影。

溫橙橙抱起玩偶,熟稔地坐到案上。酒壇另一側的碟子上還放著荷花糕,她拿起咬了一口,已經硬得咬不動了。她試了幾次都咬不動,只好放棄,用舌尖舔舔。舔了幾秒,她動作微凝,目光移向前方。

月色朦朧,落花紛飛之間,樹下不知何時靜立著鮮紅的寬袍大袖,黑發紅衣容色慘白,恍如厲鬼。

“橙橙。”這厲鬼發出親昵的問候,一字一停頓,透著莫名的詭異:“你來幹什麽?”

“來陪你呀。”少女盈盈一笑,晃蕩起雙腿,嬌俏不已: “新年之夜只能一個人喝酒,好可憐……”

這話歹毒得令人心驚,洛清夢卻只平淡道:“我也可以叫上燕絕。”

溫橙橙笑瞇瞇道:“絕哥可不會把你當家人吧?”

洛清夢默然幾秒,問:“……那你呢?”

“你有當過嗎?”

有些話,盤旋心頭千千萬萬遍,說出來卻是自己也未曾想過的平靜。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怒吼,沒有“一定親手砍下你腦袋”的銳利殺機,在心中預想千萬次後,卻只剩下被現實打擊的疲倦麻木。

甚至,連疑問的情緒都沒有了。

溫橙橙瞇起的眼慢慢睜開了,笑意褪去,立即偏過頭,過了會才響起很輕的聲音:“……你還會信我嗎?”

洛清夢噗嗤冷笑,垂眸喃喃:“也對……你嘴裏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拜托你——”她擡手握住了劍柄,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徐徐拉出那柄木劍,看向對方,笑如惡犬: “人生的最後一句,別撒謊了。”

“誒?最後一句嗎?” 溫橙橙捂嘴,做出浮誇的驚訝,和藏不住笑容的皺眉:“我還不想死呢~”

“你不想死……?”洛清夢咬牙重覆,胸腔抖動,肩膀晃動,連帶著劍也開始抖:“你不想死,那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恨蘇有才,堂堂正正地殺了他啊!!為什麽要這麽做?!!是魅影對不起你?卿桃對不起你?還是我洛清夢對不起你?!”

她當然看得出來,那句“不想死”是撒謊,是連最基本的表演都懶得繼續的謊言,是明晃晃的玩笑,赤裸裸的挑釁……溫橙橙楞住了。

她大概以為,如此挑釁,下場只有一種。

不明白為什麽對方沒有看出來,不明白為什麽,對方會把這種話當真。她真情實感地楞了很久,低下頭:

“……是我的錯,對不起。”

下巴埋進柔軟的兔子玩偶裏,這是她在九層的精品店裏非要買給卿桃姐姐的禮物,最後還纏著洛清夢出了一半的錢。其實,她們都知道,家裏只有她一個喜歡這種沒用的東西。但卿桃收到禮物的那一天,還是朝她露出了非常燦爛而感動的笑容……

她緊緊抓著玩偶,擡起頭,向洛清夢覆刻出那樣的笑容,甚至,更加的燦爛:“來吧,洛洛。”

“我換了新衣服,妝也化好了,兔子已經托付給舟哥了……”溫橙橙歡快道,張開雙臂催促著:“來吧,我已經等待很久了。”

洛清夢還是沒有動。

或許是在懷疑有什麽陷阱吧……也很正常。魅影調走了很多人手,沒有任何機密,只用於娛樂休閑的後山並沒有布置多好的防禦,對方若是懷疑她帶人進來布下殺陣,並不奇怪。

告訴對方自己是一個人來的,對方多半也不會信了吧……

畢竟。

她嘴裏沒有一句話是真的。

溫橙橙沒有再催促,抱著玩偶安靜地等待。她突然覺得,這一刻十分美好。她坐在桌上,像小時候坐在爸爸的肩上一樣晃蕩著雙腿,桃花月色兩相宜,甜絲絲的風吹拂著臉頰,耳畔響著近處紅綢彼此摩擦的窸窣,也響著遠處的煙花禮炮。砰——!

一朵橘色的煙花在近處升空,挨著月亮綻放。這是蘇有才最喜歡的顏色。緊跟著,一朵接一朵,天空變成橘色的光海,夜晚變成落日的黃昏。禮炮的彩紙如桃花雨落下,砰砰的響聲連綿成浩蕩的鼓掌。

一束玫瑰塞進她的懷中,大得她幾乎抱不住。

身旁有只纖細溫柔的手輕輕扶住了她,一個聲音通過麥克風響起:

“讓我們祝賀溫慕初小朋友,在這次比賽中獲得了騎士獎章!”

克制又激動的聲音徐徐宣布,舞臺下掌聲更似雷鳴。聲音繼續道:“親愛的騎士小姐,小小年紀便勇敢,真誠,忠貞,正義,將光榮的騎士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現在,請接受屬於你的榮耀~”

花束被拿開了,她看見校長的笑臉湊過來,拿著沈甸甸,亮閃閃的獎牌,戴到了她的頭上,隨後移到她身側,漂亮的手撫住她的肩頭。她又看見了臺下的笑臉,有白老師的,童老師的,歐陽老師的,校長的,同學的,學姐的……大家都捧著精美的禮盒,興奮又自豪地看著她。

耳邊,校長拿著麥克風,真誠地祝福道:“希望我們阿初在以後的人生中,也能將偉大的騎士精神貫徹到底,發揚光大哦~老師們都相信你!”

話音未落,掌聲響亮得好像要淹沒一切。彩紙紛紛,落在木地板上,反射著耀眼而滾燙的夕暉。

小小的溫慕初擡頭,微笑道:“老師。”

“叛國的騎士,一定要被斬首嗎?”

欣慰自豪的校長怔住了,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鏡片後的目光逐漸渙散……整張臉,也漸漸散去了。

掌聲消弭,光線寸寸暗淡,觀眾一個一個消失。空無一人的會堂裏,破敗暗淡,陰雨連綿,只有17歲的溫橙橙仰起頭,伸手接住了一滴從房頂漏下的雨,冷意刺骨。

於是,如今的溫橙橙也回過神來,仍覺不可思議。

即便是她這種人的人生,最後一刻,也會有所不舍嗎?

“我放過你……”

嘶啞的聲音響起,溫橙橙遲滯地扭頭,看向對面。

洛清夢的臉極其慘白,仿佛一具瓷像。一具四分五裂,裂成千萬塊碎片的瓷像……但她不是瓷像,千萬塊碎片下還有無數的血管肌肉同這滅頂的痛苦糾纏,扭曲成一張瘋魔癲狂的臉,一張惡鬼羅剎的面目。

“只要你說出血蝕的機密……”聲音顫抖著笑意,卻又字字清晰,咬牙切齒的清晰:“我可以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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