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零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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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4

長生塔七層。

距離爭吵兩小時後,二人又先後回到家裏,坐在同一張桌邊——

相鄰的位置。

“怎麽樣?菜還沒有冷掉吧?要不要再去加熱一下?”蕭夫人滿面熱情,在桌邊坐下。葉沈舟頭也未擡,聲音仍舊淡的聽不出喜怒哀樂:“不用了。”

蕭北雨笑道:“不用啦,媽咪,你辛苦了。多吃一點吧!”

“好好好!還是兒子最疼媽!”蕭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不動聲色地揮揮手,示意保姆悄悄離開,拿起筷子便連著落到蕭北雨碗裏,糖醋排骨一塊接一塊,生怕讓兒子自己動手。直到蕭北雨第二次重覆“不用了,媽”,夫人才收手,轉向養子,語氣沈穩了許多:“沈舟,你也要多吃一點,菜這麽多呢。”

“嗯,謝謝阿姨。”與蕭菱親生的相比,養子也確實顯得冷淡很多。從頭到尾都和這位養母沒有什麽眼神交流,只是埋頭吃飯—— 卻也沒有吃多少。

“舟哥。”

蕭北雨不滿地拖長了調子,筷子毫無邊界感地伸進葉沈舟碗裏:“媽咪都說了讓你多吃一點!”

筷子放下一節清爽的翠綠,倒是葉沈舟喜歡的菜……

他盯著青菜眨了下眼,扒了一口飯。咀嚼半天咽下,慢吞吞地夾起了菜葉,薄唇微抿。

吃了。

蕭北雨托腮的掌心下,唇角隱隱勾起。他也夾起一塊排骨,嚼得起勁。然後又夾了一筷子豆腐,放進葉沈舟碗裏。

葉沈舟握著碗的手明顯用力,手背本就清晰可見的血管突起,不過,最終也什麽都沒說。

他沒有剩菜剩飯的習慣,任何東西只要進了碗,要麽丟掉,要麽吃光。

青筋凸起了三四秒,他埋頭兩口扒完了飯,咣當一聲,碗叩桌面,他在椅子的摩擦聲中站起:“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哥?”蕭北雨仰頭:“你才吃了幾口?”

葉沈舟瞥他一眼:“我不餓。”

蕭北雨下意識拉住對方袖口,還像平常一樣語氣撒嬌:“我也不餓,但這是團圓飯嘛!再多吃兩——”

“我回房間了。”

葉沈舟甩開了他的手。

這一下似乎還很用力,蕭北雨的手撞到桌上,險些將碗撞掉。他呆滯地看著面前,怔住了,葉沈舟卻看也沒看他,冰冷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沈舟今天怎麽回事?”蕭菱皺起眉頭,又給兒子夾了一筷子青菜:“他和你吵架了?他怎麽好意思——”

“媽。”蕭北雨打斷了母親,站起身:“我也吃好了。”

“小雨?!你只吃這麽點嗎?還有這麽多排骨——”

“你吃吧,媽。”

“等一下,小雨,媽媽有話……小雨!蕭北雨!!”

蕭菱連喊三遍,可兒子一次都沒有回頭。

咚咚咚的腳步聲急促,來到門前,又猝然而止,並沒有緊跟著響起敲門聲。

木門緊閉。

一絲縫也沒有留給他。

蕭北雨低下頭,木地板上灑落著些許月光,略微照亮了鞋尖的汙漬和擦痕。不久前,他穿著這只靴子,踢斷了路燈桿。

腳腫起來了。

爬樓很疼。

如果是平常,葉沈舟應該早就註意到了……不,他今天應該也註意到了。

只是懶得說而已。

“小雨,媽媽真的有話要跟你說。”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蕭夫人走了上來,看見蕭北雨就站在這,扶著扶手停下了,面露不悅和不解:“你又找沈舟玩?你也不小了,小雨,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老纏著葉沈舟做什麽呢……吵架了就吵架了,讓他睡一覺就好了,下去吃飯吧。”

睡一覺……就好了?

也是,從小到大,葉沈舟情緒不好都是這樣對付的。

就算葉沈舟抑郁到自sha,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也從沒有變過。

蕭北雨唇角微勾,看向自己的“母親”,像在看一個只有一點點幽默的冷笑話。然而,他並不是覺得蕭菱好笑,而是某件事很好笑——

貌似除了他以外,根本沒有什麽人在乎葉沈舟啊?

為什麽?

就算這樣,葉沈舟還要動不動給他甩臉色?

“我想找他拿個東西。”蕭北雨隨口扯道,走過去扶住了蕭菱的肩膀,輕輕帶著對方轉過身,一起下樓:“不過媽咪說得對,舟哥好像心情不好,我們先下去吧。”

蕭菱欣慰地仰頭:“還吃兩口吧?還有那麽多菜呢,專門為你做的……”

“知道啦媽咪,我會吃完的。您不多穿一點嗎?感覺很冷誒。”

蕭北雨笑嘻嘻地按著媽媽肩頭下了樓梯,唉,媽媽的肩有點矮,也太窄了,他還是更喜歡扶著葉沈舟的肩下樓……

心臟又……哦,不對,是“心思”,心思竟又蠢蠢欲動起來……

他望向樓上。

“六層北部月神森林上空,淩部長疑似再次現身——”

蕭菱打開了電視機,後腦勺傳來聒噪的雜音。同樣的新聞已經不知道播放多少遍了,只喜歡聽血蝕喜訊的蕭夫人聽了一秒就換了臺,但還是有些擔心道:“小雨啊,你們血蝕沒什麽事吧?淩部長不會傷到你們吧?”

“沒事,不會的。”

蕭北雨隨口答道,夾起排骨。或許是因為已經冷了,吃在嘴裏有些腥。

他最討厭血肉的腥味了……

蕭北雨百無聊賴地托腮,既不想吃飯也不想做其他的事……桌子對面,蕭菱還在專心致志地換臺,雜音不斷切換——

砰。

突然響起比電視裏洪亮數倍的聲音。

那截雪白的樓梯被映上若有若無的彩色,蕭北雨回頭,窗外煙花綻放,和著小孩子脆生生的歡呼。

啊……對了。

在成百上千,成千上萬件無聊透頂的事情裏,他想起來,還是有一件事充滿了樂趣——

和葉沈舟一起去放煙花吧!!

“誒?小雨——”

蕭菱只覺得餘光裏黑影一閃,轉過頭,蕭北雨的背影已經到樓梯盡頭了。他砰砰砰象征性地拍了三下門,根本不等裏面人反應便徑直打開:“舟哥——”

一片陰影罩住了他整張燦爛的笑臉。

屋裏沒有開燈。一切井井有條,床罩尚未掀開,整潔得並不像有人進來過。

他的笑容一寸寸凍結,手垂落腿側,卻還是執著道:“哥……?”

漆黑而空蕩的房間吸收了他所有音量,卻無一絲反饋。

遙遠的窗外又亮起璀璨的煙花,耳畔只有陌生的孩子嗓音歡快傳來:“小軒,快來看!”

像是很多年前,葉沈舟喊他的聲音。

長生塔十層。

血蝕總部。

長廊黯然蜿蜒,似乎永無盡頭。

“葉部長?!你怎麽又回來了?”轉過拐角,同樣步履匆匆的錢妙險些與他撞個滿懷,連退數步堪堪避開,還未站穩便急切道:“你看見阿初——看到溫橙橙了沒有?”

葉沈舟微微皺眉:“她不見了?”

“放煙花的前五分鐘說要去上個廁所,到現在還沒見著人……你能不能……”錢妙猶豫道,糾結了兩秒又一擺手,放棄了:“算了,葉部長,你去忙你的吧。應該沒事,她可能就是去橋上放花燈了……我已經讓任長風過去了。”

“……好。”

“沒事,去忙你的吧。”

錢妙呼出口氣,身影又匆匆消失。葉沈舟繼續向前,步伐甚至比對方更快。

“誰?”

華貴雍容的大門後傳出女子聲音。

“首領。”葉沈舟道:“是我。”

“進來吧。”

門自動打開,他走進昏暗的房間,屠無雪坐在桌案後,燭火在臉上搖曳,投下鼻梁與眉骨的陰影。

“這麽晚了,還沒有回家嗎?”屠無雪微笑道,十分溫柔:“找我有什麽要緊的事?”

“……嗯。”葉沈舟簡短無比:“我要辭職。”

“……”

氣流凝滯,仿佛連蠟燭上的火苗都不再晃動了。

“你說什麽?”

葉沈舟卻掏出黑色的證件本,無數人趨之若鶩的血蝕工作證,被他毫無留戀地放在了桌上:“謝謝您的照顧,首領。我能為血蝕做的,到此為止了。”

“葉沈舟,你喝多了嗎?”屠無雪皺起眉,目光銳利地逼視葉沈舟數秒,卻未曾從對方更加清明凜冽的雙眸中看出任何失態,閉目側頭,嘆息:“……你弟弟呢?”

“我不知道。”

葉沈舟淡淡道,低頭去解制服的扣子,指尖被猩紅衣領襯得愈加蒼白。這件象征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華裝,同樣被他幹脆利落地撕開,疊了兩下,放到屠無雪桌上。

“你瘋了,葉沈舟?!”屠無雪拍案質問,目光如炬:“現在是什麽時候你不知道?幾節錄像就讓你放棄整個血蝕?!血蝕這麽龐大的組織,自然會出現幾個壞人,幾處漏洞!你連這種道理都不明白?那你怎麽不對這個社會,這整個長生塔失望?!”

“……我很早以前就失望了。”葉沈舟道,素來寡淡到聽不出哀樂的聲音終於有一絲微弱的情緒起伏:“是您……讓我覺得還有希望。”

屠無雪抿了抿唇,語氣緩和些許:“那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呢?”

“我?我做了什麽?”葉沈舟深深皺眉,脆弱的眼白處血絲悄悄爬滿,仿佛一觸即潰:“幾個人的失職我可以理解,那麽大的項目,能是底下人自己拍板決定?就算是,做了這麽久,這麽大規模的事,您就從頭到尾一點都不知道?您問我,我更想問您,為什麽要這麽做?!”

屠無雪默然不語,良久,嘆息一聲:“你太年輕了,小舟。”

“我年輕時,也這樣想過。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實在不願意再為我工作,也可以。”她靠在柔軟高大的椅背上,閉目緩緩道:“但你不能現在走。你也很清楚,現在是什麽時候吧?”

“……抱歉。”

葉沈舟沈默半晌,仍舊轉身大步離開。

“葉沈舟!站住!”

“血蝕培養你九年,這就是你對血蝕的回報?”屠無雪拍案站起,怒吼也沒有延緩絲毫葉沈舟的步伐。

然而,等葉沈舟已經走到門邊,她卻又冷笑出聲:“你以為,你走得了嗎?”

厚重的門輕輕打開,門板一寸寸遠離視野,走廊外的漆黑湧入房間,昏暗的光線射出門外,照亮了半張熟悉的臉。一對純黑的眼睛猶如人偶,在半明半暗中,靜靜地看向他。

葉沈舟心中悚然,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哥~”

五指握住了門,一下將大門完全拉開,人影走進來,俊俏的臉蛋露出笑容,一如既往燦爛而熱烈:“你怎麽到這裏來了?我找了你好久啊……”

“你騙鬼呢?我剛來你就到了,根本沒找過。”葉沈舟不禁又後退了半步,皺眉斥道:“滾開。”

蕭北雨仿佛沒聽到,歪頭笑瞇瞇地問:“舟哥,我們去放煙花吧?”

葉沈舟遲疑了兩秒,小心問道:“你和我……一起?”

你和我,一起離開血蝕嗎?

“當然了。”蕭北雨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們每年不都是一起去放的煙花嗎?”

原來真的只是放煙花……

葉沈舟垂眸,甩開對方的手,繞過對方走向門外:“你自己去吧。”

“為什麽啊……”蕭北雨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像冰冷的鉗子要夾碎腕骨,聲音卻可憐兮兮:“哥?”

“……我做不到!”連續幾次也沒能甩開,葉沈舟朝對方吼出聲:“放開!”

蕭北雨倒退了一步,又擋在門口:

“什麽做不到啊?讓你做什麽了嗎?你回去森林繼續清除魔障不就好了——”

"那是魔障嗎?“葉沈舟扭頭,眸光如刃,劍光逼人:“我在的時候勉力維持,我走了這麽多天我的隊員還是勉力維持。那到底是什麽東西你比我更清楚!如果這次我不回來,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他極少這樣大聲說話,吼得自己都感覺耳鳴眩暈,推開蕭北雨,與其擦肩而過:“你願意留在這就留在這,別擋路。”

“餵,等等……”

蕭北雨一只手拍到葉沈舟胸上,青筋突起的手緊緊揪住了衣料:“是你說,你一輩子都忠於血蝕的!你說過你會為血蝕而死!都是因為你!我才會留在血蝕!你怎麽能說走就走?!”

“我怎麽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怎麽知道血蝕會是這個樣子?!!”葉沈舟也激動起來,壓抑的情緒在最熟悉他的人面前不由開始外露:“你難道覺得,我會立志保護一個拿小孩當血庫當試驗品的組織?!是,我是那麽說過!現在我後悔了!我發現我錯了!所以我辭職!聽懂了嗎?”

蕭北雨目光怔怔,咬牙切齒,發出的聲音卻很輕:“……那我呢?”

“你?”葉沈舟疑惑皺眉:“你進不進血蝕跟我有什麽關系?你也能怪到我頭上?你非要跟著我我有什麽辦法?我離開又管你什麽事?再說……”

葉沈舟頓住了,嘴仍舊咧著,保持在“你”的口型上,“你”字卻久久沒有發出聲來。堅硬的齒關抵著口腔的軟肉,似乎磨出了鮮血。良久,葉沈舟猛然推開對方,繼續向前走。

【再說,你敢說你沒參與血蝕的事?!】

還是沒有問出口,也實在沒必要問了……他早就清楚答案。

在見到燕絕時,就再清楚不過了。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還是回來陪蕭北雨看完了煙花。

虛掩的木門一腳踹開,無盡的黑暗撲面而來。他忽然腳下一軟,栽倒在地。劇烈的暈眩和痛楚一瞬就從脊骨竄遍全身,他下意識腰腹蜷縮,腿往前爬,十指用力鉆進地面,可只爬了半步,視野便完全漆黑。

門框在地面上勾勒出微弱的金色方形,人影就躺在方形中央,保持著拼命向前匍匐的姿勢,沒有了動作。

另一道人影站在門框內,也沒有動作。

幾秒後,蕭北雨才動。

他彎腰抱起對方,轉身笑道:“看戲看的爽嗎?”

“……”

屠無雪沒有回答,微微搖頭:“你哥哥有點太軸了,蕭北雨……”

她說著,唇角卻又洩出了微笑,溫柔萬分地看向部下,笑意愈深:“萬幸,你是個好孩子。”

“我相信,你能安撫好他的,對嗎?”

“管好你自己的兒子吧。”蕭北雨不加掩飾的譏諷道,語氣怪異至極,居然既鄙夷,又興奮,眉宇間的不耐煩和幸災樂禍相糅雜:“我早就提醒過你,你的所有心血,都會毀在他身上。”

*

清脆的碰撞聲不斷傳來。

煙花的聲音倒清靜了些,要等到焰火神女圖熄滅後,下一波煙花潮才會開始。

昏暗的臥室裏,伊程澤仰望著窗外明亮璀璨的金色神女。半拉的窗簾遮住了神女左側面孔,也絲毫不影響那抹微笑帶給人的無限希冀和溫暖感,仿佛一切晦暗都將翻篇,新的一年,會有無數美好。

“對不起,哥……”

被窩裏傳出含糊的呢喃,伊程澤低下頭,摸了摸弟弟的亂發。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臥室,這頭紅發仍舊亮得紮眼。

伊程然眉頭緊皺,不知道醒著還是在做夢,聲音相當的委屈:“我只拿到了假戒指……”

伊程澤指尖微頓,凝固許久,嘆了口氣。

“我們之中,只需要一枚戒指就行了……”

他聲音很輕,伊程然不可能聽見,可下一秒那雙眼睛猛然睜大,怒火熊熊,聲震房頂:“哎!!你都能把戒指給死人,憑什麽我不能想卿桃啊?!”

“……。”

伊程澤無語。

去接伊程然回來的時候,對方就嚷嚷了一路的卿桃。伊程澤讓他別想了,伊程然那時和他吵了幾句的確安靜了,現在半夢半醒糊糊塗塗地又想起這茬……

“睡覺。”他伸手合上伊程然的眼睛。

“不睡!”伊程然一把打開他的手,蹭地坐起來,雙眼亮的驚人,忽然又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激動不已:“對了,哥,你一定是看到簡庭了才會把戒指給他……你不可能給燕絕……你一定是看到簡庭了!簡庭覆活了?那卿桃,卿桃是不是也可以——”

伊程澤不知道該怎麽說。

告訴對方,自己也不相信簡庭覆活,只是看到了簡庭,哪怕明知是幻影,仍然給出了戒指?

告訴對方,其實自己也不是很想活,沒有把戒指多麽放在心上,當時隨意就交了出去?

或者,幹脆告訴對方,卿桃就是死於血蝕精心制造的井鬼之亂,平城陷阱嗎?

哈啊……

他低下頭,輕輕回握住了弟弟的手。

“他沒有覆活。”

平淡的聲音出口,呼吸間的疲倦仿佛一瞬蔓延了整座房間。伊程然的手松開了,然後又不死心地,攥得更緊:“不,不可能!他肯定是覆活了又死了!不然哥肯定不會——”

“也許世界上的確有覆活之術。”

伊程澤擡頭,聲音仍舊淡漠平靜,卻一句話再次止住了伊程然所有聲音,方才暗淡下去的眼睛重燃希望之火。

伊程澤繼續道:“井鬼之亂那晚,血蝕四十一人,魅影四十五人都失去了生命體征……但第二天,沒有人死。”

“不對……”伊程然焦急地糾正:“是除了卿桃……是除了卿桃以外,沒有人死!”

伊程澤解釋:“我是說,那失去生命體征的八十六個人裏沒有人死。”

伊程然皺眉:“但那後來不是解釋說,是瀕死狀態下也會被手環登記為死亡嗎?”

伊程澤深深看了他一眼,雙眸無波,沈默已是答案。

伊程然的嘴巴張大又慢慢合攏,眼底強光更勝。

“也許,卿神官知道讓人起死回生的秘術……或者,她的靈神有這種能力。”伊程澤扶了下眼鏡,如往常般推測:“她那是頂級靈神,不至於隨宿主一起死亡,現在那個靈神應該還在天地中飄蕩……如果迎來下一個宿主,有和卿神官一樣的天賦,或許能解開這個謎。如果讓他多活一段時間去與靈神融合,或許有一天,真的能覆活卿桃。”

“……”

無言。

房間被急促的呼吸填滿,仿佛要隨著滾燙的呼吸一同灼燒。

“真的嗎?哥?你說的是真的嗎?!”伊程然一把抓住哥哥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激烈搖晃。伊程澤不得不擡手推對方胸口:“只是猜測。你別太激動了……”

伊程然充耳不聞,越來越吵:“哥!!這是真的嗎?!”

“太好了!!!我一定會等到那一天!!!”伊程然激動得發抖,從床上蹦起來,跳到地上,亂蹦亂跳,然後一回頭猛地抱住伊程澤親兩口:“哥你最好了!!哦不對,你第二好了!!我第二愛你!!”

伊程澤嫌棄地推開對方,抵住對方的額頭將人按在床上,皺眉警告:“睡覺。”

“我不想睡!我要喝酒!我要打游戲!!太好了,哥!你陪我——”

“睡覺。”

“不行!!哥!我太激動了!!哎,我們能不能多拿點錢去造請靈殿?這次打仗損壞了好幾座呢!修好了沒?”

伊程澤深吸了口氣,然後嘆出來:“……我們打游戲吧。”

“真的?!!太好了哥!”

“我耳朵要聾了。”

“我愛你——!!!!”

還是這麽吵。

折騰了十幾把游戲,窗外的煙花已經漸次收場,屋內才再次恢覆了安靜。神女相早已落幕,新一輪的煙花秀也已進行了一半。伊程然倒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間,手裏還抱著游戲機,發燙的雙眼已經合上,胸口均勻地起伏。

伊程澤將被子拉到對方鎖骨下,拿走對方手上的游戲機,放好。

他動作很輕,伊程然沒有絲毫驚醒的跡象。伊程澤又坐了會兒,指尖悄無聲息地滑進伊程然衣領之中,熟稔地挑出項鏈,將項鏈墜子緩緩握進掌心。冰冷的金屬在掌心中逐漸升溫,直至發燙……

五指慢慢松開。

借著煙花的光線,伊程澤凝視著掌心的圓環。一秒,兩秒……他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兩只手一起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戒指,然後又從床頭櫃裏拿出一枚一模一樣的素戒,安在了伊程然的項鏈上。

原先的戒指卻在他手中變了顏色,被他隨意塞進伊程然的手指。他的手覆住對方的手。兄弟倆的手本來差不多大,只是弟弟日日舞刀弄槍,手反倒顯得比哥哥更寬也更有力。

伊程澤看著手,木然的神情像是在發呆,目光一點點向上,紅發在月光中燃燒。

……伊程然的發色,本來和他一樣。

好像是因為他說喜歡紅色,對方就去染了紅色……不過伊程澤至今也不太信。伊程然就喜歡花裏胡哨的,純粹是找個借口去染發……

這段時間很忙,對方的發根已經長出了淺藍色。伊程澤想到弟弟下一次去染發的場景,胸口郁結的嘆息長長呼出。

“說要染紅發的時候千萬別想到我……”他對著熟睡的人喃喃:“無論做什麽都不用想到我。”

“還有,也不要去等待那一天了……”

“之後的日子就自由了。”

“一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沒有人聽見他的聲音。他坐在愈發昏暗的臥室裏,仰頭看向窗外仍舊絢爛的焰火。窗欞上的向日葵花瓣頹靡落下,枯萎的太陽之花猶如燒焦的顱骨,煙花閃爍之間,顱骨上流溢宛似毒品的斑斕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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