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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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吻3
楚青幾次沒掙紮出，方知身邊人並非玩鬧，急道：“你幹什麽啊何落辰？！”
“小青，跑!”
淩衣揮刀斬去，猩紅劍氣蠻橫無比，一路落葉皆被蕩開，然而小辰只是擡了下眸，眼尾溢出幾絲莫測的笑。
沒有任何動作，劍氣消散無蹤。
淩衣蹙眉，千分之一秒，背後寒毛倒豎，雙眼瞳孔驟縮。身子一斜，肩膀與淩厲劍氣堪堪避開，不遠處連續三棵水杉粉身碎骨，落葉如瀑——
攻擊，被瞬移到了他身後。
這是怎麽做到的？
他疑惑之間，小孩子的笑聲混著掌聲響起：“雖然換了具不會打架的身體，但淩部長的反應速度還是很快嘛。”
淩衣呼吸微滯，看向聲源，心中掀起駭浪。在漸漸熟悉後，他已經能用這具身體做些簡單的攻擊、防禦招式了，和以前的自己相比，外行人很難看出有多大區別……這個和小青一般年紀的少年，卻看出來了？
不僅如此。
在學校時明明和小辰互有勝負的楚青，此時卻被何落辰輕而易舉困在一層紅光凝聚的罩子裏，只能用力拍打徒勞掙紮：“小辰！你在幹什麽啊？！我已經見到淩衣哥了，你不用這麽對他——”
什麽意思？何落辰是來幫小青找自己的嗎？雖三言兩語，淩衣也聽出所謂的綁架大概是某種串通，為了引他過來。可他已經見到小青了，何落辰現在又是……
他疑惑地看向何落辰：“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話音未落，回應他的是再次強烈百倍的重力。
砰！
身體如鳥墜地，掀起落葉萬丈。
怎麽回事……他不是已經破除法陣了嗎？
頭腦震蕩，淩衣神志不清間皺眉，隱約聽見小辰的聲音——
“你不是討厭他嗎小青？他不願意為慕容哥報仇，還為了害死慕容哥的人離開月魑……你不討厭他嗎？”
小青的聲音更激烈了：“那也是我來用我自己的方式解決！不用你出手！”
“不行的……小青。”何落辰似乎在嘆氣，稚嫩的嗓音卻又含著寵溺似的笑意：“你太心軟了，用你的方式，什麽都不會改變的。”
“那你要用什麽方式？！”
“一種更有用的方式。”
“你！你先放我出來！！”楚青惱了，怒聲略微嘶啞，又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人知道，所謂“更有用的方式”是什麽……
但何落辰笑盈盈的表情，實在太令人不安了……
楚青對這層罩子瘋狂地又踢又打，□□攻擊靈神技能都試了個遍，無濟於事。他氣喘籲籲，只能盯著面前不斷盤旋，落地，再升起的枯葉。
終於，強光大放，那道身影再次殺出重圍。
淩衣望著腳下爆開的氣浪，緊皺的眉頭沒有絲毫松開。除了身體更加虛弱疲憊，感覺和上次完全一樣……這次真的解決了嗎？
他看向何落辰，對方竟一眼也沒有看他，而是關註著罩子裏的小青。與他笑意盈盈、雲淡風輕的神色完全不同，楚青臉色煞白，胸口起伏，帶著十足的憤怒和一絲掩藏在怒氣下的恐懼。
重力，又一次纏上了腳踝。
淩衣手腕一翻，長刀化龍，四面八方圍攏的枯葉瞬間破碎，紅龍勢不可擋，一眨眼便沖到兩個少年身前。
何落辰扭頭，被龍頭迎面撞開。
楚青掙脫不開的罩子也在巨龍前一觸即潰，淩衣抓起對方的衣領，一把將人拽到了自己身前坐好。回頭望，無數枯葉竟也匯成了龍形，以更快的速度逼近！
“坐穩。”
淩衣手搭楚青肩頭，站起身，面朝後方。手套裏的道具武器盡數丟出，連環爆破響起，各色光芒閃爍，堪堪抵住這波追擊。
與此同時，四周的落葉卻也湧了上來。
這個陣到底有多大？！
淩衣心驚，從手套抽出雙劍與小青一同竭力抵擋，一邊趕緊控制紅龍向上，可龍身扭動，龍嘯震野，卻根本沒有向上的趨勢——
重力！
淩衣腦中閃念，看著腳下暗紅的鱗片，意識到一件更加絕望的事實——
那些法陣，不僅可以吸收他的力氣，還會吸收刀的能量。
每多戰一秒，他便被削弱一分。
僅僅是現在他都已經難以招架，又還能撐住幾時……
這裏深入雨林腹地，想逃出去，又還要多久？
上次，何落辰也看見了他用這個技能逃出血蝕……瞬息萬變的幾秒，淩衣已經做出了判斷。既然對方看見了，這次布陣一定針對了他這個技能。無論憑直覺還是邏輯，都不該繼續這樣下去——
“小青。”淩衣扭頭，給了這個一直崇拜自己的少年半秒的眼神：“繼續跑。”
話音落，紅龍調頭，楚青掉了下去。須臾之間，紅龍變回了長刀，被淩衣雙手握住，高舉，斬下！
他想明白了。
方才兩次，他一定破了法陣，所以落葉才會有片刻停歇。雖然不知為何，破掉的法陣在短短幾分鐘間就能覆原，但至少還有兩分鐘的時間！
地動山搖，劍氣如同紅色巨浪，在排山倒海的落葉中生生劈開一條直線。沿途水杉被攔腰斬去，腳下地面龜裂百米，落葉的旋風，停下了。
無窮無盡的枯葉不是碎裂便是緩緩飄落，失去了將人千刀萬剮的鋒利。
地面裂痕的盡頭，站著纖瘦的少年身影。不等面容清晰，塵埃落定，淩衣提刀爆沖上前。
劈下！
躲開。
小辰的臉上，甚至笑意都沒有改變絲毫。淩衣的心弦卻是越繃越緊——這樣的反應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劈，斬，撩，點……無論他的攻擊多麽迅捷，卻也都被何落辰行雲流水地避開。他左手多出一道寒光，長刀橫掃之餘緊跟短刀突刺，何落辰微微歪頭，刀鋒擦過纖細的脖頸，可淩衣的手腕，也被對方握住。
好熟悉……
這孩子一招一式，跟班長學得這麽好嗎？
淩衣蹬地起跳，雙腳直踹對方面門，解除控制的同時，刀緊接著下劈，不留絲毫喘息的空當。
叮——！
金屬碰撞。如他所料，何落辰握著剛剛從他手上搶過的匕首，與長刀正面相迎。
淩衣猝然松手，力道向下，刀翻了個個兒，刀柄砸向何落辰的臉。
這一下似乎是第一次打得何落辰措手不及，他本能瞇眼後退。趁此良機，淩衣擡腳，這次，鞋底深深陷進柔軟的腹部。
可惜這具身體的力量與真正的他不可同日而語，堪堪將人踹飛數米，砸中樹幹。他接住下落的長刀，緊跟上去。
最後一斬——
何落辰癱坐在樹下，低著頭，擦著鼻血。卻在淩衣身體下落的剎那，擡手。
一道血紅法陣在潔白的掌心中旋轉。可是……手掌並沒有對準淩衣的方向。
淩衣皺眉，隨後頓悟。
小青？！
他回頭，攻擊已掠過他身側，沖向遙遠的黑影。他急欲轉身，引力卷土重來，單膝砸地，他連頭都很難擡起……
不及思索，長刀飛了出去。破空的尖嘯逐漸變成嘹亮的龍吟，紅龍叼起少年的衣領，在主人的命令下一飛沖天。
“哇……”何落辰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龍的速度很快，眨眼就只剩一個小黑點：“程然哥總說你膽子小……沒想到你這麽不怕死。”
淩衣沒有搭腔，手撐著一把普通長劍，抗拒著吃人的重力和不懷好意的落葉，默然計算著何時控制刀飛回手上。
但很快，對方的聲音打斷了思緒：“奇怪，燕絕沒有告訴過你解陣的辦法嗎？”
淩衣不禁仰頭。地上的陣……和燕絕所學的真是同一種？
但這樣的話……難道小辰也去過無憂鄉？？
“哦，對了……”何落辰恍然大悟，笑瞇瞇道：“他自己也就偷學了個皮毛，聽到沒聽過數陣一體，應該不是故意不教你……”
偷學？數陣一體？
淩衣暫時無法理解前一個詞，但數陣一體……他在燕絕記憶裏看到過。
雖然的確不是燕絕從殘篇上翻到的，是燕絕自己在石壁上隨手畫出來的三陣一體。原來……
“這個還需要學嗎？”
他真誠地感到了疑惑：“而且，他每次只用一個陣就能解決問題啊……”
他是真心這麽想的，所以就這麽說了，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可不知為何，小辰眼底翻起駭浪，隨後變成了濃烈的殺機。
打了這麽久，淩衣第一次感知到，殺氣。
即便轉瞬即逝，但也足夠激發他那鬥獸三年錘煉而來的求生本能。
刀劍亂舞。
雖然沒有寶刀，但一瞬間可怕的爆發力和手套中的各色武器讓淩衣再次破開了法陣。他再次提劍打算徹底殺死對方，但目之所及，已經不見少年身影——
去哪了？
淩衣環顧一周，屏息凝神，仍未感知到半分氣息。時間緊迫，法陣馬上會再次愈合——跑！！
他一路跑，一路扔下手套中無數的微型炸彈，在身體兩側炸出一片白茫茫。但當引力再次攀扯上四肢百骸，經過三次削弱的身體就再也跟不上大腦的指揮速度了……
炸彈慢了下來，落葉快了起來。
一片，兩片，三四片，劃破眉骨，鼻梁，與耳廓。血染紅了身後的路，也染紅了眼前的路……
炸彈徹底沒用了……
片片飛葉如狂風暴雨鋪天蓋地，然而，鮮紅的旋風卻以淩衣為中心刮起。
枯葉絞殺，玫瑰飛舞。
眉骨流下的血，眼尾漫出的血，盡數化作玫瑰的養料。視線恢覆清明，淩衣仔細判斷著路線——所有的法陣都有能量源頭，既然他之前破壞的法陣，都可以不斷恢覆，那能源一定不在這附近……
沒記錯的話，這種招式應該叫血陣術……而且燕絕每次都以血畫陣，又沒有再去找其他東西供能，或許，血就是維持法陣運轉的能源！
之前往地下鉆的那條花葉蛇，或許是發現了什麽……
上次用了滴血生花，阿憐如今仍很虛弱。
他只有，一次機會。
淩衣不斷調整著呼吸，向之前發現花葉蛇的地方全速靠近。限制使用的玫瑰花瓣與落葉旋風勉強維持平衡，只要找到源頭——
刷……
風聲好像格外變大了一瞬，淩衣側目，一個灰黑色的影子憑空冒了出來。視線再多停留半秒，他認出了那張死人的臉——
“林銳？！你還——”
滾燙的血液，濺了滿臉。
視野中，一只手被雪亮的劍光斬下，飛了出去。
那只手上，戴著燕絕的黑手套。
腳步頓止，淩衣身體後傾，避開朝眉心刺來的劍刃。借機抓住對方的前臂，接觸剎那，他便明悟，這是個死人。
他死掉的優秀部下，被小辰做成了傀儡。
亡靈書……又是和燕絕一樣的能力嗎……
腳步被這道身影阻攔，淩衣不得不停下。林銳的劍術槍術都是超一流的水準，成為亡靈又不會流血受傷感到痛楚，精疲力盡又被削弱的淩衣勉強招架。
還是憑借身體對對方攻擊習慣的肌肉記憶，他才好不容易踢開對方趁機逃跑。擡眸望了眼天空，他的刀怎麽還沒有來？
就這麽千分之一秒。
腳下一絆，他就地一滾，再擡頭時，身前站著另一個灰黑色的部下康源。而林銳，已經來到了他身後——
利劍鎖鐮同時襲來，前後夾擊，一上一下，破空聲尖銳刺耳。淩衣腳下用力，本該彈跳而起，卻被引力牢牢纏住。一片葉刃繞開玫瑰，刺破肌膚暴露顴骨。
鋒芒已至頸側。
刷——
鐮刀撕開虛空，掠過風聲。
少年身形猝然消失。
一團黑影飛快地從“康源”腳下竄過，逃離！
小貓君變成了小貓。
已經很久沒當貓了，淩衣最初還跑得不太適應。但此刻命懸一線，他還是跑得迅疾。借著遮天蔽日的落葉風暴，兩道亡靈也難以發覺一只兩頭身小貓的影子。
淩衣離他們越來越遠。
一道光團猝然襲來，淩衣四爪蹬地避開，光團在身旁墜地爆開，仿佛一盆水潑到淩衣身上。貓毛全濕，身體陡然變重，他立刻讓阿憐換回了人形。不顧一切的繼續狂奔，終於，目光捕捉到了熟悉的樹幹！
就是這裏！
光線陡然昏暗，枯葉聚成龍卷風，攻擊更加瘋狂。他愈發確信，自己來對了。
雖然，刀沒有過來……
【沒關系，主人。】心底，最熟悉而親密的聲音響起：【我可以。】
【好！】
不用說什麽相信，若淩衣十二年來對阿憐有過一絲懷疑，他就不可能獲得十四個技能。
他只有一次機會。
他相信，阿憐只需要出手一次。
淩衣在暴風中站定，葉片劃過全身上下，切開眼尾，割掉耳朵，刺瞎左眼，甚至在他剛剛裸露出的顴骨上又刻下深深的劃痕。血一滴一滴，一股一股墜落……
“血棘……”
釋放。
他滴落的血全都變成種子，在他想要的時候會生根發芽長成玫瑰，且化形的瞬間尖刺會瘋狂生長紮根，吸取外界的一切能量補給淩衣自身。
一滴血，就可以將一城的人吸為幹屍。
不管地下的東西多麽龐大，沾到他的血，必死無疑。
幾秒而已，他感到體內暖流流入，傷口愈合，被法陣吸走的力量再次逐漸充盈，周身玫瑰歡快旋轉。與此同時，腦海中和龍血寶刀的聯系也愈發清晰強烈——
奇怪。
為什麽，感覺就在身後？
“淩部長在找它嗎？”
聲音乍起。
淩衣猛然回眸，花瓣隨同目光，化鐮劈去。
然後，四散紛飛。
紛紛花雨擾亂了視線，目之所及只看見一片猩紅。
不。
不是花瓣，是血。
長刀自耳廓橫向劈開，將挺秀的鼻梁一分為二，削去了半個腦袋。
【主人！！！！】
阿憐的聲音震耳欲聾，淩衣感覺耳朵在流血。啊……好像真的在流血……
“中了牽魂水能跑到哪去呢？淩部長上次溜進去沒有聽見嗎——誒？”
他聽見某個人的聲音，頗感新奇道：“你的靈神在吸我能源的血？真厲害~”
“不過。”這聲音驟然冷淡下來：“我現在不需要那東西了。”
長刀貫穿他的胸口，如虹劍氣穿透地面，撕碎了地下的能源。
玫瑰無可寄生，逐次雕零。
真不可思議……
呼吸漸漸停止，淩衣朦朧間想。
他很久沒有想過自己會死了……
十死無生的苦海，他下了十二次也沒死。
有去無回的任務，他去了無數次也照常回來。
抱著必死無疑的自盡心態醉酒墜樓，他依然被阿憐所救。
鬥獸三年沒死，靈神失控沒死，吃藥十二年沒死，去向燕絕覆仇沒死……沒有死在林哥手上，燕絕手上，甚至惡魔手上，卻是死在一個小朋友手上……
不過……就這樣吧……
他的呼吸逐漸輕淺。
走馬燈腦海放映，像加了濾鏡的電影。不真實的藍天，走廊的樹影和陽光搖曳，暮色中朦朧的側臉，在腳尖跳躍的足球，耳機裏同一首歌，樓道陰涼的空氣中，腕上炙熱的手……
他也想起在月魑的時間。
和慕容一起偷偷熬夜打游戲，看璟哥哥和林哥下棋，坐在首領的腿上旁聽會議不小心睡著，和他們一起去春林野餐，一起在新年打牌守夜，林哥帶他和慕容一起去雲渡的拍賣會，去蒼穹之巔的雪山，去巖漿四溢的地底……現在想起仍舊會感到興奮，卻也不禁淚流。
早知自己是其中唯一的外人，不想連人也不算。竟無知無覺至此，年年依舊，直到昨夜終了。
先前是地下的鬥獸，此後是月魑的鷹犬。
這樣的一輩子，也沒有什麽意思……
【不用了，阿憐……】最後的識念與靈神交織，制止了那瘋狂生長想要吞噬身體的玫瑰。阿憐已經竭盡全力覆活過他一次，是他沒有珍惜……
淩衣道：【對不起……】
阿憐哭喊：【主人！！】
【阿憐，去找一個比我更強大的主人吧……】
身體終於栽倒在落葉中。溫暖的陽光灑落，他像是回到課間操的操場，仰頭發呆。
長空碧藍而遼遠，仿佛他們還有無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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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幾次沒掙紮出，方知身邊人並非玩鬧，急道：“你幹什麽啊何落辰？！”
“小青，跑!”
淩衣揮刀斬去，猩紅劍氣蠻橫無比，一路落葉皆被蕩開，然而小辰只是擡了下眸，眼尾溢出幾絲莫測的笑。
沒有任何動作，劍氣消散無蹤。
淩衣蹙眉，千分之一秒，背後寒毛倒豎，雙眼瞳孔驟縮。身子一斜，肩膀與淩厲劍氣堪堪避開，不遠處連續三棵水杉粉身碎骨，落葉如瀑——
攻擊，被瞬移到了他身後。
這是怎麽做到的？
他疑惑之間，小孩子的笑聲混著掌聲響起：“雖然換了具不會打架的身體，但淩部長的反應速度還是很快嘛。”
淩衣呼吸微滯，看向聲源，心中掀起駭浪。在漸漸熟悉後，他已經能用這具身體做些簡單的攻擊、防禦招式了，和以前的自己相比，外行人很難看出有多大區別……這個和小青一般年紀的少年，卻看出來了？
不僅如此。
在學校時明明和小辰互有勝負的楚青，此時卻被何落辰輕而易舉困在一層紅光凝聚的罩子裏，只能用力拍打徒勞掙紮：“小辰！你在幹什麽啊？！我已經見到淩衣哥了，你不用這麽對他——”
什麽意思？何落辰是來幫小青找自己的嗎？雖三言兩語，淩衣也聽出所謂的綁架大概是某種串通，為了引他過來。可他已經見到小青了，何落辰現在又是……
他疑惑地看向何落辰：“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話音未落，回應他的是再次強烈百倍的重力。
砰！
身體如鳥墜地，掀起落葉萬丈。
怎麽回事……他不是已經破除法陣了嗎？
頭腦震蕩，淩衣神志不清間皺眉，隱約聽見小辰的聲音——
“你不是討厭他嗎小青？他不願意為慕容哥報仇，還為了害死慕容哥的人離開月魑……你不討厭他嗎？”
小青的聲音更激烈了：“那也是我來用我自己的方式解決！不用你出手！”
“不行的……小青。”何落辰似乎在嘆氣，稚嫩的嗓音卻又含著寵溺似的笑意：“你太心軟了，用你的方式，什麽都不會改變的。”
“那你要用什麽方式？！”
“一種更有用的方式。”
“你！你先放我出來！！”楚青惱了，怒聲略微嘶啞，又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人知道，所謂“更有用的方式”是什麽……
但何落辰笑盈盈的表情，實在太令人不安了……
楚青對這層罩子瘋狂地又踢又打，□□攻擊靈神技能都試了個遍，無濟於事。他氣喘籲籲，只能盯著面前不斷盤旋，落地，再升起的枯葉。
終於，強光大放，那道身影再次殺出重圍。
淩衣望著腳下爆開的氣浪，緊皺的眉頭沒有絲毫松開。除了身體更加虛弱疲憊，感覺和上次完全一樣……這次真的解決了嗎？
他看向何落辰，對方竟一眼也沒有看他，而是關註著罩子裏的小青。與他笑意盈盈、雲淡風輕的神色完全不同，楚青臉色煞白，胸口起伏，帶著十足的憤怒和一絲掩藏在怒氣下的恐懼。
重力，又一次纏上了腳踝。
淩衣手腕一翻，長刀化龍，四面八方圍攏的枯葉瞬間破碎，紅龍勢不可擋，一眨眼便沖到兩個少年身前。
何落辰扭頭，被龍頭迎面撞開。
楚青掙脫不開的罩子也在巨龍前一觸即潰，淩衣抓起對方的衣領，一把將人拽到了自己身前坐好。回頭望，無數枯葉竟也匯成了龍形，以更快的速度逼近！
“坐穩。”
淩衣手搭楚青肩頭，站起身，面朝後方。手套裏的道具武器盡數丟出，連環爆破響起，各色光芒閃爍，堪堪抵住這波追擊。
與此同時，四周的落葉卻也湧了上來。
這個陣到底有多大？！
淩衣心驚，從手套抽出雙劍與小青一同竭力抵擋，一邊趕緊控制紅龍向上，可龍身扭動，龍嘯震野，卻根本沒有向上的趨勢——
重力！
淩衣腦中閃念，看著腳下暗紅的鱗片，意識到一件更加絕望的事實——
那些法陣，不僅可以吸收他的力氣，還會吸收刀的能量。
每多戰一秒，他便被削弱一分。
僅僅是現在他都已經難以招架，又還能撐住幾時……
這裏深入雨林腹地，想逃出去，又還要多久？
上次，何落辰也看見了他用這個技能逃出血蝕……瞬息萬變的幾秒，淩衣已經做出了判斷。既然對方看見了，這次布陣一定針對了他這個技能。無論憑直覺還是邏輯，都不該繼續這樣下去——
“小青。”淩衣扭頭，給了這個一直崇拜自己的少年半秒的眼神：“繼續跑。”
話音落，紅龍調頭，楚青掉了下去。須臾之間，紅龍變回了長刀，被淩衣雙手握住，高舉，斬下！
他想明白了。
方才兩次，他一定破了法陣，所以落葉才會有片刻停歇。雖然不知為何，破掉的法陣在短短幾分鐘間就能覆原，但至少還有兩分鐘的時間！
地動山搖，劍氣如同紅色巨浪，在排山倒海的落葉中生生劈開一條直線。沿途水杉被攔腰斬去，腳下地面龜裂百米，落葉的旋風，停下了。
無窮無盡的枯葉不是碎裂便是緩緩飄落，失去了將人千刀萬剮的鋒利。
地面裂痕的盡頭，站著纖瘦的少年身影。不等面容清晰，塵埃落定，淩衣提刀爆沖上前。
劈下！
躲開。
小辰的臉上，甚至笑意都沒有改變絲毫。淩衣的心弦卻是越繃越緊——這樣的反應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劈，斬，撩，點……無論他的攻擊多麽迅捷，卻也都被何落辰行雲流水地避開。他左手多出一道寒光，長刀橫掃之餘緊跟短刀突刺，何落辰微微歪頭，刀鋒擦過纖細的脖頸，可淩衣的手腕，也被對方握住。
好熟悉……
這孩子一招一式，跟班長學得這麽好嗎？
淩衣蹬地起跳，雙腳直踹對方面門，解除控制的同時，刀緊接著下劈，不留絲毫喘息的空當。
叮——！
金屬碰撞。如他所料，何落辰握著剛剛從他手上搶過的匕首，與長刀正面相迎。
淩衣猝然松手，力道向下，刀翻了個個兒，刀柄砸向何落辰的臉。
這一下似乎是第一次打得何落辰措手不及，他本能瞇眼後退。趁此良機，淩衣擡腳，這次，鞋底深深陷進柔軟的腹部。
可惜這具身體的力量與真正的他不可同日而語，堪堪將人踹飛數米，砸中樹幹。他接住下落的長刀，緊跟上去。
最後一斬——
何落辰癱坐在樹下，低著頭，擦著鼻血。卻在淩衣身體下落的剎那，擡手。
一道血紅法陣在潔白的掌心中旋轉。可是……手掌並沒有對準淩衣的方向。
淩衣皺眉，隨後頓悟。
小青？！
他回頭，攻擊已掠過他身側，沖向遙遠的黑影。他急欲轉身，引力卷土重來，單膝砸地，他連頭都很難擡起……
不及思索，長刀飛了出去。破空的尖嘯逐漸變成嘹亮的龍吟，紅龍叼起少年的衣領，在主人的命令下一飛沖天。
“哇……”何落辰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龍的速度很快，眨眼就只剩一個小黑點：“程然哥總說你膽子小……沒想到你這麽不怕死。”
淩衣沒有搭腔，手撐著一把普通長劍，抗拒著吃人的重力和不懷好意的落葉，默然計算著何時控制刀飛回手上。
但很快，對方的聲音打斷了思緒：“奇怪，燕絕沒有告訴過你解陣的辦法嗎？”
淩衣不禁仰頭。地上的陣……和燕絕所學的真是同一種？
但這樣的話……難道小辰也去過無憂鄉？？
“哦，對了……”何落辰恍然大悟，笑瞇瞇道：“他自己也就偷學了個皮毛，聽到沒聽過數陣一體，應該不是故意不教你……”
偷學？數陣一體？
淩衣暫時無法理解前一個詞，但數陣一體……他在燕絕記憶裏看到過。
雖然的確不是燕絕從殘篇上翻到的，是燕絕自己在石壁上隨手畫出來的三陣一體。原來……
“這個還需要學嗎？”
他真誠地感到了疑惑：“而且，他每次只用一個陣就能解決問題啊……”
他是真心這麽想的，所以就這麽說了，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可不知為何，小辰眼底翻起駭浪，隨後變成了濃烈的殺機。
打了這麽久，淩衣第一次感知到，殺氣。
即便轉瞬即逝，但也足夠激發他那鬥獸三年錘煉而來的求生本能。
刀劍亂舞。
雖然沒有寶刀，但一瞬間可怕的爆發力和手套中的各色武器讓淩衣再次破開了法陣。他再次提劍打算徹底殺死對方，但目之所及，已經不見少年身影——
去哪了？
淩衣環顧一周，屏息凝神，仍未感知到半分氣息。時間緊迫，法陣馬上會再次愈合——跑！！
他一路跑，一路扔下手套中無數的微型炸彈，在身體兩側炸出一片白茫茫。但當引力再次攀扯上四肢百骸，經過三次削弱的身體就再也跟不上大腦的指揮速度了……
炸彈慢了下來，落葉快了起來。
一片，兩片，三四片，劃破眉骨，鼻梁，與耳廓。血染紅了身後的路，也染紅了眼前的路……
炸彈徹底沒用了……
片片飛葉如狂風暴雨鋪天蓋地，然而，鮮紅的旋風卻以淩衣為中心刮起。
枯葉絞殺，玫瑰飛舞。
眉骨流下的血，眼尾漫出的血，盡數化作玫瑰的養料。視線恢覆清明，淩衣仔細判斷著路線——所有的法陣都有能量源頭，既然他之前破壞的法陣，都可以不斷恢覆，那能源一定不在這附近……
沒記錯的話，這種招式應該叫血陣術……而且燕絕每次都以血畫陣，又沒有再去找其他東西供能，或許，血就是維持法陣運轉的能源！
之前往地下鉆的那條花葉蛇，或許是發現了什麽……
上次用了滴血生花，阿憐如今仍很虛弱。
他只有，一次機會。
淩衣不斷調整著呼吸，向之前發現花葉蛇的地方全速靠近。限制使用的玫瑰花瓣與落葉旋風勉強維持平衡，只要找到源頭——
刷……
風聲好像格外變大了一瞬，淩衣側目，一個灰黑色的影子憑空冒了出來。視線再多停留半秒，他認出了那張死人的臉——
“林銳？！你還——”
滾燙的血液，濺了滿臉。
視野中，一只手被雪亮的劍光斬下，飛了出去。
那只手上，戴著燕絕的黑手套。
腳步頓止，淩衣身體後傾，避開朝眉心刺來的劍刃。借機抓住對方的前臂，接觸剎那，他便明悟，這是個死人。
他死掉的優秀部下，被小辰做成了傀儡。
亡靈書……又是和燕絕一樣的能力嗎……
腳步被這道身影阻攔，淩衣不得不停下。林銳的劍術槍術都是超一流的水準，成為亡靈又不會流血受傷感到痛楚，精疲力盡又被削弱的淩衣勉強招架。
還是憑借身體對對方攻擊習慣的肌肉記憶，他才好不容易踢開對方趁機逃跑。擡眸望了眼天空，他的刀怎麽還沒有來？
就這麽千分之一秒。
腳下一絆，他就地一滾，再擡頭時，身前站著另一個灰黑色的部下康源。而林銳，已經來到了他身後——
利劍鎖鐮同時襲來，前後夾擊，一上一下，破空聲尖銳刺耳。淩衣腳下用力，本該彈跳而起，卻被引力牢牢纏住。一片葉刃繞開玫瑰，刺破肌膚暴露顴骨。
鋒芒已至頸側。
刷——
鐮刀撕開虛空，掠過風聲。
少年身形猝然消失。
一團黑影飛快地從“康源”腳下竄過，逃離！
小貓君變成了小貓。
已經很久沒當貓了，淩衣最初還跑得不太適應。但此刻命懸一線，他還是跑得迅疾。借著遮天蔽日的落葉風暴，兩道亡靈也難以發覺一只兩頭身小貓的影子。
淩衣離他們越來越遠。
一道光團猝然襲來，淩衣四爪蹬地避開，光團在身旁墜地爆開，仿佛一盆水潑到淩衣身上。貓毛全濕，身體陡然變重，他立刻讓阿憐換回了人形。不顧一切的繼續狂奔，終於，目光捕捉到了熟悉的樹幹！
就是這裏！
光線陡然昏暗，枯葉聚成龍卷風，攻擊更加瘋狂。他愈發確信，自己來對了。
雖然，刀沒有過來……
【沒關系，主人。】心底，最熟悉而親密的聲音響起：【我可以。】
【好！】
不用說什麽相信，若淩衣十二年來對阿憐有過一絲懷疑，他就不可能獲得十四個技能。
他只有一次機會。
他相信，阿憐只需要出手一次。
淩衣在暴風中站定，葉片劃過全身上下，切開眼尾，割掉耳朵，刺瞎左眼，甚至在他剛剛裸露出的顴骨上又刻下深深的劃痕。血一滴一滴，一股一股墜落……
“血棘……”
釋放。
他滴落的血全都變成種子，在他想要的時候會生根發芽長成玫瑰，且化形的瞬間尖刺會瘋狂生長紮根，吸取外界的一切能量補給淩衣自身。
一滴血，就可以將一城的人吸為幹屍。
不管地下的東西多麽龐大，沾到他的血，必死無疑。
幾秒而已，他感到體內暖流流入，傷口愈合，被法陣吸走的力量再次逐漸充盈，周身玫瑰歡快旋轉。與此同時，腦海中和龍血寶刀的聯系也愈發清晰強烈——
奇怪。
為什麽，感覺就在身後？
“淩部長在找它嗎？”
聲音乍起。
淩衣猛然回眸，花瓣隨同目光，化鐮劈去。
然後，四散紛飛。
紛紛花雨擾亂了視線，目之所及只看見一片猩紅。
不。
不是花瓣，是血。
長刀自耳廓橫向劈開，將挺秀的鼻梁一分為二，削去了半個腦袋。
【主人！！！！】
阿憐的聲音震耳欲聾，淩衣感覺耳朵在流血。啊……好像真的在流血……
“中了牽魂水能跑到哪去呢？淩部長上次溜進去沒有聽見嗎——誒？”
他聽見某個人的聲音，頗感新奇道：“你的靈神在吸我能源的血？真厲害~”
“不過。”這聲音驟然冷淡下來：“我現在不需要那東西了。”
長刀貫穿他的胸口，如虹劍氣穿透地面，撕碎了地下的能源。
玫瑰無可寄生，逐次雕零。
真不可思議……
呼吸漸漸停止，淩衣朦朧間想。
他很久沒有想過自己會死了……
十死無生的苦海，他下了十二次也沒死。
有去無回的任務，他去了無數次也照常回來。
抱著必死無疑的自盡心態醉酒墜樓，他依然被阿憐所救。
鬥獸三年沒死，靈神失控沒死，吃藥十二年沒死，去向燕絕覆仇沒死……沒有死在林哥手上，燕絕手上，甚至惡魔手上，卻是死在一個小朋友手上……
不過……就這樣吧……
他的呼吸逐漸輕淺。
走馬燈腦海放映，像加了濾鏡的電影。不真實的藍天，走廊的樹影和陽光搖曳，暮色中朦朧的側臉，在腳尖跳躍的足球，耳機裏同一首歌，樓道陰涼的空氣中，腕上炙熱的手……
他也想起在月魑的時間。
和慕容一起偷偷熬夜打游戲，看璟哥哥和林哥下棋，坐在首領的腿上旁聽會議不小心睡著，和他們一起去春林野餐，一起在新年打牌守夜，林哥帶他和慕容一起去雲渡的拍賣會，去蒼穹之巔的雪山，去巖漿四溢的地底……現在想起仍舊會感到興奮，卻也不禁淚流。
早知自己是其中唯一的外人，不想連人也不算。竟無知無覺至此，年年依舊，直到昨夜終了。
先前是地下的鬥獸，此後是月魑的鷹犬。
這樣的一輩子，也沒有什麽意思……
【不用了，阿憐……】最後的識念與靈神交織，制止了那瘋狂生長想要吞噬身體的玫瑰。阿憐已經竭盡全力覆活過他一次，是他沒有珍惜……
淩衣道：【對不起……】
阿憐哭喊：【主人！！】
【阿憐，去找一個比我更強大的主人吧……】
身體終於栽倒在落葉中。溫暖的陽光灑落，他像是回到課間操的操場，仰頭發呆。
長空碧藍而遼遠，仿佛他們還有無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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