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8
關燈
小
中
大
困獸8
“嘁。”
“都是林哥塞給我的破事太多了，不然肯定不止這點，至少得翻個倍。”
兩個少年站在電子屏前，一個不滿嘀咕，一個嘴角微抽：“好了，你會是第一的。”
“你什麽語氣？不服？”
“……你說呢？”淩衣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指著任務榜單上的數據：“你差我將近一倍。”
“我都說了是因為林折雪那家夥塞給我的破事太多了！”
“林哥也讓我做了不少事啊！”
“那能有我多嗎？我還得學著怎麽當首領！”
慕容瀟話音未落，屏幕上榜單變換，由總數變成了重大戰績表。
很巧，這張表上，淩衣和慕容瀟也緊挨著。
不巧的是，這次淩衣名字後的數據，是慕容瀟數據的三倍。
“……”
慕容瀟盯著屏幕，臉色由紅變白再變青，嘴唇都快抿沒了。
總的任務可以說因為時間不夠所以數量不足，但重大戰績，並不需要多少時間。
只需要更強大的實力，去執行更危險的任務。
慕容瀟唯一做的一個，也是跟淩衣一起做的。
淩衣看他好像實在氣得厲害，嘴角那點尚未浮現的笑意早就煙消雲散，腦筋急轉，趕緊安慰道：“就兩個……”
“兩個還不夠？！你還想做多少個？！”慕容瀟似乎就等著他開口呢，他剛說三個字對方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林哥都說過危險的事讓我們別碰，要碰至少得一起，你呢？！你一個人去逞什麽威風？死了才開心啊？！”
“好端端的咒我幹什麽！我活得好好的！”
“好好的？”慕容瀟怒極反笑，一把抓起他的肩頭，重重捏了一下。淩衣頓時臉色一白，跪倒在地：“嘶——你有病啊慕容瀟？！！”
“你不是說你好好的嗎？”
“做任務哪有不受傷的？”
“誰像你一樣受這麽重的傷？！珊瑚海那次手表都顯示你死了！我真他媽以為你死了！”
“餵，不要說臟話……”
“你——”慕容瀟似乎被他這句弄得更生氣了，瞪了淩衣好幾秒，終於恨恨地扭過頭，咬牙切齒：“我下次一定會超過你。”
“好……我相信你。”
“誰要你相信了！你不信最好！”
淩衣摸不著頭腦，無奈道：“那我不信……”
明明按著慕容瀟的意思說了，卻又被對方惡狠狠地瞪一眼：“你等著瞧！”
淩衣這次決定不搭腔了。
“你啞巴啊？聽到了沒？”
淩衣煩了：“說話你要罵我，不說話你又不高興。到底要怎樣啊！我去吃飯了！”
“你給我等等！”
慕容瀟一把揪住他的帽子，兩人推推搡搡著一起去食堂。但下了樓梯，畫面就變成一片雪白了。
寒意刺骨。
“林哥說了要用百和草當誘餌……”
淩衣和慕容藏在灌木叢裏，縮成兩小團，身上蓋著厚厚的雪。他們都穿了隱形衣，不過佩戴了特殊的隱形眼鏡，所以能很清晰地看見彼此。
“我說用藍冰就用藍冰。”
慕容瀟緊鎖眉頭，頗為嚴肅。淩衣欲言又止，最終是止，有些擔心地看向前方雪地。
果然，慕容瀟的異想天開怎麽可能比林折雪的實際經驗正確？他們以藍冰為誘餌，從天亮等到天黑，小雪靈只來了稀疏兩三個。
餓著肚子挨凍一天，只有淩衣抓到了一個。
淩衣原本還打算讓慕容瀟比自己多抓兩個，可一天下來，連他自己都只在傍晚看見了一只勉強進入捕捉範圍內的。
他哪還顧得上讓慕容瀟來，有驚無險地抓到這只，都有些跟慕容瀟急了：“都說了要用百和草！你不聽！”
慕容瀟自知決策失誤，偏要撐著氣勢嘴硬：“用百合草還不是一樣！肯定是天氣原因。”
任務快失敗了，淩衣已經急了，徑自站起離開：“那你自己在這等吧！我去用百合草試試。”
“淩衣？！你回來！你個笨蛋，沒我保護死了怎麽辦？！”
“到底誰要誰保護啊？上次榜單你哪個在我前面？”
淩衣心中焦灼，口無遮攔，說出口才知後悔，糟了！這下真戳到慕容瀟逆鱗了！
他這才停步，回頭一看，對方果然氣得臉色漲紅，都成結巴了：“你……你……那是你運氣好！我那段時間狀態不好，林哥又給我一堆破事！”
淩衣剛才說錯了話，現下有點不敢隨便接茬。何況任務快失敗了，他扭頭繼續朝冰湖對面走。
慕容瀟在後面生氣道：“你回來！”
夜色侵襲，風也猛烈起來，鬼哭狼嚎的，淩衣權當風蓋過了慕容瀟的聲音，自己沒聽見。
但慕容瀟的聲音似乎跟了上來，更加氣急敗壞：“你這笨蛋，你忘了上次花燈節？我不在你就被揍得跟狗一樣，還敢離開我！”
淩衣忍不了了，扭頭回懟：“我都說了好多次了那是因為我怕打死人！我最後要你救了嗎？你就是一個人待著害怕罷了！以為我看不出來！”
“誰害怕了？你自己害怕扣我頭上！”
“我怕？我真是拿你沒辦法！非要把附近的小雪靈都嚇走嗎！”
“哈！今天本來就天氣不好小雪靈才少，附近哪還有那玩意！”
兩個少年在滑溜溜的冰面上步履蹣跚，一分力氣抵著寒風前進，九分力氣用來大聲爭吵。
似乎天上的月亮都嫌他們聒噪，拉上烏雲擋住了面龐。
這下，天徹底黑了。
不僅黑，還冷，不僅冷，四面八方還全是鬼哭狼嚎的風聲，夾雜著時隱時現的怪異聲響。
兩人終於先後閉嘴，淩衣默默埋頭走著，放慢了步子。不一會，慕容瀟趕了上來，還是一聲不吭，重重地勾住了他的胳膊。兩人攙扶著在冰面上埋頭前進。不說話，效率高多了，不一會就渡過湖面，鉆進了另一簇更加低矮的灌木。
淩衣熟練地撒上百和草做餌，再次蹲到慕容瀟身邊，屏息等待。
現實總令人灰心喪氣。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剛剛把小雪靈嚇跑了，還是真如慕容瀟所說是天氣原因，大量誘人的百和草附近，依舊不見一只小雪靈的蹤影。
淩衣急得快把面前一叢灌木拔禿了，慕容瀟反而輕松道：“你看看，我都說了是天氣原因，你還不——”
淩衣猛然捂住了他的嘴。隨即壓上去，將他撲倒在灌木叢中。
枝葉劃過他的臉。
大腦有一瞬間宕機，世界模糊不清且萬籟俱寂。隨後，小雪靈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進耳畔。
風吹的聲音，冰裂的聲音，以及，某人心跳和呼吸的聲音。
此時明明伸手不見五指，不知為何卻能看清淩衣的眼睛，猶如夜色中的兩點寒星，凜冽而明銳。
他還聞到淩衣袖口上衣領上淡淡的薰衣草味，帶著淩衣的體溫。明明他們的衣服都是在同一個洗衣機裏用同一批水，同一勺洗衣粉洗的，但淩衣的衣服就是比他香很多，輕而易舉蓋過了風中一直隱隱約約的，讓他不爽了整晚的血腥氣。
恰在此時，淩衣垂眸：“楞著幹什麽？上啊。”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笑了。
這還是淩衣第一次語氣不善地跟他說話他反而微笑，淩衣詫然，掌心貼住他的額頭，溫度當然是正常的。可他的臉一下燙起來，瞬間抓住淩衣的手甩開：“快上！”
天色破曉，兩人各背著一竹筐小雪靈，滿載而歸。
疲倦至極，又冷又餓。
淩衣只想快點回家，慕容瀟非要去買早飯，林哥做的又不是完全不能吃……但他從來拗不過對方。
“快去快回。”
明明是這樣叮囑的……雖然慕容瀟每次都很不耐煩，但一直很聽話啊……
淩衣第八次看向手表。
表上的紅點仍然就在不遠處的早餐店，沒動過。
不會是自己先在那吃完了再回來吧？淩衣皺起眉，胸口跳動的卻是另一種更深的恐懼……他霍然起身，背著半人高的竹筐疾步而去。
早餐店白霧縹緲。
他仍舊一眼在角落裏看見了一只熟悉的手，腕上戴著和他一樣的手表。
竹筐墜地，雪白的精靈四散逃逸。
淩衣雙膝跪地抱起斷臂，鮮紅玫瑰纏繞，蔓生，一路延伸向店外。
尋血。
他對這裏的地形一無所知，但在靈神的指引下，玫瑰花瓣一路飛旋，一切阻礙化為碎屑。不過須臾，他停下腳步，面前十米遠的地方，正站著他要尋找的身影。
慕容瀟貼墻站著，腰身佝僂，胸口劇烈的起伏，口鼻間呼出一團團駭人的血霧。皮膚慘白，平素盛氣淩人的發絲胡亂黏在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狼狽……他心中劇顫，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隨之出現。
恰在此時，那雙烏眸輕微轉動，與他對上視線，猝然瞪大。
“別過來！！”
淩衣猛地急剎。
暴雨傾盆砸下，狂風四起，圍繞他的花瓣已經不知所蹤。這裏是……
淩衣低頭瞥了眼雨水，幾乎瞬間就確定，這些水是技能……
這個生物，召喚出了整片暴風雨的領域。
水中伸出了無數粗長的頭發，淩衣揮手，上百片花瓣組成紅色氣流斬，周身的頭發全被斬成千萬碎屑，卻沒有因此掉落水中，反而以更迅疾的速度沖向淩衣。
淩衣卻沒有再管。
慕容的身邊也有頭發！！
數千片玫瑰花瓣自主人身邊義無反顧地飛向十米前，如同花苞將慕容瀟包裹，與此同時，千萬碎片深深紮進淩衣皮肉，遍體挖出硬幣大的血紅深痕，又變成長發，如觸手將淩衣渾身死死纏住，鎖住手腳，遏止呼吸——
是青絲雨魘。
災厄級的怨靈生物，林哥這次來的目標——
林哥說，如果遇上，一定要以最快速度遠離！
淩衣向雨水更深處沖去。
等他帶上慕容，一定以最快速度遠離！
然而，視野中的玫瑰花瓣卻在旋舞間飛速消失，身下纏滿了頭發，腳下墜入了深坑——
這是……
淩衣怔楞剎那，慕容轉過痛苦和虛弱皆至極點的臉：“快走……”
他抓住了。
慕容的胳膊。
“別睡，慕容……”
“慕容？別睡！醒醒！”
“慕容瀟！”
擺脫不掉的頭發讓淩衣跌了一跤，飛快從水坑中爬起來，顧不得滿身泥濘和傷口刺痛，將慕容瀟背在背上，沒命狂奔。
“淩……”震動讓慕容短暫清醒過來。
“別說話了，我會帶你出去的，別擔心！”
背上的人不再言語，淩衣大張著嘴瘋狂呼吸，雨水血水一齊灌入嘴裏。雙腿在水中踏出殘影，前方的巷口卻轟然倒塌，他不得不猛然急停。
陣陣鈍痛沿著腿骨爬升，伴隨著細微的顫抖。
轟隆——
“要去哪呀，小朋友？”
白光一閃而逝，巷口的鬼魅身影在淩衣視網膜上烙下一道剪影。
淩衣咬牙，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崩到最緊:“讓開。”
他齜牙咧嘴，目眥欲裂，卻掩不住身體本能的輕顫。
猶如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小貓，在遮天蔽日的哥斯拉面前躬身炸毛。
何況，這還是一只被捅穿左眼，撕下了半張臉皮的殘疾小貓。
女人發出咯咯笑聲:“讓開？本事小，膽子倒是不小。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只看中了你背上那個。把他交給我，我可以不攔你……”
她繞著自己的青絲，像被自己逗笑：“雖然，這樣你也走不出去。”
淩衣不置可否，抓緊了慕容瀟的腿，牙關發酸。
肩上的手孱弱地推他，舊傷未愈的肩頭陣陣酸楚。
他咬牙忍耐，盯著面前的人，眸中殺意漸漸匯聚。左半張臉黯然駭人，右眼卻亮如寒星焰火:“……你有多少本事。”
女人嬌媚而又無比輕蔑道：“嗯？”
“你有多少本事？能殺了我再殺掉他？！”
話音未落，狂風驟起，身體卻在風暴中屹立紋絲不動，一柄巨大的死神鐮刀悍然在握，鋒刃直取頭顱。
上次用鐮刀，他好像失去了部分記憶，不知道自己用鐮刀做過什麽。回去後，林哥說，讓他以後不要用了。
他知道很危險，但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上了。
上顎，牙齦，喉管，手指，手腕，手臂，肩膀，鎖骨，胸口，腰腹，雙腿，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無數根尖刺深深貫穿。
大雨滂沱，血流傾盆。
靈魂似乎漂泊在生與死的河流之間，隱隱約約聽到對岸傳來遙遠無比的哭喊：
“淩衣……淩衣？！你怎麽了？！那東西已經死了！快醒醒！淩衣！！醒醒……”
靈神失控了。
玫瑰野蠻生長，以他的軀殼為溫床。他的生命逐漸流逝，聽不見慕容瀟的聲音了。
沒關系。
他知道的，許多和他一樣被月魑從地牢裏救出的孩子，都因神智錯亂靈神失控暴斃而亡。林哥因此嚴肅地告誡過他數次，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鐮刀。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同歸於盡也沒關系。死亡就像慢慢沈入溫暖的水流……就像洗了個很久的澡，然後躺進陽光曬透的被窩，永遠沈睡——
可他再一次睜開了眼。
午後的陽光灑落下來，他仿佛看見了自己金色的睫毛，視野中一半是空蕩蕩的天花板，另一半是一團黑影……他的視線緩慢聚焦，那團黑影才逐漸清晰，露出他最熟悉的輪廓。
“林……”
“噓，不用說話。”林折雪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撐在床沿的上半身當即塌軟在床側，呼出的氣息沙啞得陌生：“你終於醒了，淩衣……”
“淩衣！”
慕容的聲音緊隨其後，同樣嘶啞得讓淩衣有些恍惚。腳上好像壓著的什麽東西消失了，是趴在床尾的慕容瀟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你醒了？！還好嗎？”
淩衣茫然地盯著兩張臉，感覺竟有些陌生……是他昏迷得太久了嗎？還是……
太不一樣了？
兩人的頭發都是極端淩亂，面色蒼白，嘴唇幹裂，烏青和鮮紅相繼粉飾著眼睛……他第一眼差點嚇暈過去。
“醒了就好……”林折雪趴在他的床邊長長呼出口氣，他想起身感謝對方，稍有動作，便被林哥輕按住肩膀：“別動……我去給你煮藥。”
淩衣下意識道：“不用，我自己就——”
“閉嘴，笨蛋！！你逞個什麽強啊！什麽都不能幹，就給我安安靜靜地待在床上！”慕容瀟猛然按住他的雙肩，憔悴的面孔懸在他的臉上方大吼道。淩衣一下生氣起來：“口水！！”
“好了，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說話？”
林哥略微煩躁道，濕潤而溫暖的紙巾貼上來，如雲朵拂去臉上的水漬：“淩衣昏迷的時候，你不是會說話嗎？”
“我說什麽話了？”慕容瀟莫名其妙的反駁，話音未落，又似想起什麽，耳根忽然通紅：“那，那都是夢話啊！你聽錯了吧！”
“噓，閉嘴。”林折雪打著哈欠，將人拽向門口：“不要打擾淩衣休息了。我去煮藥，你去做飯。淩衣，你就在床上不要動，我們很快回來。”
聞言，淩衣剛剛繃緊的腰腹洩了力。就算渾身散架似的疼，他還是想跟林哥或者慕容在一起……只是，他向來很聽林哥的話。
而且，確實很累……
耳畔傳來燒水的咕嚕聲，猶如無數小小的氣泡在耳邊連續破開，不知不覺，他好像坐進了浴缸裏，溫暖的浴室裏，到處都是泡泡，泛著斑斕的色彩……
夢結束了。
“這次知道錯了吧？”
誒？還沒有？
林哥的聲音再次響起，眼前的漆黑也漸漸光明，他從臥室來到了廚房。
林折雪在竈臺上燒水，慕容瀟在一旁的池子裏剖魚，藥香和腥味糅在了一起。
慕容瀟不耐煩道：“什麽錯？”
林折雪依舊神色平靜地低頭觀察藥罐：“沒必要跟淩衣比成績。”
“誰說我是為了跟他比！”慕容瀟卻氣得轉身：“我是……”
突然頓住了。
林折雪輕笑：“怎麽，還沒想好借口嗎？”
“想什麽借口！ 我本來就是聽到有人說淩衣壞話才過去的！鬼知道會是這樣！”慕容瀟憤憤道，一刀下去，魚鱗碎屑飛濺。
“什麽壞話？”
慕容瀟惡狠狠地刮著鱗片，沈默半晌道：“我忘了。”
“那就更沒必要了。”
林哥的聲音，忽然冷淡了下來。
淩衣很少見到對方不笑的樣子，即便22歲的淩衣，已經和林折雪相處十餘年的淩衣見到，依舊覺得有些陌生。
“你不會用刀嗎，慕容瀟？”
慕容滿臉錯愕：“我當然會用……這和刀有什麽關系？”
“你不會。”林折雪搖了下頭，反而微笑起來。側過身體，不再去關心藥罐：“你，不會用淩衣這把刀。”
這次，慕容直接怔住了。
他完全轉過身，鮮血從蒼白的指尖不斷滴落：“你在夢游嗎？什麽叫刀啊？！你明明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說給淩衣聽的。你看不出來嗎？”林折雪微微皺眉，失望夾雜著疲倦：“鬥獸計劃沒有預料得成功……你也看見了吧？大部分人雖然都獲得了頂級靈神，但很快就會因為精神問題或者靈神失控死掉。好不容易有一個活下來的S級，你要發揮到極致。”
“你在說什麽啊？？什麽鬥獸計劃？”慕容的眼睛瞪圓了幾圈，聲音發顫：“那些死掉的人……和你有關嗎？”
“你不用了解這麽多，反正已經失敗了。”林折雪，竟從兜裏摸出煙盒，熟練地抽出，叼起，擋風，點火，聲音便如灰霧彌漫：“你只用知道，他在地牢困了三年，此後一生還要吃藥無數……經歷這些，不是為了跟你做朋友，是月魑需要一把淬煉到極致的刀。”
“做朋友，玩感情，只會白白浪費月魑的資源和他的痛苦。”
慕容呆滯了。
比他更呆滯的，是站在兩人中間的，22歲的淩衣。
已經為月魑，賣命一生的淩衣。
“不過，你畢竟是小秋的孩子，雖然只是個撿來的野東西。”林折雪手撐桌沿，修長的指節夾著細長的香煙，霧中的面孔即便綠眸微瞇，唇角微揚，那笑容卻也無比陌生：“如果你實在喜歡他……我再找個孩子培養也行。不過，你也知道月魑現在很窮，藥，沒有那麽多。”
“什麽叫藥沒有那麽多？那些藥不是療傷的嗎？”慕容瞳孔顫動，那股壓人的氣勢支離破碎：“不，不是嗎……？”
林折雪無言，側頭吐出煙霧。
急促的呼吸震蕩房內良久，響起慕容嘶啞的，認命般的聲音：“你讓我以後怎麽對他……你——”
“隨便你怎麽對他。”林折雪彈了彈煙灰，笑容那麽迷人，卻又萬般刺眼：“他是有些敏感，但實在很乖。就算有所懷疑也會自己勸自己，不會做什麽。”
乖……
淩衣覺得腦子裏翻江倒海。
乖……是啊。他對林折雪的話，向來言聽計從……
不，他也不是什麽都不做啊……
他懷疑小聞殺了自己，所以，他獲得自由也從未主動去找。
他懷疑燕絕只是利用自己，所以，他從未拒絕那些讓他記憶淡化的藥劑。
可是。
他真的，從未懷疑過這兩個人……
腳下的地面開始旋轉，燈光開始搖晃，林折雪和慕容瀟的影子變成了無數碎片，身前的世界和身後龐大的月魑，都開始崩塌——
他最愛的人。
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家。
他這沒有名字的人生。
一切都變成了碎片，被風暴席卷而去。
細雨連綿落下，猶如他離開地牢的晚上。他從自己和慕容的夢裏醒了過來，寒氣像那晚一樣逼人，只有他被抱在溫暖的懷抱裏。
他仍舊冷得打戰。
不用擡眸，不用去看，周身縈繞的竹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他也不想去看。可他被人捧起臉，又看到了那兩個人。
“醒啦，淩衣？”
“又做什麽夢啊膽小鬼？瞧你嚇得那樣！”
林折雪溫柔微笑，慕容瀟蹲在他面前，雖然很想擺出一副嫌棄表情，卻掩不住滿臉的興奮。
“……”淩衣卻沒有興奮。
他沒有說話，直到林折雪眼底掠過懷疑，慕容的興奮也逐漸褪去。
“餵。”慕容瀟擰起眉毛：“你怎麽一副見鬼的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嘁。”
“都是林哥塞給我的破事太多了，不然肯定不止這點，至少得翻個倍。”
兩個少年站在電子屏前，一個不滿嘀咕，一個嘴角微抽：“好了，你會是第一的。”
“你什麽語氣？不服？”
“……你說呢？”淩衣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指著任務榜單上的數據：“你差我將近一倍。”
“我都說了是因為林折雪那家夥塞給我的破事太多了！”
“林哥也讓我做了不少事啊！”
“那能有我多嗎？我還得學著怎麽當首領！”
慕容瀟話音未落，屏幕上榜單變換，由總數變成了重大戰績表。
很巧，這張表上，淩衣和慕容瀟也緊挨著。
不巧的是，這次淩衣名字後的數據，是慕容瀟數據的三倍。
“……”
慕容瀟盯著屏幕，臉色由紅變白再變青，嘴唇都快抿沒了。
總的任務可以說因為時間不夠所以數量不足，但重大戰績，並不需要多少時間。
只需要更強大的實力，去執行更危險的任務。
慕容瀟唯一做的一個，也是跟淩衣一起做的。
淩衣看他好像實在氣得厲害，嘴角那點尚未浮現的笑意早就煙消雲散，腦筋急轉，趕緊安慰道：“就兩個……”
“兩個還不夠？！你還想做多少個？！”慕容瀟似乎就等著他開口呢，他剛說三個字對方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林哥都說過危險的事讓我們別碰，要碰至少得一起，你呢？！你一個人去逞什麽威風？死了才開心啊？！”
“好端端的咒我幹什麽！我活得好好的！”
“好好的？”慕容瀟怒極反笑，一把抓起他的肩頭，重重捏了一下。淩衣頓時臉色一白，跪倒在地：“嘶——你有病啊慕容瀟？！！”
“你不是說你好好的嗎？”
“做任務哪有不受傷的？”
“誰像你一樣受這麽重的傷？！珊瑚海那次手表都顯示你死了！我真他媽以為你死了！”
“餵，不要說臟話……”
“你——”慕容瀟似乎被他這句弄得更生氣了，瞪了淩衣好幾秒，終於恨恨地扭過頭，咬牙切齒：“我下次一定會超過你。”
“好……我相信你。”
“誰要你相信了！你不信最好！”
淩衣摸不著頭腦，無奈道：“那我不信……”
明明按著慕容瀟的意思說了，卻又被對方惡狠狠地瞪一眼：“你等著瞧！”
淩衣這次決定不搭腔了。
“你啞巴啊？聽到了沒？”
淩衣煩了：“說話你要罵我，不說話你又不高興。到底要怎樣啊！我去吃飯了！”
“你給我等等！”
慕容瀟一把揪住他的帽子，兩人推推搡搡著一起去食堂。但下了樓梯，畫面就變成一片雪白了。
寒意刺骨。
“林哥說了要用百和草當誘餌……”
淩衣和慕容藏在灌木叢裏，縮成兩小團，身上蓋著厚厚的雪。他們都穿了隱形衣，不過佩戴了特殊的隱形眼鏡，所以能很清晰地看見彼此。
“我說用藍冰就用藍冰。”
慕容瀟緊鎖眉頭，頗為嚴肅。淩衣欲言又止，最終是止，有些擔心地看向前方雪地。
果然，慕容瀟的異想天開怎麽可能比林折雪的實際經驗正確？他們以藍冰為誘餌，從天亮等到天黑，小雪靈只來了稀疏兩三個。
餓著肚子挨凍一天，只有淩衣抓到了一個。
淩衣原本還打算讓慕容瀟比自己多抓兩個，可一天下來，連他自己都只在傍晚看見了一只勉強進入捕捉範圍內的。
他哪還顧得上讓慕容瀟來，有驚無險地抓到這只，都有些跟慕容瀟急了：“都說了要用百和草！你不聽！”
慕容瀟自知決策失誤，偏要撐著氣勢嘴硬：“用百合草還不是一樣！肯定是天氣原因。”
任務快失敗了，淩衣已經急了，徑自站起離開：“那你自己在這等吧！我去用百合草試試。”
“淩衣？！你回來！你個笨蛋，沒我保護死了怎麽辦？！”
“到底誰要誰保護啊？上次榜單你哪個在我前面？”
淩衣心中焦灼，口無遮攔，說出口才知後悔，糟了！這下真戳到慕容瀟逆鱗了！
他這才停步，回頭一看，對方果然氣得臉色漲紅，都成結巴了：“你……你……那是你運氣好！我那段時間狀態不好，林哥又給我一堆破事！”
淩衣剛才說錯了話，現下有點不敢隨便接茬。何況任務快失敗了，他扭頭繼續朝冰湖對面走。
慕容瀟在後面生氣道：“你回來！”
夜色侵襲，風也猛烈起來，鬼哭狼嚎的，淩衣權當風蓋過了慕容瀟的聲音，自己沒聽見。
但慕容瀟的聲音似乎跟了上來，更加氣急敗壞：“你這笨蛋，你忘了上次花燈節？我不在你就被揍得跟狗一樣，還敢離開我！”
淩衣忍不了了，扭頭回懟：“我都說了好多次了那是因為我怕打死人！我最後要你救了嗎？你就是一個人待著害怕罷了！以為我看不出來！”
“誰害怕了？你自己害怕扣我頭上！”
“我怕？我真是拿你沒辦法！非要把附近的小雪靈都嚇走嗎！”
“哈！今天本來就天氣不好小雪靈才少，附近哪還有那玩意！”
兩個少年在滑溜溜的冰面上步履蹣跚，一分力氣抵著寒風前進，九分力氣用來大聲爭吵。
似乎天上的月亮都嫌他們聒噪，拉上烏雲擋住了面龐。
這下，天徹底黑了。
不僅黑，還冷，不僅冷，四面八方還全是鬼哭狼嚎的風聲，夾雜著時隱時現的怪異聲響。
兩人終於先後閉嘴，淩衣默默埋頭走著，放慢了步子。不一會，慕容瀟趕了上來，還是一聲不吭，重重地勾住了他的胳膊。兩人攙扶著在冰面上埋頭前進。不說話，效率高多了，不一會就渡過湖面，鉆進了另一簇更加低矮的灌木。
淩衣熟練地撒上百和草做餌，再次蹲到慕容瀟身邊，屏息等待。
現實總令人灰心喪氣。
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剛剛把小雪靈嚇跑了，還是真如慕容瀟所說是天氣原因，大量誘人的百和草附近，依舊不見一只小雪靈的蹤影。
淩衣急得快把面前一叢灌木拔禿了，慕容瀟反而輕松道：“你看看，我都說了是天氣原因，你還不——”
淩衣猛然捂住了他的嘴。隨即壓上去，將他撲倒在灌木叢中。
枝葉劃過他的臉。
大腦有一瞬間宕機，世界模糊不清且萬籟俱寂。隨後，小雪靈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進耳畔。
風吹的聲音，冰裂的聲音，以及，某人心跳和呼吸的聲音。
此時明明伸手不見五指，不知為何卻能看清淩衣的眼睛，猶如夜色中的兩點寒星，凜冽而明銳。
他還聞到淩衣袖口上衣領上淡淡的薰衣草味，帶著淩衣的體溫。明明他們的衣服都是在同一個洗衣機裏用同一批水，同一勺洗衣粉洗的，但淩衣的衣服就是比他香很多，輕而易舉蓋過了風中一直隱隱約約的，讓他不爽了整晚的血腥氣。
恰在此時，淩衣垂眸：“楞著幹什麽？上啊。”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笑了。
這還是淩衣第一次語氣不善地跟他說話他反而微笑，淩衣詫然，掌心貼住他的額頭，溫度當然是正常的。可他的臉一下燙起來，瞬間抓住淩衣的手甩開：“快上！”
天色破曉，兩人各背著一竹筐小雪靈，滿載而歸。
疲倦至極，又冷又餓。
淩衣只想快點回家，慕容瀟非要去買早飯，林哥做的又不是完全不能吃……但他從來拗不過對方。
“快去快回。”
明明是這樣叮囑的……雖然慕容瀟每次都很不耐煩，但一直很聽話啊……
淩衣第八次看向手表。
表上的紅點仍然就在不遠處的早餐店，沒動過。
不會是自己先在那吃完了再回來吧？淩衣皺起眉，胸口跳動的卻是另一種更深的恐懼……他霍然起身，背著半人高的竹筐疾步而去。
早餐店白霧縹緲。
他仍舊一眼在角落裏看見了一只熟悉的手，腕上戴著和他一樣的手表。
竹筐墜地，雪白的精靈四散逃逸。
淩衣雙膝跪地抱起斷臂，鮮紅玫瑰纏繞，蔓生，一路延伸向店外。
尋血。
他對這裏的地形一無所知，但在靈神的指引下，玫瑰花瓣一路飛旋，一切阻礙化為碎屑。不過須臾，他停下腳步，面前十米遠的地方，正站著他要尋找的身影。
慕容瀟貼墻站著，腰身佝僂，胸口劇烈的起伏，口鼻間呼出一團團駭人的血霧。皮膚慘白，平素盛氣淩人的發絲胡亂黏在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狼狽……他心中劇顫，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隨之出現。
恰在此時，那雙烏眸輕微轉動，與他對上視線，猝然瞪大。
“別過來！！”
淩衣猛地急剎。
暴雨傾盆砸下，狂風四起，圍繞他的花瓣已經不知所蹤。這裏是……
淩衣低頭瞥了眼雨水，幾乎瞬間就確定，這些水是技能……
這個生物，召喚出了整片暴風雨的領域。
水中伸出了無數粗長的頭發，淩衣揮手，上百片花瓣組成紅色氣流斬，周身的頭發全被斬成千萬碎屑，卻沒有因此掉落水中，反而以更迅疾的速度沖向淩衣。
淩衣卻沒有再管。
慕容的身邊也有頭發！！
數千片玫瑰花瓣自主人身邊義無反顧地飛向十米前，如同花苞將慕容瀟包裹，與此同時，千萬碎片深深紮進淩衣皮肉，遍體挖出硬幣大的血紅深痕，又變成長發，如觸手將淩衣渾身死死纏住，鎖住手腳，遏止呼吸——
是青絲雨魘。
災厄級的怨靈生物，林哥這次來的目標——
林哥說，如果遇上，一定要以最快速度遠離！
淩衣向雨水更深處沖去。
等他帶上慕容，一定以最快速度遠離！
然而，視野中的玫瑰花瓣卻在旋舞間飛速消失，身下纏滿了頭發，腳下墜入了深坑——
這是……
淩衣怔楞剎那，慕容轉過痛苦和虛弱皆至極點的臉：“快走……”
他抓住了。
慕容的胳膊。
“別睡，慕容……”
“慕容？別睡！醒醒！”
“慕容瀟！”
擺脫不掉的頭發讓淩衣跌了一跤，飛快從水坑中爬起來，顧不得滿身泥濘和傷口刺痛，將慕容瀟背在背上，沒命狂奔。
“淩……”震動讓慕容短暫清醒過來。
“別說話了，我會帶你出去的，別擔心！”
背上的人不再言語，淩衣大張著嘴瘋狂呼吸，雨水血水一齊灌入嘴裏。雙腿在水中踏出殘影，前方的巷口卻轟然倒塌，他不得不猛然急停。
陣陣鈍痛沿著腿骨爬升，伴隨著細微的顫抖。
轟隆——
“要去哪呀，小朋友？”
白光一閃而逝，巷口的鬼魅身影在淩衣視網膜上烙下一道剪影。
淩衣咬牙，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崩到最緊:“讓開。”
他齜牙咧嘴，目眥欲裂，卻掩不住身體本能的輕顫。
猶如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小貓，在遮天蔽日的哥斯拉面前躬身炸毛。
何況，這還是一只被捅穿左眼，撕下了半張臉皮的殘疾小貓。
女人發出咯咯笑聲:“讓開？本事小，膽子倒是不小。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只看中了你背上那個。把他交給我，我可以不攔你……”
她繞著自己的青絲，像被自己逗笑：“雖然，這樣你也走不出去。”
淩衣不置可否，抓緊了慕容瀟的腿，牙關發酸。
肩上的手孱弱地推他，舊傷未愈的肩頭陣陣酸楚。
他咬牙忍耐，盯著面前的人，眸中殺意漸漸匯聚。左半張臉黯然駭人，右眼卻亮如寒星焰火:“……你有多少本事。”
女人嬌媚而又無比輕蔑道：“嗯？”
“你有多少本事？能殺了我再殺掉他？！”
話音未落，狂風驟起，身體卻在風暴中屹立紋絲不動，一柄巨大的死神鐮刀悍然在握，鋒刃直取頭顱。
上次用鐮刀，他好像失去了部分記憶，不知道自己用鐮刀做過什麽。回去後，林哥說，讓他以後不要用了。
他知道很危險，但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上了。
上顎，牙齦，喉管，手指，手腕，手臂，肩膀，鎖骨，胸口，腰腹，雙腿，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無數根尖刺深深貫穿。
大雨滂沱，血流傾盆。
靈魂似乎漂泊在生與死的河流之間，隱隱約約聽到對岸傳來遙遠無比的哭喊：
“淩衣……淩衣？！你怎麽了？！那東西已經死了！快醒醒！淩衣！！醒醒……”
靈神失控了。
玫瑰野蠻生長，以他的軀殼為溫床。他的生命逐漸流逝，聽不見慕容瀟的聲音了。
沒關系。
他知道的，許多和他一樣被月魑從地牢裏救出的孩子，都因神智錯亂靈神失控暴斃而亡。林哥因此嚴肅地告誡過他數次，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鐮刀。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同歸於盡也沒關系。死亡就像慢慢沈入溫暖的水流……就像洗了個很久的澡，然後躺進陽光曬透的被窩，永遠沈睡——
可他再一次睜開了眼。
午後的陽光灑落下來，他仿佛看見了自己金色的睫毛，視野中一半是空蕩蕩的天花板，另一半是一團黑影……他的視線緩慢聚焦，那團黑影才逐漸清晰，露出他最熟悉的輪廓。
“林……”
“噓，不用說話。”林折雪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撐在床沿的上半身當即塌軟在床側，呼出的氣息沙啞得陌生：“你終於醒了，淩衣……”
“淩衣！”
慕容的聲音緊隨其後，同樣嘶啞得讓淩衣有些恍惚。腳上好像壓著的什麽東西消失了，是趴在床尾的慕容瀟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你醒了？！還好嗎？”
淩衣茫然地盯著兩張臉，感覺竟有些陌生……是他昏迷得太久了嗎？還是……
太不一樣了？
兩人的頭發都是極端淩亂，面色蒼白，嘴唇幹裂，烏青和鮮紅相繼粉飾著眼睛……他第一眼差點嚇暈過去。
“醒了就好……”林折雪趴在他的床邊長長呼出口氣，他想起身感謝對方，稍有動作，便被林哥輕按住肩膀：“別動……我去給你煮藥。”
淩衣下意識道：“不用，我自己就——”
“閉嘴，笨蛋！！你逞個什麽強啊！什麽都不能幹，就給我安安靜靜地待在床上！”慕容瀟猛然按住他的雙肩，憔悴的面孔懸在他的臉上方大吼道。淩衣一下生氣起來：“口水！！”
“好了，臭小子，能不能好好說話？”
林哥略微煩躁道，濕潤而溫暖的紙巾貼上來，如雲朵拂去臉上的水漬：“淩衣昏迷的時候，你不是會說話嗎？”
“我說什麽話了？”慕容瀟莫名其妙的反駁，話音未落，又似想起什麽，耳根忽然通紅：“那，那都是夢話啊！你聽錯了吧！”
“噓，閉嘴。”林折雪打著哈欠，將人拽向門口：“不要打擾淩衣休息了。我去煮藥，你去做飯。淩衣，你就在床上不要動，我們很快回來。”
聞言，淩衣剛剛繃緊的腰腹洩了力。就算渾身散架似的疼，他還是想跟林哥或者慕容在一起……只是，他向來很聽林哥的話。
而且，確實很累……
耳畔傳來燒水的咕嚕聲，猶如無數小小的氣泡在耳邊連續破開，不知不覺，他好像坐進了浴缸裏，溫暖的浴室裏，到處都是泡泡，泛著斑斕的色彩……
夢結束了。
“這次知道錯了吧？”
誒？還沒有？
林哥的聲音再次響起，眼前的漆黑也漸漸光明，他從臥室來到了廚房。
林折雪在竈臺上燒水，慕容瀟在一旁的池子裏剖魚，藥香和腥味糅在了一起。
慕容瀟不耐煩道：“什麽錯？”
林折雪依舊神色平靜地低頭觀察藥罐：“沒必要跟淩衣比成績。”
“誰說我是為了跟他比！”慕容瀟卻氣得轉身：“我是……”
突然頓住了。
林折雪輕笑：“怎麽，還沒想好借口嗎？”
“想什麽借口！ 我本來就是聽到有人說淩衣壞話才過去的！鬼知道會是這樣！”慕容瀟憤憤道，一刀下去，魚鱗碎屑飛濺。
“什麽壞話？”
慕容瀟惡狠狠地刮著鱗片，沈默半晌道：“我忘了。”
“那就更沒必要了。”
林哥的聲音，忽然冷淡了下來。
淩衣很少見到對方不笑的樣子，即便22歲的淩衣，已經和林折雪相處十餘年的淩衣見到，依舊覺得有些陌生。
“你不會用刀嗎，慕容瀟？”
慕容滿臉錯愕：“我當然會用……這和刀有什麽關系？”
“你不會。”林折雪搖了下頭，反而微笑起來。側過身體，不再去關心藥罐：“你，不會用淩衣這把刀。”
這次，慕容直接怔住了。
他完全轉過身，鮮血從蒼白的指尖不斷滴落：“你在夢游嗎？什麽叫刀啊？！你明明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說給淩衣聽的。你看不出來嗎？”林折雪微微皺眉，失望夾雜著疲倦：“鬥獸計劃沒有預料得成功……你也看見了吧？大部分人雖然都獲得了頂級靈神，但很快就會因為精神問題或者靈神失控死掉。好不容易有一個活下來的S級，你要發揮到極致。”
“你在說什麽啊？？什麽鬥獸計劃？”慕容的眼睛瞪圓了幾圈，聲音發顫：“那些死掉的人……和你有關嗎？”
“你不用了解這麽多，反正已經失敗了。”林折雪，竟從兜裏摸出煙盒，熟練地抽出，叼起，擋風，點火，聲音便如灰霧彌漫：“你只用知道，他在地牢困了三年，此後一生還要吃藥無數……經歷這些，不是為了跟你做朋友，是月魑需要一把淬煉到極致的刀。”
“做朋友，玩感情，只會白白浪費月魑的資源和他的痛苦。”
慕容呆滯了。
比他更呆滯的，是站在兩人中間的，22歲的淩衣。
已經為月魑，賣命一生的淩衣。
“不過，你畢竟是小秋的孩子，雖然只是個撿來的野東西。”林折雪手撐桌沿，修長的指節夾著細長的香煙，霧中的面孔即便綠眸微瞇，唇角微揚，那笑容卻也無比陌生：“如果你實在喜歡他……我再找個孩子培養也行。不過，你也知道月魑現在很窮，藥，沒有那麽多。”
“什麽叫藥沒有那麽多？那些藥不是療傷的嗎？”慕容瞳孔顫動，那股壓人的氣勢支離破碎：“不，不是嗎……？”
林折雪無言，側頭吐出煙霧。
急促的呼吸震蕩房內良久，響起慕容嘶啞的，認命般的聲音：“你讓我以後怎麽對他……你——”
“隨便你怎麽對他。”林折雪彈了彈煙灰，笑容那麽迷人，卻又萬般刺眼：“他是有些敏感，但實在很乖。就算有所懷疑也會自己勸自己，不會做什麽。”
乖……
淩衣覺得腦子裏翻江倒海。
乖……是啊。他對林折雪的話，向來言聽計從……
不，他也不是什麽都不做啊……
他懷疑小聞殺了自己，所以，他獲得自由也從未主動去找。
他懷疑燕絕只是利用自己，所以，他從未拒絕那些讓他記憶淡化的藥劑。
可是。
他真的，從未懷疑過這兩個人……
腳下的地面開始旋轉，燈光開始搖晃，林折雪和慕容瀟的影子變成了無數碎片，身前的世界和身後龐大的月魑，都開始崩塌——
他最愛的人。
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家。
他這沒有名字的人生。
一切都變成了碎片，被風暴席卷而去。
細雨連綿落下，猶如他離開地牢的晚上。他從自己和慕容的夢裏醒了過來，寒氣像那晚一樣逼人，只有他被抱在溫暖的懷抱裏。
他仍舊冷得打戰。
不用擡眸，不用去看，周身縈繞的竹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他也不想去看。可他被人捧起臉，又看到了那兩個人。
“醒啦，淩衣？”
“又做什麽夢啊膽小鬼？瞧你嚇得那樣！”
林折雪溫柔微笑，慕容瀟蹲在他面前，雖然很想擺出一副嫌棄表情，卻掩不住滿臉的興奮。
“……”淩衣卻沒有興奮。
他沒有說話，直到林折雪眼底掠過懷疑，慕容的興奮也逐漸褪去。
“餵。”慕容瀟擰起眉毛：“你怎麽一副見鬼的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