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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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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9

淩衣仍舊一言不發,他嘴唇發抖,張開也沒有聲音。對峙數秒,他一把推開林折雪,踉蹌地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林折雪伸手要扶他,他觸電般一把甩開。

林折雪默默收回手,手中黑傘向他傾斜,聲音溫柔得發膩:“你到底怎麽了,淩衣?”

淩衣只是後退。土地泥濘濕軟,他仿佛要陷進去。

“你要去哪啊!”慕容瀟抓住他,和以往無數次一樣粗暴用力。但這次,淩衣更用力地甩開了對方。

慕容的手懸在半空,怔楞兩秒,惱怒地把傘砸向地面:“老子惹你了??”

“別當真,淩衣。”

林折雪忽然道,慢慢走向淩衣:“如果你聽到我以前說了什麽話……我並不是真心那麽想——”

“這只是說話的問題嗎?!”

淩衣終於開口,控制不住淚流滿面:“你讓我殺了多少人?!你給我吃了多少藥?!是你!是你害我進去的!是你把那麽多孩子都害死了!!你騙我!你利用我!!”

慕容完全僵住了。

閃電劃破夜色,一並劃破了青年的臉。

“淩衣……”林折雪低頭輕聲嘆息,卻還是朝他緩緩伸手:“你誤會了……”

“誤會?我的父母呢?!我的名字呢?你為什麽要讓我一輩子都叫淩衣?!這是誤會?林哥! 你十年來連一個名字也不願意給我,這也是誤會嗎?!你只是因為一把刀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林折雪按住快撲上去的慕容,盯著淩衣解釋:“我後來沒有那麽想了……淩衣。過來吧,別淋雨了。”

“是嗎?謝謝你?”淩衣慘然笑道,絲絲氣音從齒逢間吐出:“難怪我想把靈神給燕絕,你會那麽生氣……”

【對你來說,我本來就只是靈神的容器而已!!】

他已經說不出口剩下的話。

他想走。

他只想離開這裏。

他從兩人和兩人的墓碑間疾步而過,林折雪並沒有動作,甚至仍舊低著頭。可慕容瀟從怔楞中回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等一下!”青年的臉顯出幼年時期的著急慌亂:“淩衣,我……對不起……”

淩衣急欲擺脫,聲音變調:“放開!!”

慕容同樣聲音急促:“我沒有那麽想,我一直都……你聽我解——”

“你要解釋什麽?!你這個騙子!我受夠你了!!”淩衣掙脫不開,面對著慕容這張臉,涕泗橫流,聲音不管不顧地沖了出來:“你的靈神是燕絕的!你知不知道?!還給他!!你這個騙子!小偷!!”

他的聲音,連自己的鼓膜也震的發痛。他看見慕容的臉像一灘融化的蠟油,扭曲得五官錯位,骨肉變形。他知道,這對慕容來說是多大的侮辱……他本來不想說的……太殘忍了。慕容這樣的傲氣,從來討厭別人酸他全靠月魑的後臺、林部長的培養,從來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個完完全全只靠自己的,只屬於自己的,頂級靈神。

這是少爺平生驕傲最大的倚仗。

可他說,這是慕容偷來的。

就像一柄長槍,同時穿透了二人的胸口,他們僵持在雨中,似乎稍微動彈便牽扯劇痛。

“那是燕絕的……”可是,淩衣仍然動了,腥甜的熱流從鼻腔流到嘴角:“你去還給他……”

就算他的聲音氣若游絲,慕容也一定聽見了。

那股猙獰,那眼底掀起的狂瀾暴雨,仿佛要把他撕得粉碎。淩衣毫不懷疑,下一秒就有碩大的拳頭朝自己砸來——

“你他媽……做夢做瘋了吧……”

貼上臉的只是兩節指腹,粗暴擦去他鼻下的血跡。和咬字相比,這力道似乎已經竭盡全力地輕柔:“管那混蛋什麽事……你不是來找我們的嗎?”

淩衣直直對視著慕容瀕臨崩潰的眼睛,每個字都如繃緊的弦:“我是為了他才來的……”

“淩衣!!”慕容抓住了他的衣領,雙眼像燃燒的隕石:“淩衣……!你瘋了!為了他?!是他殺了林哥啊!他用你的安危騙林哥過去,林哥才會死!!你瘋了嗎,淩衣!!”

“什麽……”弦猝然崩斷了:“我的安危?你在說……”

“他騙林哥說林哥不去他就會殺了你,所以林哥才去的!我們才離開多久,你就又被他騙得團團轉嗎?!”

“不,不是的——”淩衣連連後退,膝窩被堅硬的墓碑撞擊,他險些跪下,鼻血亂湧:“你騙人!你騙我!!!”

“是那樣說的,淩衣。”

林折雪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未及淩衣反應,聲音卻繼續下去,夾著漫長的嘆息:“那樣說,怎樣都有好處。我去了,他就殺了我。我沒去,他以後便以此為據證明我根本不在乎你……事實上,他以為我不會去的。”

……什麽?

在說什麽啊!

淩衣與慕容雙雙側頭,目光於他們共同的老師及兄長上交匯。林折雪靠著自己的墓碑,歪頭淺笑:“去找他吧,淩衣。”

淩衣沒有動作,他只是盯著對方,像盯著一個難以理解的生物。十二年來的老師,十二年來的兄長,永遠占據他心中第一順位的青年,朝他笑著嘆息:“親愛的,慶賀我已經死了吧?”

他仍舊笑得那樣溫暖,隔著細密的寒雨,眼底卻像蕩漾著陽光的樹影,伸展出黏膩的情絲。

“倘若我還活著,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不,不可能……!”淩衣無法思考,但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不受控制:“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你這個壞人!!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壞,更討厭的人了!!”

他淚如泉湧,渾身痙攣,可林折雪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濃了。安靜地看著他,像獵人註視徒勞掙紮的獵物,像傀儡師註視地上撲騰的木偶,像在欣賞一個玩具,一件藏品,一只小貓極少見的怒態,然後露出了被逗樂的溫柔笑容。

“我沒有教過你罵人,你真的到現在都沒有學會……”他笑得雙眼完全瞇起,唇間溢出的卻已經是嘆息:“我真後悔啊,淩衣……”

“去找他吧。”

未及淩衣反應,語調忽然失去了所有情緒。那雙眼睛睜開了,如渾濁冷寂的綠潭,卻依舊深情眷戀地凝視著他:“忘了我們,別困在這。”

聲音落地,熟悉的身影也化成了藍紫色花瓣散去。淩衣怔然地沒有任何動作,即便呼吸和眨眼也停止。

為什麽……?

他沒有讓林哥消失的念頭……為什麽——這不是他的執念所產生的夢魂嗎?

難道,是墓碑附近,林哥自己的執念嗎……?但這裏不就只是個衣冠冢嗎?

“你個神經病!忘了你就忘了你!為什麽也要忘了我?!”

慕容瀟楞了幾秒便吼道,緊緊抓住淩衣的雙臂,手和聲音一同發抖:“別……別……淩衣。我沒有那麽做過啊,我找了你很久,我從來沒有把你——”

急促的聲音就像越磨越快的刀,淩衣聽不清了,他只聽見磨刀尖銳的嘯聲,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刺耳——

“閉嘴!”

淩衣忍無可忍地捂住耳朵,尖叫道:“都是騙子!!騙子!!!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花瓣拍到了他的臉上。

“為什麽不聽我解釋完啊!!”

淩衣再次失神地瞪大了眼睛,其實,他本就未曾從林折雪的消失中回過神來。此刻,另一個人也消失了……

慕容瀟一半的臉都被花瓣吞噬,只剩下左邊氣急敗壞卻又流淚的眼睛:“你就是欺負我死了……”

像星星一樣閃爍的,像流星一樣短暫的淚眼。

花瓣陷入泥濘,塵歸塵,土歸土。

雷鳴電閃,照亮林間三座墓碑。

“哈啊……呼……呼……”

明明沒有什麽運動,心臟卻像要爆炸了。淩衣跪倒在碑前良久,然後又見鬼一樣手腳並用慌張起身,後退,轉身,逃跑。

跑。

一直跑出下雨的樹林,跑到寂靜的街道。凜冽的雪夜上空,卻是明月高懸。

月光在地上拖出纖長的影子,在櫥窗玻璃中映出蒼白的面容。

淩衣緩緩側頭,看著自己。就像第一天,看見自己這張臉。

一路的狂奔疾馳,痛哭流涕,其他人的身影似乎都被風聲呼嘯卷走。只剩下自己,可玻璃上映出的東西,如此陌生。

他到底是誰呢……

他到底叫什麽名字……?

他的人生仿佛和身後的街道一樣,漫長空蕩,雪白寒冷。十二年來,未曾有絲毫懈怠。適應慕容的性格,通過林哥的測試,完成月魑的任務,拿到副本的高分,擔任部長的職位,滿足公眾的期待,放棄不合適的感情,置身無窮的殺戮,去找燕絕報仇……每一件事,每一件事!他都滿懷恐懼而又全力以赴地去做了。

難怪,難怪啊。

他總是如此痛苦,茫然,膽怯不安……

原來,他從未走下過鬥獸場的擂臺。

依舊是“01”,每一天依舊重覆著“比賽”,“觀眾”依舊為他喝彩,“長官”依舊對他滿意而戲謔,“31”依舊毫無回音……

不。

31短暫回應過的。

學校那兩年,是他最開心的時光。

“你把我忘了嗎……真討厭,說好要回來救我的……”

“不過,沒關系……你還活著,太好了……”

“太好了,燕絕……”

眼淚已經在雪上砸出了一個又一個小坑,淩衣終於擡袖抹了把眼睛,扶著櫥窗站起來,玻璃映出一張又哭又笑,難看的臉。

好醜……

淩衣趕緊低下頭擡手捂臉,從手套裏抽出一條圍巾胡亂裹在臉上,笨拙又著急地擦擦眼淚,眨巴眼睛,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了起來。他不再想林折雪,慕容瀟,月魑……他想,31還沒有死。

雖然無法解釋31怎麽活下來的,不知道為什麽31對他的名字“淩衣/01”和聲音毫無反應,但他還是八成確定,燕絕就是31……

因為吃藥的副作用,他很多情緒波動強烈的過去都記不清了,此時才想起這段往事。想起一直住在內心深處的31除了姓林,名字裏還有個“燕”。

當然,不可能只是因為這個就確定。燕絕的嗓音氣質,說話方式都是獨一無二的31,甚至,燕絕也給他唱過31以前哄他睡覺的歌……

這也剛好解釋了,為什麽燕絕會消失整整兩年。烏村當然困不住他,困住他的是地牢,是月魑。31為什麽會說自己姓林,也是因為燕絕那時剛好非常崇拜林哥吧……

林折雪還說,鬥獸計劃培養的孩子大多都獲得了頂級靈神……或許,這就是為什麽燕絕和他都能在請靈殿上大放異彩。

只是,燕絕受盡磨難得到的寶藏,被拿走了……

還能換回來嗎?

雖然從未有過成功請靈兩次的記載……但燕絕不是也知道很多“從未有過記載”的東西嗎……

淩衣埋頭迎風向前,一切痛苦逐漸變成了緊張不安。肯定不可以的……不然燕絕何必用那些鬼氣森森的東西呢……不對,以前慕容還沒有死,說不定現在就可以了……天啊……如果不可以,那他真的會原諒我嗎?

自己,一直都是慕容最好的朋友,林折雪最聽話的玩偶,月魑最忠實的走狗……

燕絕會原諒這樣一個人嗎?會喜歡這樣一個人嗎??

很快,那種不確定結果的緊張變成了冰塊般的絕望,墜在胸口。他越走越確信,燕絕不可能喜歡他啊……接近他,絕對是為了利用他。就像大家都知道,都議論的那樣,只是因為他在當年那群“豪門的天才”之中,最笨最好騙……

現在,他早已不是“豪門天才”了……豪門已經不存在了,月魑大廈將傾,而他也從來不是天才。燕絕根本不再需要他來獲取資源,如今,是他在求助燕絕幫幫月魑……

就算是利用的關系,如今也不存在了啊……

淩衣停下腳步,鞋尖前的水坑波光粼粼,月色與暖黃交織。

風變大了,吹散了圍巾,灌進領口。

他仰頭看向前方的小樓,不用尋找,眼睛已經盯住了家的位置。不過,那是燕絕的家,並不是他的家……

等等。

如果燕絕只是利用他,家裏怎麽會有那麽多他的東西呢……

心跳急促起來。

不,那是燕絕的家嗎?或許只是燕絕特地為他準備的房間,用來打動他……否則,家裏怎麽可能一點簡庭,無憂的痕跡都沒有?只有他的東西,太假了……

但,如果燕絕不喜歡他的話,他想殺燕絕的時候,燕絕完全可以殺了他吧……

不,估計燕絕是為了困住他以後威脅慕容,或者脅迫他做什麽事情而已……否則怎麽會那麽對他呢……逼他吃藥給他打針,每晚睡覺都捆他的手,把他用鐵鏈關在房間裏,還要假裝慕容戲弄他……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燕絕那時也不必放他走吧……在他求燕絕去找慕容的時候,燕絕可以提更過分的要求……

啊……從那時候起,燕絕就覺得他沒價值,懶得提要求了吧……只是想羞辱他……

不過,既然情人吻有用,那應該……

但是他離開這麽久,燕絕居然都不找他,也不打電話……

不過,是他先不告而別,也許燕絕在生氣呢……

淩衣飛快搖搖頭,撿起腿邊晃蕩的圍巾胡亂戴好,長長呼出一口氣——不想了!!

去……去試試吧!

用燕絕教他的東西。如果燕絕喜歡他,一定會很開心的。即便不喜歡……至少也不會生氣吧……那可是燕絕自己要教他的!

他跳過水坑,輕盈地朝那扇昏黃窗口小跑過去。就算腦海有一萬個理由證明燕絕不可能喜歡他這個仇人的孩子和摯友,可心底還是有種莫名的雀躍,總覺得,燕絕肯定會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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