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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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6
好消息，林哥要帶他們去花燈節！
壞消息，是【他們】。
他，和慕容瀟……
“非得去這種無聊的地方嗎！”他有多開心，慕容瀟就有多不耐煩。和他並肩走著，淩衣也不敢表現出一絲開心了……林哥一回來，他連忙跑到林哥身後，才敢露出笑。
林哥摸了摸他的腦袋，卻是朝慕容說話：“好了，真不讓你來你又要鬧脾氣。去玩吧，我有點事情，待會去找你們。”
淩衣的笑凍住了。
怎麽會這樣，林哥也要走嗎……
那不就只有慕容瀟和他兩個了嗎？！
淩衣咽下一口唾沫，緊攥住林折雪的衣角：“林哥，我……”
他想和林折雪一起走。
“你和慕容好好玩。”林折雪揉亂他的頭發笑瞇瞇道：“放心，我馬上就來找你們。慕容，淩衣出來得少，節日上人多，你照顧好他。”
“為什麽要我管這個傻子啊？要照顧你自己照顧。”慕容瀟立刻沒好氣道。
淩衣抿了抿唇，也小聲道：“不用你照顧……”
慕容瀟一眼掃來，銳利似鷹隼：“你說什麽？”
“臭小子，溫和點！淩衣也不是傻子！”林折雪敲了下慕容瀟的腦袋，張望一圈，漸漸落後兩人：“我走了，你們好好玩。淩衣，別管這混蛋說什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最後朝淩衣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林折雪消失不見。
“好的！林……”
淩衣的聲音下一秒便被人流嘈雜淹沒，怪異的沈默籠罩在他與慕容之間。
他心跳不安，看著別處，悄悄地往旁邊走了一點。
慕容卻粗暴地拽他過來：“餵，你明明出來的時候挺開心的——你明顯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吧？！”
“沒有……放開我。”淩衣心虛道，推慕容的手，卻沒能推開。不過慕容自己放開了他，還推了他一把：“呵，要滾就趁早滾！你以為我願意跟你這種笨蛋在一起？！”
又罵他是笨蛋……明明他學得很努力，林哥也說他進步很快的……淩衣眼眶微熱，心頭一陣委屈。林哥走了，這麽多人裏他只認識慕容，就算討厭又害怕，可潛意識裏還是隱隱依賴對方，想和唯一的同伴在一起……
可慕容真的好討厭……
“你自己在這等我，我過一會回來。”
慕容瀟冷不丁道，淩衣下意識抓住對方胳膊：“你要去哪？”
慕容瀟掃了眼胳膊上的手，唇角掛起他最熟悉的冷笑：“膽小鬼，我去買個東西而已。你還要吃奶嗎？離不了人？”
“快點回來”咽下喉嚨，淩衣縮回手，也繃著臉道：“……哦。”
這是他最不耐煩的表現了。
然而0個人能感受到他在不耐煩。
“在這等我。”
慕容瀟又重覆了一次。眨眼的功夫，他便沒入人群，看不見了。
淩衣那點微弱的憤怒，幾秒間被恐慌替代。
“慕容……？”
是因為他們兩個都太矮了吧？人太多了被擋住了……淩衣心想，四望一圈，站到附近一把長椅上。視野中人頭密密麻麻，起伏攢動，還好，慕容的氣質和容貌都十分出挑，即便燈火昏黃，也能一眼瞧見——
“我操，有沒有點素質啊？”
淩衣忽然聽見一道聲音格外清晰，但濃烈的酒氣刺激著神經，猩紅的記憶碎片浮現，他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肩上忽然被重重一推——
重心傾斜，他向前栽倒。優越的肌肉反應促使他翻了個跟頭，平安落地，下一秒卻又被人提起衣領：“誰讓你站在椅子上的！沒點規矩！”
面前的男人高大魁梧，紅通通的臉上怒目圓瞪，說話含混不清，茂盛的胡子下酒沫飛濺，激起層疊過去的殘影。
後腦陣陣發疼。
“放開……我……”淩衣抓住男人的手腕，渾身發抖：“我……我不是……故意——”
“你大人呢？”酒鬼口齒不清地追問著，淩衣抖得更厲害了，哭腔哀求：“放我走……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會了，放我走吧……”
他不知道，只要隨口一說“爸爸馬上回來”，對方就會乖乖放手。他不知道，他的恐懼哀求，只會更加激起對方的施暴欲。
啪！
一巴掌重重甩在他臉上，火辣辣的劇痛蔓延。
“又是個臭流浪的，到處跟老子搶地方，最見不得你們這種蝗蟲！”男人罵罵咧咧，又要一巴掌扇過來，但淩衣一疼，條件反射地又踢又咬，掙脫了對方，轉身跑進了人群裏。粗糲的喝聲還在腦袋後追他，他慌不擇路，跑，跑，跑……
直到一口氣跑上橋，他才被滿河的花燈吸引，不由停下腳步，趴在橋欄上喘氣，男人和慕容，都被他甩在了九霄雲外。
河水靜靜映出他狼狽的臉。一盞蓮花燈隨水流過去，他的面影被遮蓋，打散，又漸漸重聚。
但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蓮花燈吸引了，追著花燈，跑到橋的另一邊去。可橋上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只是一轉身，又撞上了人。
“對不起……”淩衣連連後退，口舌都嚇得有些僵：“道……抱歉……”
“沒關系呀，姐姐不會吃人的~”少女轉過身，笑意盈盈，和林哥相似的溫柔溢出：“誒？就你一個小朋友嗎？”
淩衣錯愕仰頭，楞楞地看著少女。
少女個子不高，穿著寬大的衣服，戴著白色面紗，一雙杏眼像小鹿。看了看他四周，沒有找到他的家長，目光便落到他的臉上，眼睛頓時微微放大了些。
“哎呀，小花貓。”
姐姐蹲下身，捏一塊涼涼的薄布貼到他臉上，和林哥一樣輕柔地擦拭：“爸爸媽媽呢？”
淩衣抿著嘴唇，盯著姐姐搖頭。布料貼在臉上好舒服，剛剛被打的腫痛一下就消失了……
姐姐繼續問：“不知道呀……爸爸媽媽長什麽樣子呢？”
淩衣還是搖頭。
這下，姐姐明白了。
她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卻又隱秘地將憂色溶於笑意，牽起淩衣的手：“姐姐是一個人來的，你呢？”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但他不知道林哥在哪，也不是很想去找慕容瀟……
他喜歡眼前這個姐姐……
手不自覺地抓緊了人家袖口，縱使沒有明確回覆，姐姐也明白了，愛憐地摸摸他的頭：“陪姐姐做個伴，好不好？逛一會，姐姐送你回家。”
淩衣點點頭，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姐姐也沖他笑了，是和林哥一樣溫柔的笑……
“謝謝姐姐。”他發自真心地感謝著，報上家門：“我家在繁星區……”
這是林哥教他的，林哥叮囑他，和每個陌生人接觸都要盡快告知這個訊息。雖然淩衣不理解為什麽，但林哥說的話，他一定會照做的。
“繁星區？”姐姐眉宇間有些訝異，聲音有些驚喜：“你是月魑的成員嗎？這麽小就加入月魑了呀。”
淩衣自豪地點點頭。
“還想著問你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魅影呢……”少女莞爾：“沒想到已經是月魑的人了。你沒有和其他成員一起出來嗎？還是和他們走散啦？ ”
淩衣心中一緊。姐姐好聰明……看來慕容的存在不得不暴露了……
他腦海中就沒有“撒謊”的選項，老實道：“……有的。不過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不要緊，姐姐帶你去找他。”
“不。”淩衣脫口而出：“不用了……”
頓了頓，他又小聲道：“他不想見到我……”
“和朋友鬧矛盾了嗎？”姐姐關切道。淩衣低聲回答：“沒有……只是他很討厭我。”
“怎麽會？”少女訝然，捧住他的臉：“小朋友又乖又可愛，怎麽會有人討厭你！肯定是他裝的！”
少女說的這般篤定，淩衣忽的一陣委屈，聲音都有些發黏了：“沒有裝……他覺得我是笨蛋，討厭和我住在一起，討厭和我一起吃飯，討厭和我一起看書，討厭和我一起訓練，討厭和我一起出來玩……”
他越說越難過，姐姐卻越聽笑意越濃，直至輕笑出聲：“他才不討厭你呢。”
淩衣仰頭，大眼睛也裝不下溢出來的困惑。
“吃飯睡覺都是和你在一起。親兄弟也就這個程度呀。”姐姐笑著捏捏他的臉：“真討厭的話你們早就分開了。”
淩衣低下頭，癟著嘴：“是林哥讓我們在一起，分開不了……”
“林哥？”少女歪頭：“林部長嗎？”
淩衣從沒有喊過林折雪林部長，但他確實聽很多人——幾乎除他和慕容兩兄弟，以及首領之外的每個人都這麽叫林哥，於是點點頭。
少女恍然大悟，笑了出來：“原來是林哥看中的孩子！難怪會讓你們單獨上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好還好，我差點就把林哥看中的孩子拐走了。那你還需要姐姐陪嗎？還是想自己一個人玩？”
聽到“一個人”，淩衣已經本能抓緊了少女的袖子。雖然猶豫著不敢開口，但對方也明了他的意思，微笑著牽起他抓緊袖子的手：“一起走吧。”
姐姐牽著他後，四周模糊的一切才開始逐漸清晰。白白胖胖的兔子燈，精致粉嫩的蓮花燈，層層疊疊，萬家燈火，如漫天星落的華麗夢境。姐姐先是牽著他的手，後是攬住他的肩，護住他不被別人撞到，最後幹脆將他背到背上，以將金紅色的平安符掛上高一點的樹梢，以越過如潮人頭去看街道兩邊的演出和攤販。
淩衣很不好意思……姐姐身形纖細，個子也不高，柳枝般的腰，好像隨時會被自己壓垮……雖然跟姐姐說了要下來，但對方說以前每天都會背上百斤的廢鐵去賣，淩衣這點重量根本不算什麽。
但淩衣還是很不好意思。
他借口腿麻，姐姐終於肯放他下來，拉著他的手興沖沖地說要帶他去嘗荷花糕。但很可惜，他們還沒有買到荷花糕，就被迎神的隊伍沖散了。
實際上是沖不散的，只是淩衣恰巧看到橋對面的小攤上有璟哥哥送給慕容瀟的小獅子頭。他記得慕容當時很高興，非常喜歡。
如果他也送給慕容，對方會不會稍微喜歡他一點點呢……
恍神片刻，他便被洶湧的人流沖到了賣小獅子頭的攤販前。
雖然應該盡快去找姐姐，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雪□□致的小獅子頭，然後瞥向攤鋪前三四個排隊的人影，心中無可避免地悸動。
荷花糕的鋪子前，好像排了幾十個人……
姐姐在那排隊，一定還要等上半天。迎神的隊伍也還沒有走完，他不如就在這排兩三分鐘，等迎神的隊伍過去了，再去找姐姐……？
容不得猶豫，攤販老板一連取下了六個小獅子頭遞給隊伍最前面的女人，架子上只剩三個了。淩衣心下一緊，連忙站到了隊伍末尾。等他買到小獅子，馬上就去找姐姐！
他心中焦灼，前面三四個人的隊伍也好像漫長至極。還好還好，這些人都沒有買小獅子頭。
“我要那個！”
終於輪到他，他立即指著小獅子頭興奮道，小販還在和前一個男人熱絡交談，他又說了兩遍，小販這才一邊與男人告別，一邊隨手扯下小獅子頭。
淩衣攥緊了手上的鈔票，緊張道：“請問……要多少錢？”
小販瞥他一眼，笑靨如花，閃電般迅速地抽走鈔票，將小獅子頭塞他手裏：“夠了夠了。剛剛好！”
剛好要一整張鈔票嗎……淩衣捏著鈔票的手只剩下空虛，這個鈔票是最大額的，林哥也只給了三張，說再拿多了不安全。他沒有想過會花這麽多……這個看起來沒有林哥上次送他的小貓玩偶精致，那只小黑貓也只要一百而已……
林哥會怪他亂花錢嗎……
淩衣不自覺地咬著下唇，又在小攤前猶豫了會，被小販伸手掃到了一邊，又不小心踩到了別人的腳。他連連道歉，對人群和喧嚷的恐懼卷土重來，心想可能是這裏太熱鬧，東西也賣的貴一點……一定是這樣吧。他要趕快回去找姐姐了。
他將雪白的小獅子頭小心地放進內袋，轉身快走。
“哎小夥子，這小獅子頭怎麽賣？”
偏巧，身後一個女人買了和他一樣的東西。他不禁慢下步伐——
“這個？二十二十！便宜的很嘞！這條街上沒有比我更便宜的了！”
“嘖，就這麽點玩意還二十？雖然是過節也不能這麽宰客吧……十塊行不行？”
“你這是宰我呀！我這成本價都不止十塊。十五，最低十五啦。”
“好好好，十五就十五……過節也懶得扯皮了。”女人爽快掏起腰包，兩人喜滋滋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只有淩衣在不遠處目瞪口呆。
二十——不，十五？！
比他給的，少了四百多？？
女人和女人身後的男人都走了，他忍不住上前提醒：“叔叔……你是不是忘記找我錢了？”
第一遍，小販沒聽見。
第二遍，淩衣提高音量，對方還是沒反應。或許，是對方熱情吆喝的聲音太大了。
淩衣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四周驀地安靜下來，小販終於罵罵咧咧道：“喊什麽喊？！哪沒找你錢？”
“我剛剛給了你五百，但你賣給那個阿姨只收了十五，你應該找我四百八十五……”
淩衣很認真地計算道，話未說完卻被對方打斷：“你他媽小小年紀怎麽血口噴人？！我什麽時候收你五百了？真是說謊都不打草稿了哈！你這個小屁孩，三個月的零花錢加起來有沒有五百塊哦！”
淩衣震驚到有些結巴：“你……你明明收了我五百！你還把錢舉起來看了的！”
“胡說八道！小小年紀就會騙錢了！”小販看起來比他生氣多了，一巴掌拍得他眼前發黑：“滾去找你爹媽去！少在我這犯賤！”
人群議論紛紛，都看著淩衣。那種莫名的，被圍觀的恐慌再次席卷心頭，淩衣聲音發抖：“我沒騙錢……是你……是你不給我找——”
“滾！老子對天發誓就收了二十！你爹媽教你這麽騙別人錢的？！”
“沒、沒有！我明明——”
淩衣急得語無倫次，被一腳踹中胸口，趔趄幾步坐到了地上，喉頭泛起熟悉的腥甜。
和醉漢那次不同，這次，太多人圍著他看了……
“上！上啊！快上！！！”
怒吼聲鋪天蓋地。
心臟跳得發疼。
咬斷……咬斷……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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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得去這種無聊的地方嗎！”他有多開心，慕容瀟就有多不耐煩。和他並肩走著，淩衣也不敢表現出一絲開心了……林哥一回來，他連忙跑到林哥身後，才敢露出笑。
林哥摸了摸他的腦袋，卻是朝慕容說話：“好了，真不讓你來你又要鬧脾氣。去玩吧，我有點事情，待會去找你們。”
淩衣的笑凍住了。
怎麽會這樣，林哥也要走嗎……
那不就只有慕容瀟和他兩個了嗎？！
淩衣咽下一口唾沫，緊攥住林折雪的衣角：“林哥，我……”
他想和林折雪一起走。
“你和慕容好好玩。”林折雪揉亂他的頭發笑瞇瞇道：“放心，我馬上就來找你們。慕容，淩衣出來得少，節日上人多，你照顧好他。”
“為什麽要我管這個傻子啊？要照顧你自己照顧。”慕容瀟立刻沒好氣道。
淩衣抿了抿唇，也小聲道：“不用你照顧……”
慕容瀟一眼掃來，銳利似鷹隼：“你說什麽？”
“臭小子，溫和點！淩衣也不是傻子！”林折雪敲了下慕容瀟的腦袋，張望一圈，漸漸落後兩人：“我走了，你們好好玩。淩衣，別管這混蛋說什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最後朝淩衣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林折雪消失不見。
“好的！林……”
淩衣的聲音下一秒便被人流嘈雜淹沒，怪異的沈默籠罩在他與慕容之間。
他心跳不安，看著別處，悄悄地往旁邊走了一點。
慕容卻粗暴地拽他過來：“餵，你明明出來的時候挺開心的——你明顯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吧？！”
“沒有……放開我。”淩衣心虛道，推慕容的手，卻沒能推開。不過慕容自己放開了他，還推了他一把：“呵，要滾就趁早滾！你以為我願意跟你這種笨蛋在一起？！”
又罵他是笨蛋……明明他學得很努力，林哥也說他進步很快的……淩衣眼眶微熱，心頭一陣委屈。林哥走了，這麽多人裏他只認識慕容，就算討厭又害怕，可潛意識裏還是隱隱依賴對方，想和唯一的同伴在一起……
可慕容真的好討厭……
“你自己在這等我，我過一會回來。”
慕容瀟冷不丁道，淩衣下意識抓住對方胳膊：“你要去哪？”
慕容瀟掃了眼胳膊上的手，唇角掛起他最熟悉的冷笑：“膽小鬼，我去買個東西而已。你還要吃奶嗎？離不了人？”
“快點回來”咽下喉嚨，淩衣縮回手，也繃著臉道：“……哦。”
這是他最不耐煩的表現了。
然而0個人能感受到他在不耐煩。
“在這等我。”
慕容瀟又重覆了一次。眨眼的功夫，他便沒入人群，看不見了。
淩衣那點微弱的憤怒，幾秒間被恐慌替代。
“慕容……？”
是因為他們兩個都太矮了吧？人太多了被擋住了……淩衣心想，四望一圈，站到附近一把長椅上。視野中人頭密密麻麻，起伏攢動，還好，慕容的氣質和容貌都十分出挑，即便燈火昏黃，也能一眼瞧見——
“我操，有沒有點素質啊？”
淩衣忽然聽見一道聲音格外清晰，但濃烈的酒氣刺激著神經，猩紅的記憶碎片浮現，他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肩上忽然被重重一推——
重心傾斜，他向前栽倒。優越的肌肉反應促使他翻了個跟頭，平安落地，下一秒卻又被人提起衣領：“誰讓你站在椅子上的！沒點規矩！”
面前的男人高大魁梧，紅通通的臉上怒目圓瞪，說話含混不清，茂盛的胡子下酒沫飛濺，激起層疊過去的殘影。
後腦陣陣發疼。
“放開……我……”淩衣抓住男人的手腕，渾身發抖：“我……我不是……故意——”
“你大人呢？”酒鬼口齒不清地追問著，淩衣抖得更厲害了，哭腔哀求：“放我走……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會了，放我走吧……”
他不知道，只要隨口一說“爸爸馬上回來”，對方就會乖乖放手。他不知道，他的恐懼哀求，只會更加激起對方的施暴欲。
啪！
一巴掌重重甩在他臉上，火辣辣的劇痛蔓延。
“又是個臭流浪的，到處跟老子搶地方，最見不得你們這種蝗蟲！”男人罵罵咧咧，又要一巴掌扇過來，但淩衣一疼，條件反射地又踢又咬，掙脫了對方，轉身跑進了人群裏。粗糲的喝聲還在腦袋後追他，他慌不擇路，跑，跑，跑……
直到一口氣跑上橋，他才被滿河的花燈吸引，不由停下腳步，趴在橋欄上喘氣，男人和慕容，都被他甩在了九霄雲外。
河水靜靜映出他狼狽的臉。一盞蓮花燈隨水流過去，他的面影被遮蓋，打散，又漸漸重聚。
但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蓮花燈吸引了，追著花燈，跑到橋的另一邊去。可橋上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只是一轉身，又撞上了人。
“對不起……”淩衣連連後退，口舌都嚇得有些僵：“道……抱歉……”
“沒關系呀，姐姐不會吃人的~”少女轉過身，笑意盈盈，和林哥相似的溫柔溢出：“誒？就你一個小朋友嗎？”
淩衣錯愕仰頭，楞楞地看著少女。
少女個子不高，穿著寬大的衣服，戴著白色面紗，一雙杏眼像小鹿。看了看他四周，沒有找到他的家長，目光便落到他的臉上，眼睛頓時微微放大了些。
“哎呀，小花貓。”
姐姐蹲下身，捏一塊涼涼的薄布貼到他臉上，和林哥一樣輕柔地擦拭：“爸爸媽媽呢？”
淩衣抿著嘴唇，盯著姐姐搖頭。布料貼在臉上好舒服，剛剛被打的腫痛一下就消失了……
姐姐繼續問：“不知道呀……爸爸媽媽長什麽樣子呢？”
淩衣還是搖頭。
這下，姐姐明白了。
她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卻又隱秘地將憂色溶於笑意，牽起淩衣的手：“姐姐是一個人來的，你呢？”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但他不知道林哥在哪，也不是很想去找慕容瀟……
他喜歡眼前這個姐姐……
手不自覺地抓緊了人家袖口，縱使沒有明確回覆，姐姐也明白了，愛憐地摸摸他的頭：“陪姐姐做個伴，好不好？逛一會，姐姐送你回家。”
淩衣點點頭，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姐姐也沖他笑了，是和林哥一樣溫柔的笑……
“謝謝姐姐。”他發自真心地感謝著，報上家門：“我家在繁星區……”
這是林哥教他的，林哥叮囑他，和每個陌生人接觸都要盡快告知這個訊息。雖然淩衣不理解為什麽，但林哥說的話，他一定會照做的。
“繁星區？”姐姐眉宇間有些訝異，聲音有些驚喜：“你是月魑的成員嗎？這麽小就加入月魑了呀。”
淩衣自豪地點點頭。
“還想著問你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魅影呢……”少女莞爾：“沒想到已經是月魑的人了。你沒有和其他成員一起出來嗎？還是和他們走散啦？ ”
淩衣心中一緊。姐姐好聰明……看來慕容的存在不得不暴露了……
他腦海中就沒有“撒謊”的選項，老實道：“……有的。不過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不要緊，姐姐帶你去找他。”
“不。”淩衣脫口而出：“不用了……”
頓了頓，他又小聲道：“他不想見到我……”
“和朋友鬧矛盾了嗎？”姐姐關切道。淩衣低聲回答：“沒有……只是他很討厭我。”
“怎麽會？”少女訝然，捧住他的臉：“小朋友又乖又可愛，怎麽會有人討厭你！肯定是他裝的！”
少女說的這般篤定，淩衣忽的一陣委屈，聲音都有些發黏了：“沒有裝……他覺得我是笨蛋，討厭和我住在一起，討厭和我一起吃飯，討厭和我一起看書，討厭和我一起訓練，討厭和我一起出來玩……”
他越說越難過，姐姐卻越聽笑意越濃，直至輕笑出聲：“他才不討厭你呢。”
淩衣仰頭，大眼睛也裝不下溢出來的困惑。
“吃飯睡覺都是和你在一起。親兄弟也就這個程度呀。”姐姐笑著捏捏他的臉：“真討厭的話你們早就分開了。”
淩衣低下頭，癟著嘴：“是林哥讓我們在一起，分開不了……”
“林哥？”少女歪頭：“林部長嗎？”
淩衣從沒有喊過林折雪林部長，但他確實聽很多人——幾乎除他和慕容兩兄弟，以及首領之外的每個人都這麽叫林哥，於是點點頭。
少女恍然大悟，笑了出來：“原來是林哥看中的孩子！難怪會讓你們單獨上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好還好，我差點就把林哥看中的孩子拐走了。那你還需要姐姐陪嗎？還是想自己一個人玩？”
聽到“一個人”，淩衣已經本能抓緊了少女的袖子。雖然猶豫著不敢開口，但對方也明了他的意思，微笑著牽起他抓緊袖子的手：“一起走吧。”
姐姐牽著他後，四周模糊的一切才開始逐漸清晰。白白胖胖的兔子燈，精致粉嫩的蓮花燈，層層疊疊，萬家燈火，如漫天星落的華麗夢境。姐姐先是牽著他的手，後是攬住他的肩，護住他不被別人撞到，最後幹脆將他背到背上，以將金紅色的平安符掛上高一點的樹梢，以越過如潮人頭去看街道兩邊的演出和攤販。
淩衣很不好意思……姐姐身形纖細，個子也不高，柳枝般的腰，好像隨時會被自己壓垮……雖然跟姐姐說了要下來，但對方說以前每天都會背上百斤的廢鐵去賣，淩衣這點重量根本不算什麽。
但淩衣還是很不好意思。
他借口腿麻，姐姐終於肯放他下來，拉著他的手興沖沖地說要帶他去嘗荷花糕。但很可惜，他們還沒有買到荷花糕，就被迎神的隊伍沖散了。
實際上是沖不散的，只是淩衣恰巧看到橋對面的小攤上有璟哥哥送給慕容瀟的小獅子頭。他記得慕容當時很高興，非常喜歡。
如果他也送給慕容，對方會不會稍微喜歡他一點點呢……
恍神片刻，他便被洶湧的人流沖到了賣小獅子頭的攤販前。
雖然應該盡快去找姐姐，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雪□□致的小獅子頭，然後瞥向攤鋪前三四個排隊的人影，心中無可避免地悸動。
荷花糕的鋪子前，好像排了幾十個人……
姐姐在那排隊，一定還要等上半天。迎神的隊伍也還沒有走完，他不如就在這排兩三分鐘，等迎神的隊伍過去了，再去找姐姐……？
容不得猶豫，攤販老板一連取下了六個小獅子頭遞給隊伍最前面的女人，架子上只剩三個了。淩衣心下一緊，連忙站到了隊伍末尾。等他買到小獅子，馬上就去找姐姐！
他心中焦灼，前面三四個人的隊伍也好像漫長至極。還好還好，這些人都沒有買小獅子頭。
“我要那個！”
終於輪到他，他立即指著小獅子頭興奮道，小販還在和前一個男人熱絡交談，他又說了兩遍，小販這才一邊與男人告別，一邊隨手扯下小獅子頭。
淩衣攥緊了手上的鈔票，緊張道：“請問……要多少錢？”
小販瞥他一眼，笑靨如花，閃電般迅速地抽走鈔票，將小獅子頭塞他手裏：“夠了夠了。剛剛好！”
剛好要一整張鈔票嗎……淩衣捏著鈔票的手只剩下空虛，這個鈔票是最大額的，林哥也只給了三張，說再拿多了不安全。他沒有想過會花這麽多……這個看起來沒有林哥上次送他的小貓玩偶精致，那只小黑貓也只要一百而已……
林哥會怪他亂花錢嗎……
淩衣不自覺地咬著下唇，又在小攤前猶豫了會，被小販伸手掃到了一邊，又不小心踩到了別人的腳。他連連道歉，對人群和喧嚷的恐懼卷土重來，心想可能是這裏太熱鬧，東西也賣的貴一點……一定是這樣吧。他要趕快回去找姐姐了。
他將雪白的小獅子頭小心地放進內袋，轉身快走。
“哎小夥子，這小獅子頭怎麽賣？”
偏巧，身後一個女人買了和他一樣的東西。他不禁慢下步伐——
“這個？二十二十！便宜的很嘞！這條街上沒有比我更便宜的了！”
“嘖，就這麽點玩意還二十？雖然是過節也不能這麽宰客吧……十塊行不行？”
“你這是宰我呀！我這成本價都不止十塊。十五，最低十五啦。”
“好好好，十五就十五……過節也懶得扯皮了。”女人爽快掏起腰包，兩人喜滋滋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只有淩衣在不遠處目瞪口呆。
二十——不，十五？！
比他給的，少了四百多？？
女人和女人身後的男人都走了，他忍不住上前提醒：“叔叔……你是不是忘記找我錢了？”
第一遍，小販沒聽見。
第二遍，淩衣提高音量，對方還是沒反應。或許，是對方熱情吆喝的聲音太大了。
淩衣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四周驀地安靜下來，小販終於罵罵咧咧道：“喊什麽喊？！哪沒找你錢？”
“我剛剛給了你五百，但你賣給那個阿姨只收了十五，你應該找我四百八十五……”
淩衣很認真地計算道，話未說完卻被對方打斷：“你他媽小小年紀怎麽血口噴人？！我什麽時候收你五百了？真是說謊都不打草稿了哈！你這個小屁孩，三個月的零花錢加起來有沒有五百塊哦！”
淩衣震驚到有些結巴：“你……你明明收了我五百！你還把錢舉起來看了的！”
“胡說八道！小小年紀就會騙錢了！”小販看起來比他生氣多了，一巴掌拍得他眼前發黑：“滾去找你爹媽去！少在我這犯賤！”
人群議論紛紛，都看著淩衣。那種莫名的，被圍觀的恐慌再次席卷心頭，淩衣聲音發抖：“我沒騙錢……是你……是你不給我找——”
“滾！老子對天發誓就收了二十！你爹媽教你這麽騙別人錢的？！”
“沒、沒有！我明明——”
淩衣急得語無倫次，被一腳踹中胸口，趔趄幾步坐到了地上，喉頭泛起熟悉的腥甜。
和醉漢那次不同，這次，太多人圍著他看了……
“上！上啊！快上！！！”
怒吼聲鋪天蓋地。
心臟跳得發疼。
咬斷……咬斷……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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