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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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2
昏迷數日，傳過來的情報又是密密麻麻。
戰況倒是比燕絕預估得稍微好點……
“托你的福。”話筒中傳出洛清夢混著電流的聲音：“他們還挺照顧我們天涯地角的生意。”
“畢竟要掌權。”燕絕簡短應道，邊說邊繼續在圖紙上勾畫。血蝕想要的不止是打贏這場仗，打贏後他們還要作為唯一的霸主，領導全塔居民。為了以後能更加順理成章地統治，此時的輿論自然也必須控制……可惜，燕絕在年會上鬧出的動靜沒那麽好控制。全塔最大的交流平臺，也只屬於魅影管控。加上血蝕的初步應對措施與燕絕所料完全一致，現在想扭轉輿論就得付出不小的人力了……尤其，是信部那邊的資源。
信部，是血蝕的大腦。
燕絕的目光緩緩掃過圖紙，問：“伊程澤還是信部部長嗎？”
洛清夢不答反問：“你不會還想策反他吧？”
……策反伊程澤？
“想過，但我估計他懶得叛變。”燕絕盯著圖上一點，面無表情地調侃：“還好，他看起來也懶得為血蝕盡責。”
“你好端端汙蔑他幹什麽？他為血蝕做的事可不少……”
燕絕不置可否，也沒再回答了。他的目光凝聚在地圖一點上……日落谷。
為什麽要攻擊這裏的基地……
戰況他粗略一掃，心中大致有數，此刻在凝神細瞧血蝕近日的行動路線。和他以前預計的略有不同……通過這些不同，他能試著推測血蝕的目的，進而演算對方的下一步。
燕絕隨手拿起桌上的牙簽，一根根緩緩紮進那些意料之外的地點。
舉蒼峽……最近那裏雨水很多嗎？水勢湍急的情況下這個地方屬於易守難攻的要塞。但占據這裏有什麽好處呢……是為了抵擋誰？這個方向上有魅影的重要基地紅狐。為日後攻擊月魑基地時阻斷紅狐的援軍做準備嗎？
燕絕圈出圖上的月魑基地，這個基地很小，毫無名氣，藏在深山之中。但在燕絕曾經的暗中調查裏，這裏一直在秘密研發某種【特殊藥品】……血蝕也知道這個情報嗎……
雲安基地……附近有雲渡城……最近城裏要舉辦拍賣會嗎？拍品裏有血蝕想要的東西？
長平基地……在一層？
攻擊的是個很小的月魑基地。沒物資，沒藥劑，沒名氣，沒有任何資源，地形優勢和輿論作用……為了找我？不，不可能……沒必要這麽做。
難道以前在這附近建過試驗區？放了什麽東西在這裏？
大部分地方，燕絕還是能很快推測出相對合理的原因。有些因為天氣異常，有些因為臨時活動，有些因為燕絕之前也沒考慮到的隱秘因素……這都不奇怪。
可這個日落谷是為什麽？
燕絕第二次瀏覽地圖附近，沒有任何地名在他心中激起漣漪。但這塊他並非不熟悉……長生塔的每個角落，甚至是一般地圖上沒有標記名字的地方，只要附近有三大家的足跡，早已在他心中寫滿詳細的記載。
可這塊地方，幾乎從來沒有引起過他的註意……從戰略意義上來看，這地方理應說毫無價值……
有什麽東西，被他忽略了嗎？
“燕指揮官，有什麽指示了沒？”
燕絕分出一絲心神：“日落谷這個基地，有什麽東西嗎？”
“有我會不告訴你嗎？”洛清夢道：“我們在那建基地單純是為了清除炎雀，沒有資源，沒有變化，環境普通，人口也不多，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看不出任何價值。”
“呵，清除炎雀？”燕絕輕笑了聲。糊弄普羅大眾就算了，他還能看不明白，魅影當年純粹是為了方便在附近建它的通訊網和新人培訓場……
他看得明白，倒也沒想說得太明白。點到即止，換了話題：“7層魔都水域、8層無相城、6層升雲墟、6層斷刃城……就這四個吧。”
話筒裏沈默了會。大概是洛清夢聽懂了他的諷刺，在那邊生了會氣，但又和他一樣懶得浪費時間，只陰陽怪氣道：“大指揮官怎麽換了兩個地方？”
燕絕自動忽略她的語氣，聲音平淡：“不知道會最先選哪個……有些情報，我不能確定是真的。”
“……行，知道了。”
洛清夢默了半晌，低聲道。
情報自然都是她提供的，但燕絕不相信，她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想法。
畢竟血蝕誤導他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比起生氣，她反倒真是佩服……這些情報已經是他篩過一遍再給燕絕的，而這家夥看得快不說，甚至沒思考幾秒，已經有懷疑的了。
六年與世為敵卻不死，他對三大家的了解程度超出想象太多……
也許，這次血蝕就坑不了他們了。
“升雲墟更危險一點。”燕絕沈思幾分鐘，猜測到。
“好……”對面的洛清夢仿佛嘆了一口氣：“你來弄吧。”
“現在血蝕新招的戮部成員——？”
燕絕遲疑了一秒自己的耳朵。
“累死了，燕絕。”洛清夢懶洋洋的聲音繼續傳來：“你來吧，快點結束這一切。”
“我並不會比你更快。”
“你比我更勤快。”
“……”
燕絕竟無言以對。
“再說，你準備什麽時候出來呢，燕絕？”
洛清夢打著哈欠,語氣仍似當年問他什麽時候去交作業：“情報是你弄到的，戰略是你定制的，甚至，我敢說這場戰爭也少不了你的一把火吧……呵。你還在等我們兩敗俱傷嗎？沒必要，你現在就可以來當魅影的首領。”
她頓了頓，聲音裏的懶散閑適盡失：“我輔助你，沒人敢說不。”
“……”
燕絕面無表情道：“不。”
洛清夢：？？？
“真高興聽到你這麽說啊，看來以前帶的酒也不全算是餵狗了。”燕絕淡淡調侃，未及對方反應，話鋒陡轉：“謝謝。並非我不想，是我……”
不能。
腦髓地獄如同定時炸彈安在他身上，任何時候都可能爆炸。
“哪個軍隊願意接受一個隨時就會突發腦溢血的首領呢……”燕絕嗤笑一聲，語音變得黏膩：“真是抱歉，我也不忍看洛神官如此勞累……可惜了，我自身——”
“現在還是不行？”
大概是被他惡心到了，洛清夢冷厲打斷：“班長馬上就回來了。”
燕絕略微攥緊了話筒。
……回來了？這麽快嗎？
伊程澤也太快了，葉沈舟也太快了……那……
燕絕思緒急轉，恍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頭的確沒那麽痛了。
上次剛剛處理完洛清夢傳過來的信息，他便已支撐不住，但這次,疼痛只略微加重了一點。
腦髓地獄是個相當嚴苛的技能，需要施術者與被施術者同時回憶痛苦過往，沒有痛苦的人是無法發動——不，是無法學會它的。區別在於，施術者只是腦海中回憶，而被施術者仿佛回到當年的情境之中。
現在，蕭北雨似乎已經沒有精力維持腦髓地獄了。
等等……
是沒有精力，還是沒有必要了？
燕絕盯著圖紙，心尖一瞬的明亮後再度陷入晦暗。說到底，蕭北雨為什麽會知道無憂鄉那些東西？是他在別的地方看過殘篇，甚至是更完整的記載，還是他也去過無憂鄉？
自學校畢業後，蕭北雨還真銷聲匿跡過半年。據傳是他某次任務受傷，一直在血蝕養病，半年間卻一次也沒露過面。慕容、淩衣、溫橙橙還都去血蝕看過他，但也並未見到。
可蕭北雨怎麽能到無憂鄉呢……他什麽時候去過萬英墻，還跳下去過？不，他去沒去過不重要。確定的是，他至少知道腦髓地獄，而且知道的比自己知道的更多……那洞裏其他的記載，他會不會也看過？包括惡魔的存在，包括，殺死惡魔的方法……
或許沒有。
或許這只是一個糟糕的猜測，或許蕭北雨只是碰巧了解過腦髓地獄而已。但，他還有一個……更可怕的猜測……一個在廣場上見到蕭北雨瞬間，蹦出來的預感。
不過，那應該是不可能的吧……不，不可能。記載了那麽多殺死惡魔的辦法……不可能。
他只能祈禱，是不可能的。
“餵，你的下一步指示呢？還沒想好怎麽歡迎班長回來主持公道？”他沈默太久，洛清夢忍不住催促。
“沒想好，掛了。”
燕絕啪一聲放下話筒。
葉沈舟回來是個很重要的訊息，他要花一點時間細想。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思緒已經安靜不下來——淩衣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會跑去哪呢……應該是回月魑了吧……哈哈，去林折雪的墓碑那哭著道歉了吧……
唇角扯出一絲堪稱殘忍的淺笑。哭聲好似清晰地傳到耳畔。他真希望淩衣就在身邊啊……墳墓。他心裏也有一座林折雪的墳墓……倘若淩衣是對著他哭就好了……
看見什麽不行，為什麽偏偏看見這種東西……
心跳又不安的加速了，就像墳墓下的土壤開始松動。
夢裏那些話，淩衣也聽見了嗎……
“啊……媽的……”
還用疑問嗎？肯定聽見了。
什麽“為了利用他往上爬”，什麽“因為嫉妒慕容瀟……”都聽見了。全都聽見了吧……
“不是那樣的……淩衣……”
燕絕喃喃，頭痛陡然銳利，痛苦得他要死死摁住額角。生理性的擰起眉頭，眼角發澀：“不是那樣的，淩衣，不是那樣的……”
他一邊不停地低語，一邊踉蹌著來到了門口。手套還在淩衣那裏，他應該帶點什麽東西的，但他走得太急，忘了。
他猜到淩衣在哪裏，他的推測向來很準。
他也想過，這裏小概率還會有別人，比如小聞，或者楚青，或者慕容……
但不是這個慕容。
透過層疊的枝葉，再次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燕絕很難描述是什麽心情。
慕容瀟好端端地站在那裏，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原本柔軟的大衣被他挺拔的身形撐出了鋒利輪廓，他單手支傘，風吹雨打，發絲飄揚，衣角翻飛，傘卻屹然不動。
怎麽說服自己這是一個死人呢……他還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光一個背影都讓人感覺傲得不像話。仿佛燕絕再往前走一步，那充滿鄙夷和惡心發目光就會再次投來——
燕絕猛的側頭，屏住呼吸，移開了目光。
他那S級的靈神賜予了慕容瀟非比尋常的直覺敏銳度，對方的確隨時可能側頭回眸。和頂級威壓一同轟頂的，將是燕絕難以抵抗的雷電。
……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的慕容。
十七？十八……？還是二十二歲？
如果是前者，倒還可以上前交談，雖然不管怎麽談，對方也絕不會同意他帶走淩衣，但他有把握找個機會殺了對方……可如果是20多歲的慕容……
對方都不用“找機會”，擡手便是靈神攻擊，燕絕很難招架下來……死神瞳開不了，血陣術也會大大削弱，高級一點的亡靈術需要時間準備，況且他現在頭疼的必須扶著樹才能勉強站穩……
沒什麽勝算。
不，是毫無勝算……
燕絕盯著面前的樹。粗壯的樹幹烏黑如炭，就好像被雷劈過……他貿然上前，或許兩分鐘後也會變成這副鬼樣子吧……
慕容瀟忽然蹲了下去。
燕絕一直只用餘光留意著對方，此刻有所異動，本能移目。慕容瀟身體前傾，好像在抱什麽東西，燕絕眨了下眼，一雙毛茸茸的小貓耳朵，從慕容肩上探了出來。
燕絕呼吸一滯，擡腳向前。
不假思索，不聽使喚，不受控制。
貓耳朵抖了抖，又一只蒼白的小手覆上了慕容肩頭。纖細的五指繃緊，緊緊抓著慕容的肩，好像死也不願意放開……
燕絕倏然停下了。
雷鳴炸響，電光已經照亮了他慘白的臉，可慕容沒有發現。青年抱著小貓形態的竹馬，有些煩躁，有些無奈，又有些新奇和小心翼翼：“不只是身體變小了吧？怎麽真的像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淩衣長大了也和小時候沒什麽區別嘛。”
又一只手覆上小貓頭頂，修長，有力，卻又溫柔，輕若羽毛般揉著小貓耳朵：“真可愛……就是淩衣自己肯定不喜歡。”
“他為什麽不喜歡？很適合他啊，感覺他天生——”
“噓。”
慕容抿緊了唇，側目看向淩衣痛苦到好像隨時會驚醒的面孔，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啪、啪……
風吹樹枝，落葉夾著雨水不斷拍在燕絕臉上。
像無數個巴掌。
他真是賤。
都是淩衣自己跑過來的，都是淩衣自己用夢魂塑造的執念。是淩衣想這麽做！他跑過來幹什麽？！他真是太賤了，非要過來自取其辱，非得去糾纏仇人的兒子，仇人的朋友！！林折雪害死他全家，殺死他摯友，他怎麽這麽賤喜歡上林折雪養的孩子？！！！不是利用嗎？不是嫉妒嗎？不是刻意勾引嗎？？他輕輕一釣淩衣就上鉤——為什麽？！為什麽最後是他要纏著淩衣？！！他這個賤人，明明只是做戲，居然還能假戲真做！！他這個蠢貨！！！
他越走越急，比剛才往前走時更加不受控制。他甚至隱隱渴望，雷電穿過自己的身體，就像請靈成功時那一縷不安一樣，貫穿他的心臟。
但慕容就是沒有發現他。
他也始終沒有在這裏發現自己的蹤跡。
但他失落之間，猛然意識到，他竟在尋找自己的影子。他竟然期望著，過去的自己也能被淩衣所需要，和慕容林折雪站在一起——
他在幹什麽？！他在自作多情什麽？？？
本就暴亂的情緒，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真的太蠢了！！怎麽能這麽蠢？！！淩衣就算失憶也只會想起林折雪，就算被他囚禁也只會信任慕容瀟能帶自己走，哪一次……哪一次淩衣是相信他的？哪一次淩衣是依賴他的？哪一次淩衣選擇了他？！就算他們都死了，都他媽再也回不來了，淩衣還是要找他們！！
哈哈，夢魂這東西還是他給淩衣找來的！好啊，真是太好了！他親自給淩衣找來的！他一天天逼著淩衣快點學完的！太棒了，現在這兩個混蛋永遠也死不了了！他以後就算想綁住淩衣，就算他用一千道一萬道枷鎖捆上，淩衣只用腦袋裏一想，這兩個人就又會出現了！！陰魂不散，永遠不會離開淩衣身邊了——他要殺了淩衣！！殺了淩衣！做成亡靈！做成傀儡！！這樣就能乖乖聽話了，這樣就不會想別人了——
砰！
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燕絕摔在地上，頭痛得要裂成兩半。鼻血橫流，和嘴角的血纏在了一起。他卻渾然不覺，無意識地擦了下臉，爬起來繼續走。
只不過這次，速度放慢了很多。
……他剛剛，在想什麽？
殺……
僅僅是想到這個字眼，呼吸便屏住了。
他居然想……
視野開始晃動，發黑，閃爍著莫名的白點和血色。他擡起手活動了下手腕。啪。甩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楚分擔了一點他的頭痛，終於感覺清醒了一點……外界的風雨聲傳入耳中，混雜著遙遠的人語——
“有燕絕的消息嗎？”
“反正三層都搜光了，我看還是在一層或者二層吧……”
全塔到處都有血蝕的人在找他……就算他已經傳送到了十層，還是隨時隨地會聽見關於他的討論。
他要回去了。
他先回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頭要疼死了。這個精神狀況不能待在外面。但淩衣……啊……淩衣……隨便淩衣幹什麽去……！反正有那兩個混蛋在，也沒人能傷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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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數日，傳過來的情報又是密密麻麻。
戰況倒是比燕絕預估得稍微好點……
“托你的福。”話筒中傳出洛清夢混著電流的聲音：“他們還挺照顧我們天涯地角的生意。”
“畢竟要掌權。”燕絕簡短應道，邊說邊繼續在圖紙上勾畫。血蝕想要的不止是打贏這場仗，打贏後他們還要作為唯一的霸主，領導全塔居民。為了以後能更加順理成章地統治，此時的輿論自然也必須控制……可惜，燕絕在年會上鬧出的動靜沒那麽好控制。全塔最大的交流平臺，也只屬於魅影管控。加上血蝕的初步應對措施與燕絕所料完全一致，現在想扭轉輿論就得付出不小的人力了……尤其，是信部那邊的資源。
信部，是血蝕的大腦。
燕絕的目光緩緩掃過圖紙，問：“伊程澤還是信部部長嗎？”
洛清夢不答反問：“你不會還想策反他吧？”
……策反伊程澤？
“想過，但我估計他懶得叛變。”燕絕盯著圖上一點，面無表情地調侃：“還好，他看起來也懶得為血蝕盡責。”
“你好端端汙蔑他幹什麽？他為血蝕做的事可不少……”
燕絕不置可否，也沒再回答了。他的目光凝聚在地圖一點上……日落谷。
為什麽要攻擊這裏的基地……
戰況他粗略一掃，心中大致有數，此刻在凝神細瞧血蝕近日的行動路線。和他以前預計的略有不同……通過這些不同，他能試著推測血蝕的目的，進而演算對方的下一步。
燕絕隨手拿起桌上的牙簽，一根根緩緩紮進那些意料之外的地點。
舉蒼峽……最近那裏雨水很多嗎？水勢湍急的情況下這個地方屬於易守難攻的要塞。但占據這裏有什麽好處呢……是為了抵擋誰？這個方向上有魅影的重要基地紅狐。為日後攻擊月魑基地時阻斷紅狐的援軍做準備嗎？
燕絕圈出圖上的月魑基地，這個基地很小，毫無名氣，藏在深山之中。但在燕絕曾經的暗中調查裏，這裏一直在秘密研發某種【特殊藥品】……血蝕也知道這個情報嗎……
雲安基地……附近有雲渡城……最近城裏要舉辦拍賣會嗎？拍品裏有血蝕想要的東西？
長平基地……在一層？
攻擊的是個很小的月魑基地。沒物資，沒藥劑，沒名氣，沒有任何資源，地形優勢和輿論作用……為了找我？不，不可能……沒必要這麽做。
難道以前在這附近建過試驗區？放了什麽東西在這裏？
大部分地方，燕絕還是能很快推測出相對合理的原因。有些因為天氣異常，有些因為臨時活動，有些因為燕絕之前也沒考慮到的隱秘因素……這都不奇怪。
可這個日落谷是為什麽？
燕絕第二次瀏覽地圖附近，沒有任何地名在他心中激起漣漪。但這塊他並非不熟悉……長生塔的每個角落，甚至是一般地圖上沒有標記名字的地方，只要附近有三大家的足跡，早已在他心中寫滿詳細的記載。
可這塊地方，幾乎從來沒有引起過他的註意……從戰略意義上來看，這地方理應說毫無價值……
有什麽東西，被他忽略了嗎？
“燕指揮官，有什麽指示了沒？”
燕絕分出一絲心神：“日落谷這個基地，有什麽東西嗎？”
“有我會不告訴你嗎？”洛清夢道：“我們在那建基地單純是為了清除炎雀，沒有資源，沒有變化，環境普通，人口也不多，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看不出任何價值。”
“呵，清除炎雀？”燕絕輕笑了聲。糊弄普羅大眾就算了，他還能看不明白，魅影當年純粹是為了方便在附近建它的通訊網和新人培訓場……
他看得明白，倒也沒想說得太明白。點到即止，換了話題：“7層魔都水域、8層無相城、6層升雲墟、6層斷刃城……就這四個吧。”
話筒裏沈默了會。大概是洛清夢聽懂了他的諷刺，在那邊生了會氣，但又和他一樣懶得浪費時間，只陰陽怪氣道：“大指揮官怎麽換了兩個地方？”
燕絕自動忽略她的語氣，聲音平淡：“不知道會最先選哪個……有些情報，我不能確定是真的。”
“……行，知道了。”
洛清夢默了半晌，低聲道。
情報自然都是她提供的，但燕絕不相信，她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想法。
畢竟血蝕誤導他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比起生氣，她反倒真是佩服……這些情報已經是他篩過一遍再給燕絕的，而這家夥看得快不說，甚至沒思考幾秒，已經有懷疑的了。
六年與世為敵卻不死，他對三大家的了解程度超出想象太多……
也許，這次血蝕就坑不了他們了。
“升雲墟更危險一點。”燕絕沈思幾分鐘，猜測到。
“好……”對面的洛清夢仿佛嘆了一口氣：“你來弄吧。”
“現在血蝕新招的戮部成員——？”
燕絕遲疑了一秒自己的耳朵。
“累死了，燕絕。”洛清夢懶洋洋的聲音繼續傳來：“你來吧，快點結束這一切。”
“我並不會比你更快。”
“你比我更勤快。”
“……”
燕絕竟無言以對。
“再說，你準備什麽時候出來呢，燕絕？”
洛清夢打著哈欠,語氣仍似當年問他什麽時候去交作業：“情報是你弄到的，戰略是你定制的，甚至，我敢說這場戰爭也少不了你的一把火吧……呵。你還在等我們兩敗俱傷嗎？沒必要，你現在就可以來當魅影的首領。”
她頓了頓，聲音裏的懶散閑適盡失：“我輔助你，沒人敢說不。”
“……”
燕絕面無表情道：“不。”
洛清夢：？？？
“真高興聽到你這麽說啊，看來以前帶的酒也不全算是餵狗了。”燕絕淡淡調侃，未及對方反應，話鋒陡轉：“謝謝。並非我不想，是我……”
不能。
腦髓地獄如同定時炸彈安在他身上，任何時候都可能爆炸。
“哪個軍隊願意接受一個隨時就會突發腦溢血的首領呢……”燕絕嗤笑一聲，語音變得黏膩：“真是抱歉，我也不忍看洛神官如此勞累……可惜了，我自身——”
“現在還是不行？”
大概是被他惡心到了，洛清夢冷厲打斷：“班長馬上就回來了。”
燕絕略微攥緊了話筒。
……回來了？這麽快嗎？
伊程澤也太快了，葉沈舟也太快了……那……
燕絕思緒急轉，恍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頭的確沒那麽痛了。
上次剛剛處理完洛清夢傳過來的信息，他便已支撐不住，但這次,疼痛只略微加重了一點。
腦髓地獄是個相當嚴苛的技能，需要施術者與被施術者同時回憶痛苦過往，沒有痛苦的人是無法發動——不，是無法學會它的。區別在於，施術者只是腦海中回憶，而被施術者仿佛回到當年的情境之中。
現在，蕭北雨似乎已經沒有精力維持腦髓地獄了。
等等……
是沒有精力，還是沒有必要了？
燕絕盯著圖紙，心尖一瞬的明亮後再度陷入晦暗。說到底，蕭北雨為什麽會知道無憂鄉那些東西？是他在別的地方看過殘篇，甚至是更完整的記載，還是他也去過無憂鄉？
自學校畢業後，蕭北雨還真銷聲匿跡過半年。據傳是他某次任務受傷，一直在血蝕養病，半年間卻一次也沒露過面。慕容、淩衣、溫橙橙還都去血蝕看過他，但也並未見到。
可蕭北雨怎麽能到無憂鄉呢……他什麽時候去過萬英墻，還跳下去過？不，他去沒去過不重要。確定的是，他至少知道腦髓地獄，而且知道的比自己知道的更多……那洞裏其他的記載，他會不會也看過？包括惡魔的存在，包括，殺死惡魔的方法……
或許沒有。
或許這只是一個糟糕的猜測，或許蕭北雨只是碰巧了解過腦髓地獄而已。但，他還有一個……更可怕的猜測……一個在廣場上見到蕭北雨瞬間，蹦出來的預感。
不過，那應該是不可能的吧……不，不可能。記載了那麽多殺死惡魔的辦法……不可能。
他只能祈禱，是不可能的。
“餵，你的下一步指示呢？還沒想好怎麽歡迎班長回來主持公道？”他沈默太久，洛清夢忍不住催促。
“沒想好，掛了。”
燕絕啪一聲放下話筒。
葉沈舟回來是個很重要的訊息，他要花一點時間細想。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思緒已經安靜不下來——淩衣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會跑去哪呢……應該是回月魑了吧……哈哈，去林折雪的墓碑那哭著道歉了吧……
唇角扯出一絲堪稱殘忍的淺笑。哭聲好似清晰地傳到耳畔。他真希望淩衣就在身邊啊……墳墓。他心裏也有一座林折雪的墳墓……倘若淩衣是對著他哭就好了……
看見什麽不行，為什麽偏偏看見這種東西……
心跳又不安的加速了，就像墳墓下的土壤開始松動。
夢裏那些話，淩衣也聽見了嗎……
“啊……媽的……”
還用疑問嗎？肯定聽見了。
什麽“為了利用他往上爬”，什麽“因為嫉妒慕容瀟……”都聽見了。全都聽見了吧……
“不是那樣的……淩衣……”
燕絕喃喃，頭痛陡然銳利，痛苦得他要死死摁住額角。生理性的擰起眉頭，眼角發澀：“不是那樣的，淩衣，不是那樣的……”
他一邊不停地低語，一邊踉蹌著來到了門口。手套還在淩衣那裏，他應該帶點什麽東西的，但他走得太急，忘了。
他猜到淩衣在哪裏，他的推測向來很準。
他也想過，這裏小概率還會有別人，比如小聞，或者楚青，或者慕容……
但不是這個慕容。
透過層疊的枝葉，再次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燕絕很難描述是什麽心情。
慕容瀟好端端地站在那裏，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原本柔軟的大衣被他挺拔的身形撐出了鋒利輪廓，他單手支傘，風吹雨打，發絲飄揚，衣角翻飛，傘卻屹然不動。
怎麽說服自己這是一個死人呢……他還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光一個背影都讓人感覺傲得不像話。仿佛燕絕再往前走一步，那充滿鄙夷和惡心發目光就會再次投來——
燕絕猛的側頭，屏住呼吸，移開了目光。
他那S級的靈神賜予了慕容瀟非比尋常的直覺敏銳度，對方的確隨時可能側頭回眸。和頂級威壓一同轟頂的，將是燕絕難以抵抗的雷電。
……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的慕容。
十七？十八……？還是二十二歲？
如果是前者，倒還可以上前交談，雖然不管怎麽談，對方也絕不會同意他帶走淩衣，但他有把握找個機會殺了對方……可如果是20多歲的慕容……
對方都不用“找機會”，擡手便是靈神攻擊，燕絕很難招架下來……死神瞳開不了，血陣術也會大大削弱，高級一點的亡靈術需要時間準備，況且他現在頭疼的必須扶著樹才能勉強站穩……
沒什麽勝算。
不，是毫無勝算……
燕絕盯著面前的樹。粗壯的樹幹烏黑如炭，就好像被雷劈過……他貿然上前，或許兩分鐘後也會變成這副鬼樣子吧……
慕容瀟忽然蹲了下去。
燕絕一直只用餘光留意著對方，此刻有所異動，本能移目。慕容瀟身體前傾，好像在抱什麽東西，燕絕眨了下眼，一雙毛茸茸的小貓耳朵，從慕容肩上探了出來。
燕絕呼吸一滯，擡腳向前。
不假思索，不聽使喚，不受控制。
貓耳朵抖了抖，又一只蒼白的小手覆上了慕容肩頭。纖細的五指繃緊，緊緊抓著慕容的肩，好像死也不願意放開……
燕絕倏然停下了。
雷鳴炸響，電光已經照亮了他慘白的臉，可慕容沒有發現。青年抱著小貓形態的竹馬，有些煩躁，有些無奈，又有些新奇和小心翼翼：“不只是身體變小了吧？怎麽真的像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淩衣長大了也和小時候沒什麽區別嘛。”
又一只手覆上小貓頭頂，修長，有力，卻又溫柔，輕若羽毛般揉著小貓耳朵：“真可愛……就是淩衣自己肯定不喜歡。”
“他為什麽不喜歡？很適合他啊，感覺他天生——”
“噓。”
慕容抿緊了唇，側目看向淩衣痛苦到好像隨時會驚醒的面孔，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啪、啪……
風吹樹枝，落葉夾著雨水不斷拍在燕絕臉上。
像無數個巴掌。
他真是賤。
都是淩衣自己跑過來的，都是淩衣自己用夢魂塑造的執念。是淩衣想這麽做！他跑過來幹什麽？！他真是太賤了，非要過來自取其辱，非得去糾纏仇人的兒子，仇人的朋友！！林折雪害死他全家，殺死他摯友，他怎麽這麽賤喜歡上林折雪養的孩子？！！！不是利用嗎？不是嫉妒嗎？不是刻意勾引嗎？？他輕輕一釣淩衣就上鉤——為什麽？！為什麽最後是他要纏著淩衣？！！他這個賤人，明明只是做戲，居然還能假戲真做！！他這個蠢貨！！！
他越走越急，比剛才往前走時更加不受控制。他甚至隱隱渴望，雷電穿過自己的身體，就像請靈成功時那一縷不安一樣，貫穿他的心臟。
但慕容就是沒有發現他。
他也始終沒有在這裏發現自己的蹤跡。
但他失落之間，猛然意識到，他竟在尋找自己的影子。他竟然期望著，過去的自己也能被淩衣所需要，和慕容林折雪站在一起——
他在幹什麽？！他在自作多情什麽？？？
本就暴亂的情緒，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真的太蠢了！！怎麽能這麽蠢？！！淩衣就算失憶也只會想起林折雪，就算被他囚禁也只會信任慕容瀟能帶自己走，哪一次……哪一次淩衣是相信他的？哪一次淩衣是依賴他的？哪一次淩衣選擇了他？！就算他們都死了，都他媽再也回不來了，淩衣還是要找他們！！
哈哈，夢魂這東西還是他給淩衣找來的！好啊，真是太好了！他親自給淩衣找來的！他一天天逼著淩衣快點學完的！太棒了，現在這兩個混蛋永遠也死不了了！他以後就算想綁住淩衣，就算他用一千道一萬道枷鎖捆上，淩衣只用腦袋裏一想，這兩個人就又會出現了！！陰魂不散，永遠不會離開淩衣身邊了——他要殺了淩衣！！殺了淩衣！做成亡靈！做成傀儡！！這樣就能乖乖聽話了，這樣就不會想別人了——
砰！
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燕絕摔在地上，頭痛得要裂成兩半。鼻血橫流，和嘴角的血纏在了一起。他卻渾然不覺，無意識地擦了下臉，爬起來繼續走。
只不過這次，速度放慢了很多。
……他剛剛，在想什麽？
殺……
僅僅是想到這個字眼，呼吸便屏住了。
他居然想……
視野開始晃動，發黑，閃爍著莫名的白點和血色。他擡起手活動了下手腕。啪。甩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楚分擔了一點他的頭痛，終於感覺清醒了一點……外界的風雨聲傳入耳中，混雜著遙遠的人語——
“有燕絕的消息嗎？”
“反正三層都搜光了，我看還是在一層或者二層吧……”
全塔到處都有血蝕的人在找他……就算他已經傳送到了十層，還是隨時隨地會聽見關於他的討論。
他要回去了。
他先回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頭要疼死了。這個精神狀況不能待在外面。但淩衣……啊……淩衣……隨便淩衣幹什麽去……！反正有那兩個混蛋在，也沒人能傷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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