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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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1
“餵，在怕什麽啊……”
慕容瀟擡起臉，看著懷裏抖得更厲害的竹馬，唇瓣開合，無聲地問詢夾雜著輕微嘆息。淩衣變小讓他的脾氣變好了很多……不對，好像是因為別的原因……？
他的餘光稍稍瞥向地面，然後，在觸及石碑的前一秒飛快收回。
“淩衣，別怕了，膽小鬼。”他略微提高了音量，但也近乎耳語。
淩衣極其痛苦地別過頭，蜷縮得更加厲害。他下意識將人抱得更緊了點，轉了個身，背對石碑：“真拿你沒辦法……膽子還是這麽小，一個人怎麽……”
“說什麽呢？”
林折雪忽然冷聲打斷。他擡眸，暴躁又顯露無疑：“你有病啊？突然這麽大聲幹什麽？”
“試試喊醒他。”林折雪卻是早已習慣，頭都沒擡，只盯著淩衣：“他又做噩夢了。”
“喊醒就好了？那——”
“不行。”
林折雪迅疾抓住對方準備捏醒淩衣的手，解釋簡短：“剛才已經試過了。這是魘，強行喊醒人會瘋掉。”
慕容瀟擰眉：“那要怎麽辦？！”
“把人給我。”
“……為什麽？”
慕容瀟一邊不情不願地把淩衣送進林折雪懷裏，一邊還在將信將疑。林折雪卻沒答，抱著淩衣靠墓碑坐下。
慕容瀟疑惑又虛心地觀察良久，遂暴起——
“林折雪！你就是和我搶——”
林折雪擡頭未語，豎起食指，貼在唇前。慕容噤聲，看向對方腿上的淩衣。
汗水雨水淚水交雜，整張臉都像快要被水浸破的白紙。
“進去，快點！！”
“哎？這不是02的房間嗎？這麽快就有新的02了？”
“這是31，資質不錯，說不定很快能爬起來，先暫時放這裏。”
“行吧……”
聲音。
連續不斷的聲音……
眼皮撕開一條縫，猩紅而渾濁的光線射了進來。
渴……
好渴……
水……
斜上方的小窗口出現了那雙熟悉的長筒靴，01忙撲過去，唇瓣幹裂，一開口就流血，發出微弱的乞求：“水，給我水……”
他的手伸出小窗口欄桿，哀求地抓住那人褲腿，旋即被一腳踢開：“滾！！自己呆著去！”
“水……”
他哭了，又連聲低低地叫著：“水……水……給我一點水……”
被踢了一腳的手又忍不住伸出去，這次，被狠狠踩在長筒靴下。
“01。”
長官戲謔的聲音飄下來：“很渴嗎？”
“……”
01楞住了。
“渴”？
“渴”是什麽意思……
“想要水嗎？”
這次，01聽懂了。連連點頭，用力得幾乎把牙齒搖下來。
“你該的！”
可頭頂只爆發出一聲冷笑。長筒靴提起來，又重重踩下去，碾得01顫抖了下，手卻一動不動。
“下次再跟老子輸了，飯也不會給你吃一口！想喝水，明天就給老子贏回來，聽到沒？！”
長官又說了一長串話，雖然經常這樣說，但01聽不懂。他只茫然哀求著：“水……”
“媽的蠢貨，聽不懂人話！！”
長官沒了耐心，一腳把01的手踢下窗口，又架著另一個光腳的人往前走了。
01聽見“啪”的一聲，隔壁的門也關上了……
隔壁也有人進去了嗎？
01遲滯的看著兩雙長筒靴又從門前經過，腳步聲很快淹沒在連綿的嗚咽和偶爾的慘叫中。他知道，沒有水了……
01抱著傷殘的手，縮回了平素蜷著的角落。指甲和骨節那兒都被踩破了，流出了一點血，他低頭舔了舔，隨後便忍不住拼命吮吸。
“01。”
“……？”
誰在喊他嗎？
01條件反射的看向窗口，但那裏只有空蕩蕩的地板，沒有人，也沒有小老鼠。
“01。”
他又聽見了，不是他的錯覺。
聲音……是從墻那邊傳過來的嗎？
01撐著地面爬起來，摩挲著堅硬的墻壁，好像懷疑是墻在說話一樣：“……你是誰呀？是你在喊我嗎？”
“他們叫我31。這裏是什麽地方？”
什麽地方……？
01費力地轉動腦筋。這裏是什麽地方來著……？長官是怎麽說的……
“鍛煉的地方……”他想起來了，乖乖重覆長官說的話：“只要在這裏鍛煉三年，出去的時候就會很厲害了。”
“……”隔壁又沈默了一會，問他：“你在這裏鍛煉多久了？”
“……”
01沈默很久。
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你是這裏的第1名嗎？”
“……我不知道。”
“你剛剛輸了什麽比賽嗎？”
“……呃。”
01低下頭。
他的頭好痛。眼睛也好痛。視野模糊了，一滴熱水砸在了光著的膝蓋上，緊接著是一滴血，然後又是兩滴淚……
“快跑……”
微弱的聲音透墻傳去：“快跑，別進來……別進來……快跑！”
“為什麽這麽說？”
“別進來……嗚嗚嗚……快跑……快跑……嗚……”
“01？01！01！！”
對面喊了他許多遍，似乎還說了些別的什麽……01聽不見。他的耳邊一直在“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骨頭被打碎的聲音，脖子被咬斷的聲音。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哢——
聲音漸漸停了。
輕柔的歌聲像一滴藥水落進耳裏，那些“哢嚓哢嚓”的蜈蚣蜘蛛爭先恐後逃跑，潰散成灰。
“……”
他下意識地緊緊貼到墻上。
歌聲流淌，正像他拼命渴求的溪水。
“……好點了嗎？”
歌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可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也像溪水一樣，幹凈，溫柔，清冽……01忍不住弱弱請求：“可，可以再唱一次嗎？我明天把晚飯給你好不好——”
對方沒有回答，他又連忙緊張的補充道：“不願意也沒關系……”
然後便陷入煎熬的等待，隱約聽見，對面的人好像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溪水再次叮叮咚咚地流進身體。
這一次唱的時間好像更久一些，可01又覺得，一眨眼就沒有了。他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再讓人家唱一遍，但真的好好聽，如果……
“你今年多大了？”
對方停下唱歌，詢問他。
01精神一振，趕緊轉動大腦，全心思索這個問題。
良久。
01：“……”
31：“這個也忘了嗎？”
01垂下眼睫，愧疚地縮著手指：“對不起……”
對方又問：“那外面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01十分茫然：“什麽外面的事情？”
“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
01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但他聽出來，對方好像失望了。怎麽辦……
他慌亂無措，只好又說了句：“對不起……”
“你膽子好小。”對面嘆了口氣，喃喃著他聽不懂的話：“像小兔子。”
01猶豫了會，還是忍不住問：“小兔子……是什麽？”
“一種食草小動物，耳朵很長，毛茸茸的，遠看很可愛，像小毛球，近看像老鼠。”
又是一長串話，和長官的長串話比起來更加陌生，但他反而好像聽懂了一些。
“小老鼠也很可愛。”
深思熟慮良久，他應道。
對面頓了下，31估計以為他又會問老鼠是什麽。但他見過老鼠的。
“這裏有老鼠，是嗎？”
僅僅幾秒，31反應過來。
01肯定了他：“嗯。不過要晚上才會過來……”
對面這下又沈默了。
31：“你喜歡老鼠嗎？”
聽起來為什麽是一種似乎很難相信的語氣……？01有些不安，但他想不到如何應付，更不會撒謊：“嗯，只有它們陪我……你不喜歡嗎？”
31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以前你隔壁沒有人嗎？”
“他沒有和我說過話……”
提及此，01有些難過，忽然意識到什麽，脫口而出：“你可以跟我說話嗎？”
“我們不是正在說嗎？”
“我，我是說，可以一直跟我說話嗎……”01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膽怯地縮成了一小團。他知道，這是個很貪心的請求，他笨嘴拙舌地，竭力想讓對方盡可能答應一下：“每天……偶爾說兩句就可以了……你累的話我也絕對不說了！”
“沒關系。”
他緊張得不得了，對面卻飄過來溫柔的笑聲。像一雙暖和的手，捧住了他不安的心跳：“想說就說吧，沒關系。我也沒有別的事情做……我們的話可能被監控嗎？”
01：“……”
31：“？？？”
01：“什麽是監控？”
31：“……”
“就是一種機器，可以對特定對象進行全天24小時的觀察……”
31又跟他說了好多好多。
監控會被安在墻角上，有一種小小的，尾巴尖尖的，像“剪刀”的黑鳥還可能在監控上搭巢。31說，這種小鳥叫“艷子”，是一種會帶來春天的鳥。這個名字真好聽，小艷子肯定是一種很漂亮的鳥兒……31還說，他姓0，樹0的0，名字裏也有一個“艷”字，01覺得，對方肯定也和小艷子一樣，長得很漂亮，身上有春天的氣息。
他們說了很久，直到晚上，01試探性地問對方可不可以再唱一首歌睡覺。
31沒有回答他能或不能，對面直接傳來了輕靈的歌聲。
這是他第1次，在這裏真正睡著。
“謝謝你，31……”
睡前的最後一句話和醒來的第1句話，01說了同樣的字。
31第一次沒有理他，這次也沒有。
墻壁只傳來輕聲的詢問：“醒了。”
……也不算是詢問，是淡淡的陳述句。
“嗯。”01重重點頭，他知道對方看不見，但他沒掌握多少語言，表達情緒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加上肢體動作：“你沒有睡嗎？”
“嗯……不太睡得著。”
“是不是嫌地太硬了？”01立即愧疚道：“對不起，我昨天忘記告訴你了，要把身體縮起來，膝蓋頂到胸口前，臉埋進手臂裏，縮成一團，這樣就可以睡著啦！”
31頓了頓，問：“像貓一樣嗎？”
“……什麽是貓？”
“和兔子差不多，一種毛茸茸的小動物，愛吃老鼠。爪子下面有軟軟的肉墊，睡覺的時候會蜷成一團，睡醒了會用爪子給自己洗臉。”
“你很喜歡貓嗎？”01其實想象不出來這是種什麽生物，但他聽出來，31的語氣好像比昨天講兔子時更溫柔。他也不由得開心：“我們可以在這裏養一只嗎？不過它不可以吃老鼠……”
“這裏？可以嗎？”31好像驚喜了一瞬，隨即語氣又低沈了下去:“還是算了吧。”
“為什麽？”01不禁貼墻追問：“也許可以的，說不定長官——”
“這裏不適合。”
“……那要什麽樣的地方適合呢？”01想了想，急切道。或許他可以盡力讓這裏變得更適合一點……
“至少應該有個柔軟的窩。有給它磨爪子的東西。如果你不願意讓它吃老鼠，還應該準備點別的食物，比如魚……而且，這裏太潮濕，太吵，太臟了。”
01皺緊眉頭嘗試記憶和理解。
……理解失敗。
“我跟長官說，也許他會給我的……”
“不會的。”不知為何31的語氣淡然卻又如此篤定，01莫名地沒了信心——他本來就沒多少。
“為什麽？”
“他對你好嗎？”
“……”
“我換個問法，你喜歡他嗎？”
01緩慢地搖了搖頭，31應該看不見的，卻不知為何沒有再問。
空氣突然沈默。
長廊上腳步聲響起。說話聲也近了。
“這次可以多押點——”
“我，我要去比賽了……”01本想好好告別，聲音卻不受控地發顫：“再，再見——”
“祝你好運。”
連31的聲音此時聽來也慘白無力，01瑟縮地應了聲“好”，驚恐地看著窗口，腳步越近，胸口越疼。
“我在這裏等你。”
猛烈的砰砰砰的心跳裏，他忽然又聽見31的聲音。
久久地，久久地回蕩在耳邊。
【我在這裏等你】
【我等你】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等他。
於是經過的長廊變得短暫了，恐怖的比賽變得模糊了，身體的感官變得麻木了——因為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人生裏終於有了一個值得期待的點——那就是回去，回去見到31，再次聽到31的聲音。
在此之前發生的所有，都是期待滿足前無關緊要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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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餘光稍稍瞥向地面，然後，在觸及石碑的前一秒飛快收回。
“淩衣，別怕了，膽小鬼。”他略微提高了音量，但也近乎耳語。
淩衣極其痛苦地別過頭，蜷縮得更加厲害。他下意識將人抱得更緊了點，轉了個身，背對石碑：“真拿你沒辦法……膽子還是這麽小，一個人怎麽……”
“說什麽呢？”
林折雪忽然冷聲打斷。他擡眸，暴躁又顯露無疑：“你有病啊？突然這麽大聲幹什麽？”
“試試喊醒他。”林折雪卻是早已習慣，頭都沒擡，只盯著淩衣：“他又做噩夢了。”
“喊醒就好了？那——”
“不行。”
林折雪迅疾抓住對方準備捏醒淩衣的手，解釋簡短：“剛才已經試過了。這是魘，強行喊醒人會瘋掉。”
慕容瀟擰眉：“那要怎麽辦？！”
“把人給我。”
“……為什麽？”
慕容瀟一邊不情不願地把淩衣送進林折雪懷裏，一邊還在將信將疑。林折雪卻沒答，抱著淩衣靠墓碑坐下。
慕容瀟疑惑又虛心地觀察良久，遂暴起——
“林折雪！你就是和我搶——”
林折雪擡頭未語，豎起食指，貼在唇前。慕容噤聲，看向對方腿上的淩衣。
汗水雨水淚水交雜，整張臉都像快要被水浸破的白紙。
“進去，快點！！”
“哎？這不是02的房間嗎？這麽快就有新的02了？”
“這是31，資質不錯，說不定很快能爬起來，先暫時放這裏。”
“行吧……”
聲音。
連續不斷的聲音……
眼皮撕開一條縫，猩紅而渾濁的光線射了進來。
渴……
好渴……
水……
斜上方的小窗口出現了那雙熟悉的長筒靴，01忙撲過去，唇瓣幹裂，一開口就流血，發出微弱的乞求：“水，給我水……”
他的手伸出小窗口欄桿，哀求地抓住那人褲腿，旋即被一腳踢開：“滾！！自己呆著去！”
“水……”
他哭了，又連聲低低地叫著：“水……水……給我一點水……”
被踢了一腳的手又忍不住伸出去，這次，被狠狠踩在長筒靴下。
“01。”
長官戲謔的聲音飄下來：“很渴嗎？”
“……”
01楞住了。
“渴”？
“渴”是什麽意思……
“想要水嗎？”
這次，01聽懂了。連連點頭，用力得幾乎把牙齒搖下來。
“你該的！”
可頭頂只爆發出一聲冷笑。長筒靴提起來，又重重踩下去，碾得01顫抖了下，手卻一動不動。
“下次再跟老子輸了，飯也不會給你吃一口！想喝水，明天就給老子贏回來，聽到沒？！”
長官又說了一長串話，雖然經常這樣說，但01聽不懂。他只茫然哀求著：“水……”
“媽的蠢貨，聽不懂人話！！”
長官沒了耐心，一腳把01的手踢下窗口，又架著另一個光腳的人往前走了。
01聽見“啪”的一聲，隔壁的門也關上了……
隔壁也有人進去了嗎？
01遲滯的看著兩雙長筒靴又從門前經過，腳步聲很快淹沒在連綿的嗚咽和偶爾的慘叫中。他知道，沒有水了……
01抱著傷殘的手，縮回了平素蜷著的角落。指甲和骨節那兒都被踩破了，流出了一點血，他低頭舔了舔，隨後便忍不住拼命吮吸。
“01。”
“……？”
誰在喊他嗎？
01條件反射的看向窗口，但那裏只有空蕩蕩的地板，沒有人，也沒有小老鼠。
“01。”
他又聽見了，不是他的錯覺。
聲音……是從墻那邊傳過來的嗎？
01撐著地面爬起來，摩挲著堅硬的墻壁，好像懷疑是墻在說話一樣：“……你是誰呀？是你在喊我嗎？”
“他們叫我31。這裏是什麽地方？”
什麽地方……？
01費力地轉動腦筋。這裏是什麽地方來著……？長官是怎麽說的……
“鍛煉的地方……”他想起來了，乖乖重覆長官說的話：“只要在這裏鍛煉三年，出去的時候就會很厲害了。”
“……”隔壁又沈默了一會，問他：“你在這裏鍛煉多久了？”
“……”
01沈默很久。
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你是這裏的第1名嗎？”
“……我不知道。”
“你剛剛輸了什麽比賽嗎？”
“……呃。”
01低下頭。
他的頭好痛。眼睛也好痛。視野模糊了，一滴熱水砸在了光著的膝蓋上，緊接著是一滴血，然後又是兩滴淚……
“快跑……”
微弱的聲音透墻傳去：“快跑，別進來……別進來……快跑！”
“為什麽這麽說？”
“別進來……嗚嗚嗚……快跑……快跑……嗚……”
“01？01！01！！”
對面喊了他許多遍，似乎還說了些別的什麽……01聽不見。他的耳邊一直在“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骨頭被打碎的聲音，脖子被咬斷的聲音。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哢——
聲音漸漸停了。
輕柔的歌聲像一滴藥水落進耳裏，那些“哢嚓哢嚓”的蜈蚣蜘蛛爭先恐後逃跑，潰散成灰。
“……”
他下意識地緊緊貼到墻上。
歌聲流淌，正像他拼命渴求的溪水。
“……好點了嗎？”
歌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可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也像溪水一樣，幹凈，溫柔，清冽……01忍不住弱弱請求：“可，可以再唱一次嗎？我明天把晚飯給你好不好——”
對方沒有回答，他又連忙緊張的補充道：“不願意也沒關系……”
然後便陷入煎熬的等待，隱約聽見，對面的人好像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溪水再次叮叮咚咚地流進身體。
這一次唱的時間好像更久一些，可01又覺得，一眨眼就沒有了。他舔舔嘴唇，不好意思再讓人家唱一遍，但真的好好聽，如果……
“你今年多大了？”
對方停下唱歌，詢問他。
01精神一振，趕緊轉動大腦，全心思索這個問題。
良久。
01：“……”
31：“這個也忘了嗎？”
01垂下眼睫，愧疚地縮著手指：“對不起……”
對方又問：“那外面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01十分茫然：“什麽外面的事情？”
“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
01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但他聽出來，對方好像失望了。怎麽辦……
他慌亂無措，只好又說了句：“對不起……”
“你膽子好小。”對面嘆了口氣，喃喃著他聽不懂的話：“像小兔子。”
01猶豫了會，還是忍不住問：“小兔子……是什麽？”
“一種食草小動物，耳朵很長，毛茸茸的，遠看很可愛，像小毛球，近看像老鼠。”
又是一長串話，和長官的長串話比起來更加陌生，但他反而好像聽懂了一些。
“小老鼠也很可愛。”
深思熟慮良久，他應道。
對面頓了下，31估計以為他又會問老鼠是什麽。但他見過老鼠的。
“這裏有老鼠，是嗎？”
僅僅幾秒，31反應過來。
01肯定了他：“嗯。不過要晚上才會過來……”
對面這下又沈默了。
31：“你喜歡老鼠嗎？”
聽起來為什麽是一種似乎很難相信的語氣……？01有些不安，但他想不到如何應付，更不會撒謊：“嗯，只有它們陪我……你不喜歡嗎？”
31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以前你隔壁沒有人嗎？”
“他沒有和我說過話……”
提及此，01有些難過，忽然意識到什麽，脫口而出：“你可以跟我說話嗎？”
“我們不是正在說嗎？”
“我，我是說，可以一直跟我說話嗎……”01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膽怯地縮成了一小團。他知道，這是個很貪心的請求，他笨嘴拙舌地，竭力想讓對方盡可能答應一下：“每天……偶爾說兩句就可以了……你累的話我也絕對不說了！”
“沒關系。”
他緊張得不得了，對面卻飄過來溫柔的笑聲。像一雙暖和的手，捧住了他不安的心跳：“想說就說吧，沒關系。我也沒有別的事情做……我們的話可能被監控嗎？”
01：“……”
31：“？？？”
01：“什麽是監控？”
31：“……”
“就是一種機器，可以對特定對象進行全天24小時的觀察……”
31又跟他說了好多好多。
監控會被安在墻角上，有一種小小的，尾巴尖尖的，像“剪刀”的黑鳥還可能在監控上搭巢。31說，這種小鳥叫“艷子”，是一種會帶來春天的鳥。這個名字真好聽，小艷子肯定是一種很漂亮的鳥兒……31還說，他姓0，樹0的0，名字裏也有一個“艷”字，01覺得，對方肯定也和小艷子一樣，長得很漂亮，身上有春天的氣息。
他們說了很久，直到晚上，01試探性地問對方可不可以再唱一首歌睡覺。
31沒有回答他能或不能，對面直接傳來了輕靈的歌聲。
這是他第1次，在這裏真正睡著。
“謝謝你，31……”
睡前的最後一句話和醒來的第1句話，01說了同樣的字。
31第一次沒有理他，這次也沒有。
墻壁只傳來輕聲的詢問：“醒了。”
……也不算是詢問，是淡淡的陳述句。
“嗯。”01重重點頭，他知道對方看不見，但他沒掌握多少語言，表達情緒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加上肢體動作：“你沒有睡嗎？”
“嗯……不太睡得著。”
“是不是嫌地太硬了？”01立即愧疚道：“對不起，我昨天忘記告訴你了，要把身體縮起來，膝蓋頂到胸口前，臉埋進手臂裏，縮成一團，這樣就可以睡著啦！”
31頓了頓，問：“像貓一樣嗎？”
“……什麽是貓？”
“和兔子差不多，一種毛茸茸的小動物，愛吃老鼠。爪子下面有軟軟的肉墊，睡覺的時候會蜷成一團，睡醒了會用爪子給自己洗臉。”
“你很喜歡貓嗎？”01其實想象不出來這是種什麽生物，但他聽出來，31的語氣好像比昨天講兔子時更溫柔。他也不由得開心：“我們可以在這裏養一只嗎？不過它不可以吃老鼠……”
“這裏？可以嗎？”31好像驚喜了一瞬，隨即語氣又低沈了下去:“還是算了吧。”
“為什麽？”01不禁貼墻追問：“也許可以的，說不定長官——”
“這裏不適合。”
“……那要什麽樣的地方適合呢？”01想了想，急切道。或許他可以盡力讓這裏變得更適合一點……
“至少應該有個柔軟的窩。有給它磨爪子的東西。如果你不願意讓它吃老鼠，還應該準備點別的食物，比如魚……而且，這裏太潮濕，太吵，太臟了。”
01皺緊眉頭嘗試記憶和理解。
……理解失敗。
“我跟長官說，也許他會給我的……”
“不會的。”不知為何31的語氣淡然卻又如此篤定，01莫名地沒了信心——他本來就沒多少。
“為什麽？”
“他對你好嗎？”
“……”
“我換個問法，你喜歡他嗎？”
01緩慢地搖了搖頭，31應該看不見的，卻不知為何沒有再問。
空氣突然沈默。
長廊上腳步聲響起。說話聲也近了。
“這次可以多押點——”
“我，我要去比賽了……”01本想好好告別，聲音卻不受控地發顫：“再，再見——”
“祝你好運。”
連31的聲音此時聽來也慘白無力，01瑟縮地應了聲“好”，驚恐地看著窗口，腳步越近，胸口越疼。
“我在這裏等你。”
猛烈的砰砰砰的心跳裏，他忽然又聽見31的聲音。
久久地，久久地回蕩在耳邊。
【我在這裏等你】
【我等你】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等他。
於是經過的長廊變得短暫了，恐怖的比賽變得模糊了，身體的感官變得麻木了——因為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人生裏終於有了一個值得期待的點——那就是回去，回去見到31，再次聽到31的聲音。
在此之前發生的所有，都是期待滿足前無關緊要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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