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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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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5

怒放的火光在他臉上搖曳,在漆黑的瞳孔中扭曲升騰。猶如烏村劉老三家那場大火,猶如眼前這把火。

吞噬掉頭,吞噬掉腳,吞噬掉胸口……像吞噬掉他父親的屍體一樣,吞噬掉老張的身體。

“哇啊啊——哇——!”

嬰兒在隔壁不知疲倦的啼哭,院子裏傳來狂烈的狗吠。

一切聲音都像被隔絕在很遙遠的地方,除了不遠處男人的慘叫。

但慘叫也很快微弱了。

燕絕註視老張慢慢消失,完全消失。提著菜刀,循著聲源,麻木的走進屋內。

一個中年男人半截躺床上,半截躺地上。嬰兒就在他旁邊的搖籃床裏拼命哭叫。燕絕就在男人的頭邊跪下,摸了摸男人脖子,提刀,對準。

咚!

血濺了一臉。

腥。

咚!

那家夥說什麽來著……沒錯。

咚!

有了靈神殺人的確很容易。

咚!

老張的兒子可以隨便闖進家裏胡作非為,他卻要精心計算花錢買藥,老張的兒子輕易就能切開別人的四肢,他卻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砍斷對方的骨頭。

咚!!

終於斷了。

血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燕絕抹了把臉,又提著刀,走到嬰兒床前。

它還在哭。

小小的一團,陷在柔軟蓬松的粉被子裏,雪白的肌膚哭得全身泛紅。脖子上掛著精致的長命鎖,小胖手上還系著一節明艷的紅繩。

燕絕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嬌嫩的腕子。真像啊……樂樂出生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也有一樣的紅繩,一樣的長命鎖。

叮當——

銀鈴晃動,仿佛是三歲的弟弟又一次向他跑來。目光下落,長命鎖正被他攥在手中。

開玩笑的。

他的弟弟再也跑不動了。

銀鈴輕響,是因為他提起了長命鎖,以露出嬰兒的脖子。

刀尖輕輕一劃。

就再也不用聽這煩人的哭聲了。

“汪汪汪——”

對了。

還有院子裏那條煩人的黃狗……

燕絕輕輕掐住嬰兒的脖子,手套阻隔了他與嬌嫩肌膚的接觸。刀尖提起,瞄準了致命的血管。

只用輕輕一劃……

然而……

然而。

先一步落下的為何是眼淚。

警笛翁鳴,從街頭飛快地逼近。

燕絕仿若未聞,安靜地坐在家裏,一動不動。他沒有開燈,冷風從窗上的破洞灌入,他也像感覺不到,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家裏已經很久沒開火了,水比風還要冷。但也無所謂了。他相信偉大的警察叔叔會給他準備好最後一餐的……

砰砰砰砰砰!

這麽快嗎?

燕絕望向門口,薄薄的木門好像被拍的猛顫。

真沒禮貌……

他心說,不緊不慢的喝完最後一口水。

“小執!!”

開門看見的卻不是警察,而是樓上那個耳背的老太太。

燕絕詫異:“您有什麽事——”

“快跟我來!!跟我上去!”老太太力氣出奇之大,拽著他便往樓上拖,丟進家門。

“聽好了,你就待在這兒,今天一晚上都一直待在這兒。”平素聲音洪亮如鐘老太太反常的壓低聲音,但也字字清楚:“你就在這陪我一起縫帽子,聽到了嗎?”

燕絕怔然:“您這是……”

“你說話我聽不見!我的話你聽懂了沒?”

老太太急躁地打斷他,目光灼灼。燕絕與其對視了幾秒,噗嗤冷笑。

‘沒事的。’

他朝門外走去,自言自語:“反正他們斷案也不看證據……反正我也有b級靈神……”

兩只大手不由分說按住她的肩,猛一下又把她拉回來:“待在這!”

燕絕也提高了音量:“沒必要!”

“你爸媽托我照顧好你!”

“……”提到父母,燕絕再次微怔,喉結滾動:“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你爸媽還有東西要我交給你,小執,你不能進去!”

“……什麽東西?”

急促的腳步聲湧上樓道。

耳背的老太太並沒有因為這個才失聲,但燕絕因此放棄了追問。既然爸媽還有東西交給他……他還有事情要做。

燕絕看向木門,理智再次完全接管了這具身體。

咚咚咚——

“打擾了,我們是巨鹿鎮靜安區公安局,您有沒有看到——”

警察楞住了。

燕絕揉了揉眼睛,似乎沒有註意到對方的異常,啞著嗓子打了招呼:“叔叔好。您找江奶奶嗎?”

他泛紅的眼圈難掩倦色和病態,回頭大聲叫道:“江奶奶,有人找您——”

“等一下。”警察下意識道:“你一直在這裏嗎?”

“不是,我晚上才過來……”

“哎喲,怎麽有警察來家裏了!”江奶奶從臥室走了出來雖然面上有些忌憚不安但還是熱情招待:“來,快都進來坐——”

“麻煩您了,不用倒水。請問一下,您什麽時候和這個小孩子待在一起的?”

“啊?!你說什麽?!”

燕絕在一旁解釋:“奶奶耳朵不太好,不好意思……”

警察又大聲重覆了遍,蔣奶奶更加大聲:“在啊!晚上來的呀我晚上下去喊他過來吃飯的,哎喲,您是不知道小智這孩子多可憐只有最小的時候過得還算是正常日子,從他媽媽工錢被拖,爸爸腿又斷了之後——”

“阿姨,等一下阿姨,我們都知道,我們理解的。這次來主要是想問一下——”

“他們家的日子呀就一落千丈,他爸爸原來是很能幹的人呀,以前——”

“唉阿姨,今天晚上——”

“修房頂,打家具,那都是我們這條街這片區最好的!人心腸好的也不像話,每次都是免費給鄰居們——”

“阿姨,我們就問——”

“他媽媽那也是——”

“你們今天晚上一直在——”

“人年輕的時候,那長得別提多漂亮了——”

“您大概是幾點鐘喊的他——”

“華子長得也帥,又高!年輕時候那都是帥哥配靚女——”

和耳背又熱情的老人家掰扯了半天,警察總算帶著三四句相關筆錄遺憾離場。

燕絕也想走,可江奶奶按著他坐下了。眼見按不住,又開始各種差遣,燒水、倒茶,鋪床,擦桌,拖地,煮飯……忙活了半天,燕絕總算遭不住,睡了。

從此之後,他就一直睡在江奶奶家了。警察是公平的,既沒為難擁有b級靈神的小張,也沒有為難同樣是b級靈神的燕絕。

畢竟,4個鄰居加上江奶奶都堅稱小執當晚不到6點就去了江奶奶家,期間從未離開過。

燕絕雖然在張家鬧出了很大的動靜,但也沒有留下一枚指紋,一根發絲。

他只給張家留了一個嬰兒,一條狗。

一周後,塵埃落定。張家滅門案和他的案子一樣以“流竄兇犯隨機下手”作結,丟進檔案室,不再有人過問。

他跟往常一樣,吃過晚飯後,去河邊倒垃圾。

只不過這次,倒的不再是自己家的垃圾了。

他也再沒有繼續向前,沿河岸散步的打算。

垃圾山。

幾個綠色的垃圾桶蜷縮在一堆緊挨著一堆的垃圾袋裏,顯得很弱小無助。燕絕手上的垃圾不多,他想盡可能丟進桶裏。斟酌著往前走了兩步,不小心踢到了一個鼓鼓鼓囊囊的黑袋子。

一團影子從袋後倒下來,燕絕跨了過去,手一揚,垃圾準確入桶。

他轉身往回走,才發現地上的影子有些詭異。

黯然的暮色中,那依稀是個人形。

格外腫大的腦袋,孱弱瘦小的四肢……是個嬰兒。

死嬰。

小小的一團紫黑色,陷在臟兮兮的粉杯子裏,幹枯的小手半截塞進嘴中,大概是餓死前出於本能的啃咬,連手上的紅繩子也吃進了嘴。

長命鎖已經不見了。

或許不是同一個人吧……不是說,他們已經把那孩子交給福利院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

“都是兄弟,多的咱就不說了哈!!幹杯!!”

“今個晚上誰先倒,誰買單啊!說好了!!”

一陣大笑聲驚醒了燕絕,他恍惚的看去,馬路對面矗立著那家老牌狗肉館。

這幾年生意越做越好,門面已經是燕絕印象裏的兩倍大了。

到底是什麽人這麽有錢,常常去下館子吃狗肉呢……燕絕不知道。他小時候家裏不算很窮,但爸媽一直都十分節儉。奶奶家也很節約,同學們也是,他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什麽富人。

所以,他還以為這個世界真的追求人人生而平等。

其實只是因為他和周圍人都一樣窮。哈哈。

學校之外,窄巷之外,還有無窮無盡的人生來富有,生來便踩在他的頭上。他還要體驗無數次,自己拼命追求的東西,別人生下來就擁有。一遍一遍無窮無盡的重覆,一次一次輪回往覆的羞辱……只要想往上爬,這樣的歲月就不會有盡頭。除非有朝一日,他真的能站上這個世界的塔尖,乃至,握住書寫規則的權杖。

燕絕把房子賣了。

沒有多少錢,夠他給江奶奶買一條珍珠項鏈,給家人買了很多很多紙錢,給姚姝包了個紅包。

他回來後就沒再見過姚姝了,聽說她已經談了個準備結婚的男朋友,雖然對方肯定也不會給他發請柬……大概都已經忘了他這個人吧。但上次對方幫樂樂擺平那群家夥的人情,他總要找點東西還回去。

這樣的人還有許多,只是燕絕的錢不夠了。等他從階級學校回來的時候,再給大家帶個更好的禮物吧……

他想。

某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燕絕留下一封告別信,掩上了江奶奶家的房門。

這一別就是好幾年。

但對於一個出生底層,無父無母的小孩來說,也根本沒用幾年,他便已名揚四海,在天下英才如流星雨落的階級學校風生水起,天材地寶收入囊中,滿載而歸——

他終於回來了。

離開時是暖冬的下午,回來時,初春的細雨飄搖,燕子漫天飛舞。楊柳風吹著他雪白的襯衫,挺括的外套,他手裏滿滿當當,提著花束和蛋糕,給姚殊帶的寶石,給朋友帶的禮物,給奶奶帶的補品,助聽器,用純金禮盒包裝起來的珍珠項鏈。

可是面前沒有熟悉的建築。

滿目廢墟裏,被炸得只剩一半的男人和小孩在地上爬,黑的,棕的,紅色紫色的頭發從斷壁殘垣裏冒出來,混著血漿和碎肉。缺胳膊少腿的一男一女趴在地上爭搶一條掉落的珍珠項鏈,“嚓”的一聲,項鏈崩斷,碩大而廉價的珍珠射向燕絕的臉。

他沒有躲,靜靜地看著面前那塊牌子。

血蝕TY--39--025號試驗營地。

珍珠命中了他的臉部,可他被打中也沒有感覺。

只是,血從眼角流了下來。

衣錦已還鄉,舉目無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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