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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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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3

【他也不好對付。況且,不一定是他。】

心海泛起波瀾,燕絕聲色冷淡:【或者說,不一定只有他。】

當然。

伊程澤怎麽可能是好對付的人呢……雖然在學校,對方只是個懶得說話懶得思考連吃飯都要伊程然送或者葉沈舟帶的究極鹹魚……但這條鹹魚能在每天保持如此低能耗的情況下,仍牢牢占據榜上第九的位置已經很不可思議了。當時甚至不乏“要是伊程澤不懶,肯定是第一!”這種話……

更何況,現在對方是信部部長……

信部,亦是血蝕三部之一,雖在規模和民眾知名度上遠遜於戮部,但真正了解一點血蝕的人都清楚,這才是整個血蝕的大腦。

戮部的一切調動都由信部安排,血蝕上下的一切信息都由信部處理,傳遞,保管,組織內外都仰仗信部這個超級大腦有序運轉。血蝕沒了戮部不再是血蝕,但若沒了信部,那就不再是一個組織。

伊程澤,是這個部門的部長,是這座大腦的核心。

雖然聽說對方依舊鹹魚得很……每天九點還不上班……不管什麽時候進去匯報,對方都趴在桌上睡覺什麽的……但這人就是如此,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躺平,剩下百分之一的電量就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窮盡一生也沒法上手的事。要是簡庭沒有打動他……別說他們逃不出去了,很可能還問出燕絕的地址來。

燕絕說的另一點,也對。

雖然是伊程澤的獨立辦公間,雖然伊程澤其人喜歡安靜懶得交際,但他們仍要做好門後有其他人的準備——可能是員工匯報,可能是伊程然過來聊天,更壞一點的情況……屠無雪也恰好在這。

最壞的情況……蕭北雨也在門後。

【他真的能認出血蝕所有人嗎?】

淩衣猶記當時燕絕對這位暗部部長的描述,微微咬緊了牙。

【能。】

對此,燕絕斬釘截鐵。

不止是認出……而是了如指掌。

【你一進去,他就會問你叫什麽。你了解高斌的說話習慣嗎?】

【嗯,知道一點。我聽過高斌介紹自己。】

【你是A3-3號房的?】

淩衣楞了下,意識到燕絕在模仿蕭北雨問話,便答:【對,是的。】

這也是高斌的說話習慣,他會下意識說“對”或者“不是”。

【送我一只巨眼蝶怎麽樣?】

這下,淩衣又楞住了。他飛快回憶了一番,猶豫道:【這個……您問問首領?】

【他多半會問莫名其妙的問題,你也知道吧?】燕絕換回自己的語氣,淩衣神經緊繃,點頭:【是啊……】

【剛才在休息區,沒有看到他。】燕絕緩緩道:【當然,最好他在某個地方睡覺。】

淩衣暗自雙手合十祈禱:【一定要是這樣。】

木門厚重古樸,完全隔音,他屏息凝神,也只能聽見其他走廊上雜亂的噪音。他們不可能從門外判斷裏面的情況,只能……

賭。

人來人往,事不宜遲。

咚咚咚——

“伊部長,有急事!”

“進。”

冷淡低沈的聲音響起,手旋即摁下把手,一種向下墜落的失控感不合時宜侵襲,淩衣的肩膀推開木門,陽光躍動,在眼鏡架上鍍金,鏡片後射來淡漠卻又銳利的視線,仍似當年。

信部部長,一班學委。

“澤哥你要好好養它~”

淩衣張開嘴,但在他發出聲音前,比陽光更明亮的笑容撞入眼簾。

蕭北雨?!

他下意識閉了嘴,眼睛真情實感地瞪大了一圈:“啊,北雨哥也在這……伊部長!有人進來了!”

伊程澤仍舊聲音平靜:“實驗區進來的嗎?”

淩衣連連點頭:“對!在實驗區!在A級3型——”

“能不能把這身醜衣服脫了?”

蕭北雨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淩衣看向對方,那張俊俏臉蛋仍舊笑著,眼底卻仿佛有股深寒的惡意:“很礙眼。”

淩衣錯愕:“現在嗎?在這?”

伊程澤建議道:“你看不慣可以把臉蓋上。”

蕭北雨皺著眉摸摸鼻子:“氣味。”

伊程澤:“防毒面具。”

“重死了。”蕭北雨起身捏著鼻子走開,從淩衣身邊經過,淩衣仍能聽見他的嘀咕:“煩人,好想吐……”

砰!

門關上了。

就這麽……走了??

不僅淩衣訝然,遠在一層靠床癱坐的燕絕也睜開了眼。劇烈的頭痛讓他腦海中的字句斷斷續續,但仍勉強拼成了一句猜疑——

他似乎,很討厭實驗人員?

怎麽?有什麽不美好的記憶嗎……但上次沒有在夢裏看見……

【鎖門吧。】

既然如此厭惡,也不用太擔心蕭北雨會突然回來了……等候一分鐘,燕絕提示。

淩衣照做。

他後退一步,哢噠脆響,回蕩在清靜的辦公間內。伊程澤聞聲擡頭,神色仍舊懶散淡漠,但簡庭沒有給他半分反應時間,紅袍憑空浮現。

“嗨~學委!又見面了!”

哐當——

伊程澤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推動後退,撞到身後的木櫃。桌上的花瓶,手中的電子筆,全都滾落掉地。魚缸液面晃動不休,缸底的六角恐龍爬上缸壁,腦袋左搖右擺,想看看怎麽個事。

窗欞上的向日葵花瓣顫動,連伊程澤鏡片上的金芒也波光粼粼,原本緩慢運轉的一切都驟然躁動。伊程澤楞了半秒,沖上前抓住簡庭的手:“快!快躲起來!”

簡庭:“什——”

“白日方向,藍鯨裏數,鬥轉星移!快用!”

尾音在空氣中蕩開,發出聲音的人卻已消失無蹤。

淩衣獨自貼在辦公室的木門上,驚呆了。

數秒後,他眨眼間換上隱身衣,打開木門再輕快關上,人卻仍留在辦公室內,縮在門邊角落,緊盯木門縫隙,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只等下一個人進門,他立即趁機逃走!

半分鐘後——

“淩衣!”

焦急聲音從身後響起,淩衣轉身伸手:“在這!”

簡庭的手尋聲而來,兩片掌心相貼剎那,身影同時消失。

鬥轉星移,昏暗鐘樓。陽光從破舊的窗框篩下,斑駁的落在青年身上,萬千塵埃飛舞。伊程澤側身對著他們,一手抱胸,一手撐著眼鏡架,見兩人再次現身,銳利的目光瞬間射來,卻良久沒有聲音。

他其實已經確認過了,無論是因為只有簡庭能使用的鬥轉星移,還是因為只有簡庭能聽懂的獨特暗號,都能證明面前人的身份。

但他,似乎仍舊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你真是越來越瘋了……”空氣沈寂許久,他盯著簡庭的臉冷笑出聲:“燕絕……”

簡庭莫名其妙地皺眉:“你突然誇他幹嘛?”

伊程澤:“……”

鏡片後抽出一絲目光,悄然掠過“高斌”的臉。

從蕭北雨離開這裏後,淩衣就沒有多少註意力放在表演上了。不加掩飾的神色在昔日同窗眼裏,相當於亮了身份證。

淩衣抿唇,袖中的左手下意識攥緊,三枚煙彈苦無在握。

但伊程澤只是瞥了他一眼,並且,似乎通過確認他的身份,判斷了簡庭的身份。

“真的是你……怎麽可能?”

“我一個死人怎麽可能在這?”就算說到自己的死,簡庭仍舊嬉皮笑臉的,一把勾住了對方的脖子:“小爺又回來了唄!死而覆生有什麽難的~倒是你,什麽時候喜歡向日葵了?有眼光~”

伊程澤下意識推了推滑落的鏡框,擡頭看向簡庭的臉,卻又摘下眼鏡:“你究竟……是誰?”

“是我啊。”簡庭展開另一只胳膊,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自己,抓起伊程澤的手摸自己胸口:“你看看,如假包換好嗎?”

伊程澤飛快抽回手,肌肉反應脫口而出:“神經。”

簡庭嘻嘻笑道:“哈哈,你還這麽害羞呢?”

說完又手賤,熟門熟路地挑起對方身後束發,指尖撚著發絲把玩。

他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坐在伊程澤後座,沒少玩過。

伊程澤當年多半只顧睡覺,也懶得跟他計較。如今的他同樣忘了抽回,所有神思盡凝於目光,傾瀉於少年明媚的笑容上。眼底洶湧的暗流逐漸湧出眼眶之外,本該是欣喜若狂,卻又像盛怒難平,淚光閃爍:“那你還來送死做什麽?!”

“我沒想送死。你讓我躲,我這不是躲了嗎?”簡庭解釋了下,笑容裏嘻嘻哈哈的部分漸漸淡去:“我是來勸勸你的……收手吧,我不想看見大家都死掉。”

伊程澤咬緊了腮幫,每個字都像繃緊的弦:“回去。我會盡力保全你們。”

“我們?我,淩衣,燕絕,慕容,洛清夢,溫橙橙……還有誰?”

“怎麽可能這麽多!”

“多嗎?”簡庭皺起眉,少年眼角眉梢永恒的明朗笑意,似乎終於潰散了:“我只是說了幾個同桌的名字啊……”

“……”伊程澤又扶了扶並未下落的眼鏡,微微側頭,冷冽的淡藍色眼眸暈染開金色陽光:“簡庭,我們陣營不同,這是無法避免的……”

“我們是不同的陣營嗎?”簡庭若有所思地微微仰頭:“我們當年,不是許下的同一個願望嗎?”

淩衣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看見,伊程澤的神色也凝固了一秒。

不管過去多久,他們都很難忘記雪山慶典上的篝火。

那是燕絕評分最低的S級副本。

身為慶典的【大祭司】,他帶著剩下的【族長】【助理】【祭品】,一起燒了部落,毀了慶典。然後把副本破壞到學校不得不讓他們幾個祖宗趕緊出來的地步。

在殺死部落,雪地迷途,撐過數次暴雪崩,殺光九成副本怪物後,他們在雪地上燃起篝火。游戲,聊天,唱歌,追趕,打鬧,喝酒,許願——

願天下永太平。

“我們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而已。”簡庭好像真心實意地困惑著:“不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為了保護大家而努力嗎?我們不是同窗,不是同袍,不是同道嗎?為什麽要像那個校長詛咒我們的一樣,自相殘殺,直到——”

“別說了。”

伊程澤猝然打斷:“別說了……”

淩衣瞬間被勾起很不美好的記憶,這次,簡庭也沒有閉嘴:“為什麽不說了?回答我啊,澤哥——”

“因為我們的道太天方夜譚了!!你懂嗎?!”音量驟然拔高,伊程澤陡然暴怒起來,怒氣中包裹的卻像是深深的絕望:“你指望我們十個就讓天下太平??你指望我們十個白癡能來改變世界?!燕絕的下場你還沒看到嗎?!他本來能過得多好的人生被毀成什麽樣了?!和他一起的人也全都死了,如今就連他我也實在保不住了!!我沒有辦法,簡庭,我想幫你,我想看到你開心,我也想讓大家如願,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可我沒有辦法做到那麽多!!你能活著,已經非常不容易……”

簡庭看著對方的手緊緊握住他的肩膀,擡起左手,輕輕搭上對方的手背:“你沒有必要做很多,澤哥。”

“只要……告訴葉沈舟回來一趟就行……”

他聲音漸弱,尾音徹底消弭,伊程澤仍未做出回應。

良久。

空氣中響起一聲苦澀的嘲笑:“呵……”

“你以為,葉沈舟就做得到?”

簡庭低頭堅定道:“但現在,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有什麽用?”

伊程澤聲音更冷:“千分之一和千分之二,區別大嗎?我讓他回來,只會讓最後的死亡名單上多加幾個名字!”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有沒有用?!真沒有影響,血蝕也不會千方百計地讓他年會當天中午就趕去墨林啊!”現在,換簡庭抓住了伊程澤的胳膊,目光如炬:“他要是成功了,大家誰都不用死了!”

伊程澤甩開他的手:“不可能成功!”

“什麽叫不可能?!唯一的方法你為什麽都不願意去試?!你在怕什麽?!”簡庭眉頭緊鎖,來之前燕絕說給他的話,此刻都從他嘴裏以他的語氣說了出來:“你怕這麽試了,連伊程然都護不住了?可你沒想過,屠無雪就會真心護他?現在保護他這個戮部副部長還有用,同時也可以綁住你……以後呢?等到戰局穩定,勝利在握,她還會保嗎?!假如月魑魅影都已覆滅,只剩我,淩衣這樣散落的零星強敵,你猜她會派誰去清剿?伊程然要是和淩衣對上,你猜誰會活下來?”

伊程澤的目光顫動了一瞬,簡庭繼續道:“還有葉沈舟,你覺得這麽試了,失敗了,會連累他也死?你就沒有想過你們成功了,對葉沈舟來說是好消息嗎?他回來了怎麽辦?他會怎麽想?他沒有當血蝕的劊子手,可他也是劊子手中的一員!他會就這麽接受你們瞞他騙他?說到底,你憑什麽替別人做決定?!”

最後一句,伊程澤的頭完全低了下去。雖然簡庭其實不明白這句話的殺傷力在哪……

但燕絕一字一句地教了他這句話,跟他說,一定原封不動地覆述出來。

他已經覆述完了。

還剩最後一句,他略微喘了口氣,苦口婆心:“任由事態發展下去,最後到底誰能如願?誰能開心?”

答案再鮮明不過了,連他也清楚。

只有屠無雪。

蕭北雨既然肯當這個暗部部長,不像是對權利名聲追逐之人……連他都不一定開心。只要葉沈舟回來,興許就……

“……我會考慮,簡庭。”

可是最終,也沒有那個期待的答案。

簡庭失望的神色尚未遍布全臉,伊程澤又道:“手伸出來。”

他不明所以,但還是擡手。一枚銀戒套上他的無名指,反射出耀眼的陽光,還殘餘些許對方的體溫。

“這……”

“保命用的,也是空間,你好好收著。別死……”

伊程澤擡起頭,在那雙陡然疲憊許多的眼瞳裏,泛起微弱苦澀的笑意:“在你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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