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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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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3

“小心一點,小聞,看得到腳下嗎?要不我背你——”

“不用了,淩衣。”

餘聞切輕聲拒絕,頓了頓,又忍不住小聲道:“也不用給我擋雨……”

“能擋一點是一點吧……”淩衣笑起來,目光與小聞相觸,又愧疚地低眸:“對不起小聞,是我拖累你……”

餘聞切微微側過臉:“怎麽會……你幫了我很多,是我謝謝你。”

“說什麽謝謝,我們是朋友啊,你還救過我的命。”

淩衣情不自禁笑了出來,給小聞裹著防水外套擋雨的手也隨之顫動,顯得餘聞切聲音更小了:“還提這麽久以前的事做什麽……”

“……”

他情緒不佳,淩衣的笑也跟著斂去了:“沒有多久……”

哦……好像也確實是很久之前了……

那還是他十四歲的時候,一個人去做任務,一個人包紮傷口,一個人蜷成一團睡覺,一個人去面館吃飯但被老板趕出來,一個人拖著重劍回家但迷路了。一個人聽到新聞裏珊瑚海的黑淵龍王為禍已久,血蝕軍隊全軍覆沒,血染紅整片沙灘……

於是一個人前往,一個人下海,一個人斬殺怪物,一個人倒在沙灘上,努力將頭伸出血泊,感受五臟六腑緩慢的愈合。附近有人嚷嚷著“是龍王!龍王死了!”“誰?是誰幹的?”這類大叫,他很害怕,拼命爬走了。可是臟腑好像又因此移位出血了,他的臉栽進血泊裏,好難呼吸……

還是被人發現了。

他對那人呲牙,喊對方滾,喉嚨裏發出嘶啞又喪心病狂的聲音,警告對方滾遠點,不然就殺掉對方。可對方還是聽不懂人話地伸手摸他,他害怕,一口咬了上去,鮮血淋漓,一直要咬斷——

“嘶——”

但對方另一只手又輕輕撫上了頭頂,一邊疼痛難忍地倒吸涼氣,一邊聲音發顫地安慰他:“別害怕,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不信,沒松嘴,緊閉雙眼。

血肉的腥氣在唇齒間翻滾,他的頭腦開始混亂。他覺得身體裏好溫暖,好像……不那麽疼了。

他慢慢打開了牙關,睜開眼,疑惑地擡頭看對方。

“好受一點了嗎?”男孩微笑,仍舊一下一下撫摸他的頭:“別害怕哦,我不是壞人,我叫餘聞切,是大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壞人?

淩衣才不信呢!

他又一口緊緊咬住對方,喉嚨裏嗚嗚警告:“拱遠點!”

……

他那時候真笨。

從來不敢跟外面的人產生任何交集,覺得外面都是壞人,非常壞的人,會騙得他團團轉,會讓他回不了家。就算附近有人,他也不會呼救。就算有人來好心救他,他反倒差點咬斷人家的手。還好,遇到的是小聞……

小聞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最善良最心軟了。自己的態度那麽差,小聞還是好脾氣地給他煮了那麽多頓湯藥,每一次都輕輕吹涼,餵進他這張差點咬斷對方手腕的嘴裏。他沒有喊苦,只是皺了一次眉頭,小聞也願意拿偷偷攢了好久的糖給他吃。那盒糖小聞攢了大半年,可最後基本都進了他肚子……

“小聞。”

淩衣仰起頭,仍舊大雨傾盆,他的聲音卻無端歡快幾分:“十層白象街上有個糖鋪的糖很好吃的,裏面的荔枝糖和以前你愛吃的那種一模一樣,我們什麽時候去——”

“不用了,淩衣。我牙疼。”

“牙疼?!治不好嗎?!”

“治好了,現在不疼,但是吃糖就會疼。”

“怎麽會這樣?那以後都不能吃糖了嗎?!”

“沒關系,我也不喜歡吃了。”

“……噢,哦,好的,不喜歡了嗎……”

淩衣舔了舔唇角,雨水順著發絲滴落到鼻梁,又緩緩滑下,一直流進嘴裏。嘴唇一片冰涼。

他又開口笑道:“好像都這樣呢,小聞。我長大也不愛吃甜的了,慕容也是……額,他……他比以前更不愛吃了。”

餘聞切:“……嗯,他一直不吃。”

“是,是啊……”

很冷漠而敷衍的捧場,淩衣有些不知道怎麽接茬。他埋頭走了幾步,又想起許多。他十四歲認識小聞,已經做了快9年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又那麽少,和每個人相處的時間都太長了。

太久了。

“其實我最初也沒有那麽喜歡吃糖,小聞。”

淩衣喃喃,情不自禁地唇角微翹。

“只是以前喝藥覺得太苦了,只有你給了我糖,我當時覺得好好吃,太好吃了,苦味一下子淡掉了。從此之後才特別喜歡。”

“還記得以前周五最後一節課嗎,我們都含著糖上,因為馬上就要放假了。那個時候的糖好像也格外好吃……”

小聞似乎認真想了很久,卻又像神飛天外才剛剛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記得。”

“可惜我們上課畫的畫,傳的紙條好像都不見了。畢業的時候沒來得及帶走……好可惜……”

餘聞切:“……沒關系。已經過去了。”

“可是,我覺得好遺憾……”

淩衣很小聲地嘀咕,並不意外地,雨水淹沒了他的聲音。

“你還記得萬慈街嗎小聞?那天玩得開心嗎?”他重啟唇瓣,音量提高,仿佛又回到陽光明媚的瓷器小鎮,蜿蜒斑斕的街道:“我還記得我那天迷路了,真是笨蛋對吧……太陽曬得我頭暈,又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憑自己找。但我轉了好久還是找不到路,只能讓阿憐幫我了,還好那個時候聽見了你的聲音!簡直像天籟降臨!但是,我知道你很討厭拋頭露面……那次肯定讓你很丟臉吧……在學校也是,還有好幾次上臺演講都是你替我頂上的。謝謝你……”

“對了!你送我的那些蝴蝶和藥草,比店裏賣的漂亮多了。我還都好好地收在屋裏——”

“丟掉吧。”

小聞似乎聊得有些倦了:“隨便做的東西,又不值錢,留著幹什麽?”

淩衣咬了咬唇,辯駁道:“有用的……你不是一直想開一家草藥店嗎?以後那些東西都可以放在店裏呀,很好看。”

餘聞切卻道:“我不想開了。”

“為什麽?!”

“原本也只是說說而已。”

“……”

談話好像總是難以為繼。可淩衣固執地想一直說下去。他說起哪年生病小聞給他做了祈福娃娃,每天晝夜不歇地陪床;說起哪年出任務,只是遲回了一天小聞就連夜上山給他求了平安符,說起只有小聞不厭其煩地每天都按他的任務給他配置藥包,房間的綠植和小黑貓也只有小聞會默默幫忙照料……如果沒有小聞,那些綠植肯定都換了很多茬。他的房間也不會一直都那麽幹凈,沒有任何東西發生過損壞——因為小聞在他發現損壞之前,就幫他修好了。

“還有,我和慕容吵架,只有你和林哥會永遠站在我這一邊,小聞,你知道嗎?整個月魑,都只有你們兩個人會——”

“淩衣。”

他滔滔不絕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被打斷。他猶帶微笑地望向對方,餘聞切卻皺著眉,神情中只有淡淡困倦和不解: “這種小到不能再小的事,為什麽要記這麽久?”

淩衣嘴角慢慢放了下去,又突兀的咧開:“可這些事都讓我很開心……”

“想到這些事,我就不想死了,小聞。”

他輕聲囁嚅:“你不想待在月魑了對不對?等月魑的事解決好之後,我幫你去開一家草藥店,就開在孤山廣場附近,那裏的落日可漂亮了,如果你歡迎的話,我每天忙完,可以——”

“抱歉,我有點累,淩衣。”

“累了嗎?!那我背你上——”

小聞擡起手,輕撫眉心:“你說話會讓我分神,我怕找不到草藥了。”

“……”

淩衣幾度張嘴,最後道:“……對不起。”

他不再說話了。

雷雨風聲完全填滿他們之間的空隙,沒有其他任何雜音了。

小聞偶爾瞥向對方,淩衣低著頭,始終沈默。連提醒他“靠近一點,小心淋到”的提示都不再開口。

他在想什麽呢?

一個念頭閃過腦際,嚇得餘聞切微微一征。他想趕緊忘掉,相似的念頭卻不斷的冒出。

“小心!!”

旁邊的影子忽然一歪,他下意識伸手,驚懼不已:“淩衣……”

“我沒事。”淩衣的聲音也有些初回過神的後怕:“謝謝……”

他剛才在想什麽?居然一腳踩空……但是,但是小聞扶住了他。

是小聞扶住了他?

是小聞扶住了他。

淩衣忽覺眼前一亮,明亮得他有些頭暈。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不是他的感覺,而是眼前確實亮了——

前面有一堆發著淡藍光芒的藥草!

“情人吻?!”

他頭暈的更厲害了,下意識抓緊了身邊人的胳膊。與他的興奮對比強烈,對方臉上只有些許錯愕:“……是,對,是的。”

“太好了,小聞!!謝謝,多虧了你!謝謝你!!”

淩衣連忙疾走向前,走出兩步才被衣服提醒,又激動難忍地退回小聞身邊,顫抖的雙手重新給小聞裹緊外套,擡起一只胳膊擋雨,忍不住催促:“快走吧,小——”

餘下的聲音,被獸吼蓋過。

剎那間,條件反射的肌肉記憶,他一瞬將小聞擋到身後,左手橫於胸前,龍血寶刀緩緩浮現。

轟隆!

巨響,雷光,山下逼近的麒麟由黑色輪廓變成紅色影子,鬢毛如火,兇牙似柱——這比那一只足足大了百倍!!

淩衣呼吸微滯,咬緊了前牙。

他打不過……

長刀只有一把,他只能保全自己,小聞也在這,他打不過……

他一面這麽想著,膝蓋發軟,瞳孔卻是逐漸縮小,殺意森然冷冽,完全是瞄準獵物的眼神。提刀斬去,身影輕捷,攻勢兇狠,與靈神傍身時沒有任何不同。雖在龐然大物面前,十三四歲少年的身體只如一只蜜蜂,一只蜻蜓,怪物一口吐息便足以令他掉下山崖,肝腸震斷,乃至灰飛煙滅,但他實在太快了。

連續不斷的三百六十度攻擊,繞得麒麟頭如陀螺,暈頭轉向,咆哮爪撲次次落空,反倒給自己撓了一身血。於是吼聲愈急,攻擊愈瘋,傷勢愈重。淩衣一腳踩頭高高躍起,閃電與長刀橫於一線,電光化成猩紅劍氣,劈山破海,直取頭顱!

獸吼震野,兇獸張開血盆大嘴,極強烈的光團在尖牙中凝聚。

強光照徹瞳孔,黑玉暈出血色。

目光聚焦一點。

光團轟出長波,與劍氣悍然相撞,氣浪爆發。少年卻身體如箭,恰在此時,一秒不遲一秒不早,筆直插入麒麟脊背。

長刀釘死。

貫穿血肉的噗嗤碎響,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狂嚎。淩衣耳膜作痛鼻尖熱湧,一腳踢向刀柄借力彈開,拉出距離,落回同伴身前。

“沒事吧?小——”

餘光白影忽閃,淩衣呼吸凝滯,瞬間擡手,薄刃深深嵌進他的掌心,離脖子不足半寸。

電光炸響,刀身映出他慘白似鬼的笑容:“為什麽?”

“我到底做了什麽事,你殺我一次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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