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4

關燈
玫瑰4

燕絕想捂住淩衣的耳朵,遲了。

淩衣面上閃過一絲驚詫疑惑,求助地看了一眼燕絕。但此時境況危急,他落地便又襲來三四道攻擊,他閃身避開,註意力全部回到眼下,如鬼魅穿梭,時而上樹時而潛水,長刀為主靈神為輔,殺出一條血路,上操場拿回東西,繼而越過校門。

“去坐車,到四層。”不等淩衣發問,燕絕主動道。

然而兩人在去車站途中,燕絕便將淩衣拉進一條陰暗窄巷,手中羅盤轉動,傳送儀啟——

長生塔一層。

天上飄雪。

但與副本裏的大雪比起來,此時的雪花只是一種情趣。淩衣仰面環顧四周,雪落在他鼻尖上,很快就融化了。

這是座冬夜下安眠的小城。五六層高的居民樓緊密排列在街道兩側,淡黃色的外墻覆蓋著薄雪,許多條窄而長的巷子從主街延伸出去,巷中散落著花盆,鞋子,碎掉的瓦罐之類雜物垃圾。路邊小店的櫥窗透出暖黃燈光,窗內卻沒有人影。

整條街……整座城,都沒有人的氣息。

深藍的夜空之中,隱隱有波紋流動。

“走吧。”

淩衣還在凝神細究那些波紋是什麽,燕絕拉起他的手。他便收回目光,跟在燕絕身後。邊走邊打量,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燕絕,這是哪裏呀?”

“……”燕絕腳步微頓,回頭笑道:“是我家。”

“你的家鄉嗎?”淩衣雙眼發亮。他問過燕絕家在哪,兩次。燕絕總是輕巧地揭過話題。後來得知燕絕無父無母,他就小心避開這一類的問題。現在他嘴唇微張,話頭卻也頓住了——因為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問對方“爸爸媽媽在哪?”

淩衣同樣沒有爹媽,記事起已經十歲了,認識的第一個人是林折雪。他其實很想見見燕絕的父母,可惜燕絕也沒有。

燕絕主動邀請:“要去我家坐坐嗎?”

淩衣嘴比腦子快:“你有家?”

燕絕失笑,拍了拍貓耳朵:“真可惡,我怎麽就沒有家啦?把這個帶上,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淩衣看向燕絕手上拿著的紅色絲帶,略感躊躇:“真的要帶上嗎?我可以閉上眼睛的。”

燕絕卻已經牽起絲帶:“乖嘛,驚喜要有儀式感~”

“……好吧。”

一句話就答應了。

燕絕給他蒙上眼睛,牽著他慢慢走。小城的路還算平坦,但積雪坑坑窪窪,還得小心避過。

小時候,燕絕很討厭這些水坑。

不管自己如何小心,身邊總有跑過去的小孩,大狗,行車,濺起一片的泥濘,砸到他衣服上。後來他不管了,反正身上總是臟的,愛怎麽踩怎麽踩。

只是他現在認真看去這些水窪,卻見冰雪澄澈,寒星點點,浮動著暖黃的金紗碎影。美不勝收,妙不可言。

倘若,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可當他數到第三百三十一個水坑的時候,還是把人抱起來了。他不能讓一個隨時可能恢覆記憶的淩衣知道自己確切的位置。淩衣雖胡亂掙紮,但他隨口裝幾句可憐,也就把對方哄住了。

他在附近繞了個圈子,悄無聲息地走到房門前。死神瞳解鎖貓眼法陣。

“到了。”

他將淩衣放下,伏在對方耳畔輕聲低語,緩緩解下絲帶。暖黃燈光滲入淩衣的瞳膜,淩衣本能地瞇了下眼,隨即瞪得圓溜,興奮不已:“這就是你家嗎燕絕?好漂亮!”

“一般房間而已。隨便坐坐吧。”燕絕拂去對方發梢的雪花,給他指了指沙發:“我去燒點熱水。”

“好的,謝謝!”

淩衣新奇地打量四周,緩緩在沙發上坐下。簡直太神奇了!燕絕喜歡的東西竟然和他這麽相似!好多裝飾品他也覺得可愛。連綠植也不是尋常綠蘿,而是一盆盆青竹。地上鋪了白色毛毯,散落一地毛茸茸的圓球,頭頂照明的燈具也像圓滾滾的滿月……好像他夢裏的房間。

他欣賞了一遍又一遍,實在興奮得坐不住,跑向廚房。途中,卻又被另一扇木門後的光景吸走了視線……

他發誓,不是有意偷看的。他也知道,不該未經允許在別人屋內隨便走動。但是,這個“別人”是燕絕嘛……

而且,他無意瞥見的這道紅色,沖擊力實在太強大了。

即便只是從一絲門縫裏透出,即便屋內昏暗無光,也難以忽略這一縷驚心動魄的猩紅——

鬼使神差地,他湊到了門縫處。映入眼簾的,竟是一整面花墻……這花和阿憐的玫瑰好像。但他好像沒有送過燕絕這麽多玫瑰啊?如果不是他有意維持,平常釋放的玫瑰也會在意念消失後隨之散去……這麽多玫瑰是哪來的呢?

不受控制地,他推開了臥室門,走到了花墻下。離得近了才看出,這並不是阿憐的玫瑰。

世界上竟然有第二種花,和阿憐的玫瑰顏色一模一樣……

淩衣驚詫又好奇,歪頭仔細觀察一番,發現這些花都沒有根系,應該不是長在墻上,而是被做成標本掛在墻上的。掛了滿滿一面墻……

原來燕絕喜歡這種花嗎?早知道他就送一些玫瑰給對方了,兩種花的差別好像不是很大。淩衣用指尖輕輕碰了下花瓣,唯恐給燕絕弄壞了。但如他所想,這些花已經被做成了標本,沒有生命,也不會因為他的無禮有所反應了……

去問問燕絕這是什麽花!

淩衣轉身欲走,大概是心虛偷闖別人臥室,他跑的動作很快。身體帶起一陣風,耳畔落下“啪嚓”的輕響。

有什麽東西……從墻上掉了下來。

淩衣扭頭,地上躺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短袖校服,懷裏抱著一只小三花,笑容罕見的燦爛——

淩衣凝視照片,身體似乎僵住了。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拍過這樣的照片啊……

廚房內。

熱水咕嚕咕嚕冒泡。

由於燕絕假死後沒按計劃在這養精蓄銳,屋中各種食物,補品豐富得堪稱寶庫。他將補品草藥隨手扔進煮鍋,另一只手打開櫥櫃,準確無誤地在記憶中的地方拿到雪茶茶罐,打開。

清潤的淡香在裊裊白霧中彌漫,和藥草的苦香逐漸交融。

燕絕滿足地眨眨眼。

暖洋洋的蒸汽很能舒緩死神瞳帶來的酸澀,一切都按他計劃擺放,井然有序的,再熟悉不過的房間也能讓他感到安定。不過,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房間裏另一個人了……

雖然早就計劃了帶淩衣過來,但他做夢都沒想過能有這麽和平溫馨的方式。

十六歲。

十六歲的淩衣……

就關在這裏吧。不能出去了……他要留住這個淩衣。永遠留住。就算一輩子不出去。他可以找一些控制天氣的怪物過來幫他改變結界內的天氣,再去造一間更大的屋子。養很多玫瑰,很多貓。淩衣還喜歡小狗和小鳥,也要養。做一片竹林,開一個池塘,養魚養鳥。等風頭過去,他就也回來,每天都可以給淩衣做魚湯……他們可以在春天一起種花,在下午一起躺到地毯上和貓貓們睡覺,每天一起去天臺上看日出日落……或許,在某一個真正的黃昏,真正地接吻——

嘩啦一聲。

像是鏡子被摔碎了。

剎那間,燕絕心率飆升,人卻僵在原地,宛如凍住。

杯中的水倒滿,溢出,滴落。他手中的壺也開始發抖。

“……淩衣?”

輕顫的聲音隨著白霧飄了出去。良久,沒有回應。

咣當一聲門響。

那門好像重重砸在燕絕頭上,他兩眼發黑,大腦空白。踉蹌地跑出屋外,跑出白霧,現實清晰起來。

臥室門大開,一堆鏡子的碎片閃閃發光。淩衣背對著他,拼命拽著門鎖。

“別走……”

一陣半似哀求半似嗚咽的聲音脫口而出,他倒在門框上:“別走……”

淩衣回頭,殺機森然:“開門!!”

燕絕腿疼得格外厲害,忍不住地往下滑,目光卻一刻不曾離開對方:“為什麽……”

“開門啊!!你這個惡心的混蛋!!”淩衣卻是破口大罵,額角青筋暴起,眉尾緊繃過度,甚至在顫抖。從未有過的強烈憤恨與憎惡在那雙眼底燃燒:“你怎麽能這麽惡心啊燕絕?!那些照片是哪來的?我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別說和剛才十六歲的淩衣天壤之別了,燕絕從未見過淩衣這幅樣子。他惶恐不安,大腦仿佛掉線,臉上血色褪盡:“……你說什麽?”

然而淩衣已經氣得呼吸不上,更不要說回話了。他扭頭看向窗口,隨手拿起栽著青竹的花盆——

砰然一聲,花盆碎片飛濺,淩衣手臉劃出血,窗口卻毫發無傷。

“你覺得我惡心?”

燕絕的聲音在屋內回蕩,恢覆了慣有的音量,和慘然笑意。

淩衣聽見他的聲音,本能顫抖了一下,回過頭,咬著嘴唇,淚光又在那雙怒火熊熊的眼睛裏打轉:“你就是惡心!你放那麽多照片幹什麽?!你腦子真的有病是——”

“因為我喜歡你。”

燕絕打斷對方。

淩衣瞳孔驟縮,語氣卻沒有凝滯,似乎早已知道結果:“你真的有病!”

似乎,他知道燕絕喜歡他。

而他惡心的正是這一點。

手邊的東西都砸完了,他握緊拳頭砸向窗口。這次,窗子開了。

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聲音,眼神,他翻出窗外,一刻也沒有停頓。

一次也沒有回頭。

燕絕卻一次也沒有眨眼。

他直勾勾地盯住黑夜中逃走的背影,身體滑到了地上。腳邊碎裂的鏡子和遠處的積雪都反射著冷光,寒風貪婪地湧入屋中,爐火搖曳,月亮燈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鬼影。

他這輩子撒了太多謊。

即便對淩衣,也是如此虛偽。

但,他的喜歡是真的,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淩衣……”

一滴鹹澀的水珠滑進他上揚的唇角,他撐著門框重新站起來,胸腔裏止不住地發出細碎笑聲。

“好……好啊……太好了……你他媽的……”

“下次見面,千萬不要跪下來求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