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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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我1

長生塔四層,入關峽。

已近淩晨四點,夜色如墨。本該寂靜的夜晚和峽谷,卻金光燦燦,呼聲不斷。

“快!快來人啊!”

“幫幫我們首領!”

“給總部的人傳信了嗎?!”

“快走!快走!別回頭!首領讓我們先下山疏散村裏的人!”

“快走啊!!首領能有什麽事?!別留在這添亂!”

燕絕站在一處高地,夜風吹得他身上的黑鬥篷獵獵作響。他略微低眉,瞳中血色閃爍,死神瞳將那些四散潰逃的魅影成員看得一清二楚。

都是些年輕而慌張的面孔。有的瘸了腿,有的少了胳膊,紅白制服染成紅衣,跌跌撞撞,互相扶持著急急往山下走。

第四層被稱為【魔法森林】,是因為這層充滿了千奇百怪的危險植物。而這裏被叫做入關峽,是因為魅影。

這是魅影招收的新人成員進行最後一次考核的考場,通過後就能正式進入魅影總部。

往年應該都是卿桃或溫橙橙帶人過來,但這次是蘇有才。

他第一次來,也是最後一次了。

膝蓋還是隱約地疼,燕絕踢走腳邊的碎石,席地而坐。夜風涼爽,那群年輕人的聲音漸漸遠了,徹底消弭。

與此同時,峽谷中的金光也逐漸暗淡。

差不多……到極限了……

峽谷入口,蘇有才撐著金色的光墻,瞳孔渙散,目光已經很久無法聚焦了。

粘稠的血液從口中,鼻中,眼中湧出。膝蓋滑進地上的血泊。腦袋一寸寸垂下去。

身後,萬千藤蔓和玫瑰的攻擊仍如火如荼,無休無止。背上血肉飛濺,金光愈合的速度再也無法與藤蔓抗衡。

須臾數秒,他的背已經要掏空了。

那群孩子已經跑遠了吧?山下的居民也該疏散了……呵……

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他想喊卿桃,但是喊不出來了。只是眼前浮現了對方的樣子——不是最後的樣子,是最初的樣子。

“媽的!”

不記得是多少年前的冷秋,一根鐵棍重重砸到蘇有才背上,一口痰擦著他的耳廓飛到地上:“沒用的廢物,算你命硬。滾!”

在地上蜷成一團的少年聞聲立刻伸開四肢,原本站在他身後的男人驚呼了聲連連後退兩步,沒想到這條哈巴狗一樣的家夥這麽大個頭。

少年一秒也不敢停留,一聲不吭往門外爬。可惜他的肩背全打爛了,手微微一動就疼得動不了,何況還護著東西。只能用嘴和腳胡亂折騰,磕了滿嘴的血也還是慢騰騰。

一把椅子砸向他的頭。

砸中了。

血瞬間糊住了他的左眼,他還是一聲不吭。速度並未加快,但看他這人實在無趣,那些人懶得找他麻煩了。

他爬出門外,那些人沒追出來,砰一聲關上門,打牌玩樂喊小姐的聲音遠遠傳來。

始終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點……

蘇有才喘息片刻,咬緊牙關,很有男子氣概地掙紮著爬起來——

只男子氣概了一瞬間,他嗷嗷叫著很有嬰兒氣質地勉強扶著電線桿站穩了。

隨後背部亮起微光,半死不活地等著傷口略微療愈。

其實他也可以就趴在地上先用靈神療傷,再體面乃至活蹦亂跳地一躍而起。但這個世界有條險惡的規則怪談……只要你趴著,就會有人來踩你。

不需要一絲絲愛恨情仇風花雪月,你看起來好踩,就能吸引很多人來踩你。

所以蘇有才只好站起來,治療十幾分鐘,手勉強能動了,慢慢打開懷中抱了許久的皮衣。

皮衣破舊又不合身,但渾身散發著金錢的香味。

每個暗袋,每個荷包裏,都裝滿了鈔票,比他的骨頭還要沈重。

他小心翼翼地將皮衣穿好,雙手插兜,若無其事前進。

直走,右拐,再轉個彎,經過一座天使雕像,就來到醫院門口了。

他腳步一轉,沒去大門,在大門前的噴泉裏照了照。

啊……滿臉血汙啊。

他捧起噴泉的水洗了洗,幹凈了。卻又看見亂成雞窩的頭發。

沒事,重新紮起來。

蘇有才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兩件世界上最難的事:一,成為億萬富翁。二,把手擡到後腦勺的部位。

還是兩次。

蘇有才用力晃腦袋,指望把皮筋晃下來。但不知道為何,那根和豬腸子一樣松垮的皮筋這次綁的很牢。

他只好認命伸手,齜牙咧嘴地取下來。

臟兮兮的手心中,躺著一個臟兮兮的蝴蝶結。

和昨天閃閃發光的樣子判若兩蝶。

少年嘆了口氣。水面上,映出一個滄桑的苦笑。

討厭。

害他被笑了一路,現在才知道為什麽。

從醫院前臺路過,沈甸甸的皮衣一下就變輕了許多。

蘇有才推開一扇門,房間裏的女孩還在熟睡。他輕聲數落:“蘇有禮,昨天才給你買的禮物,偷偷綁我頭上幹啥?”

雖然是數落,還是忍不住笑,聲音也不受控地變大了點。

還好女孩沒被吵醒,他躡手躡腳地坐到床邊,微笑著註視女孩的臉。

不需要交談,也不需要對方做任何事,只是靜靜看一眼,他已十分滿足。

可惜,不能一直看下去。

“我又賺了點錢,這個月的醫療費穩了!你安心睡覺,哥明天再來看你。”蘇有才起身,像往常無數次一樣,輕輕吻了下女孩的額頭。

這一吻,卻遲遲沒有起身。

女孩的額頭,已經涼透了。

現在的蘇有才已經想不起那時的心情,也記不起女孩的臉。

不是因為歲月流逝,而是沒多少意識了。

走馬燈在頭腦緩慢流淌,他從未記起這麽多遇到卿桃之前的事。總是憂郁地望著井口的母親,總是發現很多屍體的山路,閑言和碎語,治不好的絕癥,開不了口的工作,沾著人命的錢,醫院門口灰暗的雕像和小噴泉,石階邊墨綠色的苔蘚……

垃圾箱。

死狗。

小蘇死了。他也不用再做那種腌臜事了。

被打成死狗一樣丟出來,和死狗躺在一起,淋著秋天最後一場雨,等著死。

一只手掀開了他臉上的破布衣服。

一張小小的臉出現在他上方,小鹿般的杏眼幾乎占據了半張瘦骨嶙峋的臉,面露驚慌:“你流了好多血……”

後面的事情斷片了,蘇有才這時想不起來。他的記憶長久停留在那張臉上,意識混沌呢喃:快出現啊……

快來啊……

卿桃……

只要挺到卿桃過來就好了……卿桃會來的……馬上就……

如同絕跡求生,又像是回光返照,背上的金光忽然湧動,再次與難纏的藤蔓勉力抗衡。他等著卿桃來,他知道卿桃會來,他一定會等到卿桃……

一雙黑靴緩緩步入了視野。

慢條斯理,雲淡風輕,這並非卿桃。但他還是竭力仰起頭。

夜風拂過黑鬥篷,兜帽下半露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莫名恐懼充斥心臟。

即便,他還沒有認出這張臉。

“何必呢,首領。”

鬥篷下傳出輕飄飄的笑聲,一雙紅瞳露了出來。哪怕蘇有才神志不清記憶缺失,那個名字仍舊脫口而出:“燕絕?!”

背後金光大盛,這次,是真的回光返照了。

“你怎麽會——你在這裏幹什麽?!”

燕絕笑吟吟地反問:“你說,除了給你收屍,我還能幹什麽?”

“你怎麽沒有死?!你、你果然和月魑是一夥的!”蘇有才勃然大怒,瞠目切齒,恨不得把燕絕生吞活剝了去。甚至,連想到卿桃都沒能站起來的身體,此時強撐著,硬是在燕絕面前站起來了一點。

燕絕戲謔地給他鼓掌:“了不起,了不起。我都要懷疑我是不是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了?”

“魅影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設計我們!?”

燕絕笑而不語。魅影甩了多少爛事在他頭上,他解釋過嗎?這一件也沒必要辯駁。如他所說,他只是過來收屍的。

“你說話啊!為什麽?!”

“等老子出去,一定把你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剁碎!!”

“你等著!!”

糟糕的是,似乎是因為自己的出現,對方臨死反撲得太厲害了。靈神燃燒,夜風簌簌,燕絕望向遠處山巒,心中不詳的預感漸濃。

不得已,他只能再度啟唇:“我設計你們?”

又是那般輕緩,殘忍的調笑。

“蘇大哥,你自己給討債的老千當狗,咬死了多少人,自己心裏沒數?”

“被卿桃讓了這個首領的位置,又放出了多少亂咬人的瘋狗,心裏也沒個數?”

“就算這些都不記得了……內鬼是誰,害死卿桃的人是誰,你總該有個人選吧?”

一字一頓,如錘敲心,他假面含笑,冷眼旁觀,看著金光寸寸減弱,眼前的男人緩緩跪下。

瞳孔徹底灰暗。金光消逝。對方一頭栽在他腳邊,整個背部都快被掏空了,只剩幾根掛著血絲的肋骨。

那些精心培養的魔化植物完成了使命,吃飽了肚子,饜足地退縮回兩側峽谷。

燕絕狠狠踩中一只玫瑰。

這玫瑰顏色比尋常玫瑰鮮艷濃烈得多,就像淩衣的靈神。

當然,只是不入流的仿造品而已。

用死境芝蘭提取的色素嗎?燕絕漫不經心地猜測,腳尖碾碎了那朵玫瑰,在屍體旁邊蹲下。就著地上的血泊,一邊畫陣,一邊念咒。不多時,他擡起手,蒼白的手中多出了一本古樸的黑書。

蘇有才,魅影的首領,若能收入麾下為他所用,自然……!

燕絕翻書的指尖一頓,猛然扭頭。

遠處重重山巒之間,那股在預感中出現的氣息,真的出現了。

正在飛快逼近。

但是……

手中的書頁嘩嘩作響,書本的主人輕蹙眉頭。紅光在眼瞳中閃爍,他似乎,還感受到了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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