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1

關燈
玫瑰1

砰!!!

全天下的積雪崩潰散開,鋪天蓋地,宛如巨大的面粉碗倒扣山頭。每一片奔馳的雪花都沈重如鐵,堅硬如冰,雪勢不可擋,如水泥海嘯。

只一瞬。

燕絕沒來得及擡頭,背上和後腦勺都被重重一拍,登時七竅出血,癱倒在地。再想爬起身,從頭到腳都似被壓在山下。

動彈不得,呼吸無能,左腿痛得鉆心刺骨,兼具頭暈眼花。這一下就要了燕絕大半條命,強行吊著一口氣,指尖顫巍巍地繼續畫陣。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擡起手,卻又頓住了。

……陣呢?

眼前一片潔白,不見絲毫血色。

他沒用自己的身體畫陣,陣法未成時,竟和普通鬼畫符沒什麽兩樣。雪一來,就蓋得嚴嚴實實。

“別擔心。”

燕絕忽然出聲。

他瞪大眼睛,強迫癥一般反覆道:“別擔心,別擔心,別擔心……”

一定還有辦法。還有別的陣嗎?別的方式?求助也可以……不,沒有人會來的。聲音也根本傳不出去。都怪他太慢了……只要再快一分鐘,不,半分鐘!半分鐘法陣就能畫完了,都怪他剛才猶豫太久到底要不要跳下去找淩——

跳下去?

絕跡之中,靈光乍現。

燕絕調整了下呼吸,竭盡全力把另一只手從雪塊下抽出,往前爬。好擠。五臟六腑似乎要吐出來,每次用力都感覺左小腿又卸了一次骨,根根血管都撕扯著。就是燕絕這般能忍,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痛得兩眼發黑,呼吸時深時淺。

轟隆——!

隔著千層萬層雪,耳畔卻再次傳來了悶響。瀕臨潰散的神識戰栗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還有?!

燕絕半闔的雙眼驟然瞪大了。’

現在的重量他已經承受不住了,再來一粒雪,他也會被壓扁!

快點!快點!!

雙手拼了命地往前挖,雙腿忘了疼地往前爬。可是,就像他最開始說的那樣,手指太鈍了。

挖不動。

用頭撞,用牙咬,用胳膊用肩膀,壓實的積雪紋絲不動。

悶雷聲卻飛快逼近。

他沒有絕望地閉上眼,也沒有放棄掙紮。腎上腺素飆升,仍舊發瘋地向前,向前,白雪變成了紅雪,可依舊是一堵堅硬的墻。

燕絕從來沒有因為“不可能”而放棄過。越是絕望,他越是拼命。

有時候,確能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有時候,確實死路一條,於事無補。

譬如,現在。

雷聲終於砸在他的頭頂。他擡手護頭,大口吸進最後一次冰冷砭骨的空氣,凍徹肺腑。

……?

沒有預料裏的重壓。反而,身體輕盈了很多。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血色。

但這不是他血液的顏色……這是比血液更加純粹,驚心的艷紅。

是玫瑰。

滿眼怒放的玫瑰。

淩衣的玫瑰?!

他的靈神還能用???

燕絕擡頭,玫瑰自他眼前盛放至他頭頂,帶刺的莖葉互相糾纏,結成了一個狹小的圓錐體,輕易頂住重若千鈞的雪山,剛好能供他筆直站立。

吞花之籠,淩衣靈神的技能。

……他為什麽回來呢?來親手殺我嗎?不願意欠我的人情是嗎?既然有能力親手殺了我,當然比讓我在救他途中犧牲更好。

現在,還不動手嗎?

燕絕的脖子嗖嗖發冷。感覺比剛才困在雪下還冷。

他屏息等待了幾秒,僵硬地回頭。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沒有咬牙切齒也沒有快意微笑,沒有任何一種他預想中的神情……反而是一種,他曾經很熟悉,但已經很久沒看到過的表情。

小貓君的表情。

就和他發燒那天小貓君叼著蘋果餵他吃時的神情一樣,淩衣叼著玫瑰,烏亮的眼睛盯著他,不完全是小貓式的純真乖巧,而是一雙安靜,清澈,少年氣的眼睛。

自月隱全族被屠之後,這樣的眼睛就消失了。現在是……

“淩衣?”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對方眨了下眼,微微笑了一下,指了指嘴中的玫瑰,抱歉地搖搖頭。

吞花之籠,維持條件就是始終含著嘴中的玫瑰。吐掉會被從外絞殺,吞掉則被從內撕碎,所囚者的靈魂血液能力都化為玫瑰養分,強化下一次釋放的囚籠。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技能的主人可以通過吞花解除囚籠。

但現在他們的目的是維持囚籠。

淩衣叼著玫瑰,不能說話,蹲下在雪上寫字。雪層堅硬,刮破了他的指尖。

一朵玫瑰立即從囚籠上探過來,蹭了蹭他的指尖,吸走血液。

淩衣摸了摸玫瑰,像摸小貓一樣。在雪上留下了兩個字:名字?

“……你幾歲了?”燕絕反問。

雪地上多出兩個字:16。

寫完很久,燕絕都沒應聲。

淩衣奇怪地擡起頭,看了看對方,驟然臉色一變,指向他的腿。

燕絕總算回神,微微一笑:“我沒事的,淩衣。”

笑弧,語調,目光,沒有絲毫掩飾的意圖。

“燕——!”

淩衣瞬間認了出來,花差點掉下,被他接住,塞回口中。下一秒就跑到燕絕身旁,扶住了他的肩膀,揭開他的褲腿。

空的。

“沒事,是我自己卸的。”燕絕順勢躺進對方懷裏,臉貼在對方胸口,嗅著玫瑰香氣滿足得閉眼,語調卻委屈得不行:“就是有一點點疼。”

淩衣指指他的褲管,食指掃了一圈,問他小腿在哪。

燕絕思索幾秒,指向他剛剛隨手丟腿的方位。

淩衣仍抱著他,另一只手伸向囚籠,握住了囚籠由花莖編織而成的欄桿,幾朵玫瑰從欄桿上伸出,徑直躥向他所指的地方。

只是幾秒後,那幾朵花又互相推搡著回來了,蔫吧了不少。

沒找到。

淩衣還是安撫地摸了摸它們,轉頭十分愧疚地看向燕絕。他不知道燕絕的腿是怎麽沒的,只是單純因為沒有幫上燕絕而愧疚。垂頭默了幾秒,猛然擡起頭,兩眼放光,指指自己的腿,又指指燕絕空蕩的褲管。

意思是,“把我的腿,給你。”

好笨。

燕絕又被逗笑了,笑得眼角泛起淚花:“不需要,你這個笨蛋。”

淩衣著急地筆畫:“我沒事。”

“我不怕疼。”

“你快換吧。”

燕絕無奈嘆氣。

是不是他裝過頭了?讓淩衣覺得他太虛弱了呢?他只是想在十六歲的淩衣懷裏多躺一會而已……

畢竟,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變成了十六歲的淩衣。又會在什麽時候,再變回去。

燕絕戀戀不舍地撐著地面坐直了,兩只手合攏,在嘴前吹了吹。

淩衣以為他冷,也抱起他的手,低頭去吹。剛吹一口氣,兩只手捧住了他的臉。

是溫熱的。

暖和。

燕絕輕輕捧起對方的臉。十六歲的淩衣就跟小貓咪一樣聽話,順著他的力道乖巧擡頭,烏亮眼睛懵懂地看著他。

這雙清澈的眼睛,看不懂燕絕覆雜的目光。也不知道為什麽,天天見面的人突然要盯著自己看這麽久。但他有些害羞了,低頭側過臉,在雪地上慌亂地寫字。

【等一會】

等一會,他再幫燕絕找找那條腿。阿憐還很虛弱,他要讓阿憐休息一下。

寫完,他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食指著急地指向燕絕,又指了指玫瑰,目露疑惑。

“你的靈神呢?”

雖然燕絕的靈神只有B級,很難直接抵抗暴雪崩。但那個靈神剛好是一具燃著鬼火的骷髏,最不缺各種各樣的骨頭了。還能放火提升溫度,現在用最合適不過了。

燕絕眼睫微顫,垂眸避開了目光。心臟砰砰直跳。

他的靈神嗎?

已經沒了……

直接告訴淩衣嗎?對方或許會更可憐他。但要怎麽跟對方解釋呢?更重要的是,這種東西會不會刺激對方想起一些別的事情……甚至,恢覆記憶?

“他受傷了。”不管頭腦多混亂,謊話還是自己蹦了出來:“最近還是不勞煩他了……”

淩衣眼中驚慌,連忙寫下:“要緊嗎?”

燕絕笑了笑:“不要緊。”

淩衣放心了,他的記憶停留在十六歲,對燕絕深信不疑。目光下垂,又盯著燕絕的腿發呆。想到燕絕斷了腿,靈神受損,阿憐也虛弱至極,貓耳朵也跟著耷拉……

仿佛突然意識到自己長了雙小貓耳朵,毛茸茸的耳朵噌一下彈起來,淩衣目露新奇,揉了一把小貓耳朵。然後握住燕絕的手,放到自己頭上,讓他也摸一摸。

燕絕輕柔地捏捏貓耳,笑眼彎彎:“真可愛。”

淩衣甩了甩貓尾巴,兩分鐘便學會了如何控制,也伸過來,蹭蹭燕絕的手背。燕絕另一只手抓住貓尾,摸了摸。尾巴尖一勾,纏住了他的手腕。

一眨眼又松開了,尾巴溜回淩衣身後,害羞得藏起來了。

燕絕拽拽淩衣的袖口:“沒摸夠~”

淩衣搖頭如撥浪鼓,嘴裏的玫瑰花都被搖下幾片花瓣。燕絕的視線又被花瓣吸引,一下如狼似虎,忙不疊地撿起來收好。

一只手忽然摁住他的肩。

他擡頭,淩衣的臉近在咫尺,雙眼燦若銀河。左手食指指了指玫瑰花,又指指他的嘴唇。

燕絕疑惑:“你是想——”

說到“想”字,嘴唇自然而然張開,便被小貓一瞬偷襲。陰影蓋了下來,淩衣的碎發掠過他眉骨眼皮,兩截高挺的鼻梁險些相撞。下一個字沒能說出口,被滿嘴馥郁的芳香堵住。

淩衣把玫瑰花渡進了他口中。

理所當然,囚籠成了他一個人的囚籠。

“我去找你的腿,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淩衣認真地囑托,轉身扒開花籠的欄桿:“我很快就回來了。”

燕絕猛然往前撲,指尖卻與對方的衣角擦過。含著玫瑰花,也無法說話,眼睜睜看著淩衣的背影消失了。

很久以前,淩衣也是這麽說的。

他說:“以後還是朋友呀,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實際上他們過了很久才見到一面,長街人潮洶湧,兩人也只是默然地擦肩而別。就算燕絕始終盯著淩衣,從正面到側面到背影……淩衣一次也沒有回頭。

彼時,他不敢開口叫住對方。

現在,他也不敢去預測,下次回來的淩衣,帶著幾歲的記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