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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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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3

大雪紛飛有一個好處。

就是讓燕絕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出宮殿,一路都沒被人發現。

但也有個壞處。

雖說掩蓋了燕絕的身形,但同時徹底掩蓋了淩衣的身影。

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雪白,根據小鬼哭聲只能推測出大致的位置,可跑到這裏,來回轉悠了三圈,燕絕也沒看到一個人影,感受到任何生物的氣息。

“小煤!!”

寒風怒號,雪越下越急,他的聲音也不知道能傳出多遠。連續幾次,毫無回音,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

這裏,已經非常靠近那道深淵了……

燕絕攥了攥拳,緊抿著唇,一聲不吭地向深淵走去。離淵邊尚有一米距離,已經感到那股強大的吸力。好在四周的雪花不受影響,並沒有形成漩渦。否則,如果淩衣只是不慎靠近,也很可能被卷入其中……

那麽,如果淩衣現在在深淵裏面的話……大概率是自己主動進去的。

這可能嗎?

燕絕低頭蹙眉,凝神感受心臟中小鬼的哭聲。明明位置沒什麽變化,隨著他的不斷靠近,哭聲竟然越來越小了……

也就是說,淩衣是離他越來越遠的,但沒有越過深淵,也沒有跑到其他地方去。

所以,平面位置沒有變化。

那就是往下走了。

燕絕盯著腳下的雪地,粗硬的雪粒不斷拍打臉頰和眉宇。他緩緩擡頭,又看了一眼漆黑無底的深淵。

在哪個下面呢?

雪地,還是深淵?

燕絕沒有糾結太久,閉上眼睛,往後退。遵從哭聲,來回度量,終於停步,盯著腳下。

這塊地的雪,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

但也可能單純是地勢的原因。燕絕不確定下面有沒有人。如果沒有,待會雪崩爆發的時候,他再跳到淵下去找。

隨後,燕絕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出來得太急了,竟然什麽東西都沒帶。

盯了幾秒腳尖,鵝毛大雪仍舊源源不斷地飄落下來,雪地越積越厚。沒時間了。他雙膝跪地,只能徒手挖掘。挖了兩下,頓住了。

雖說滑雪的時候他就感受到了,腳下的雪地跟冰層一樣,但這也硬得太離譜了!

羽毛般的雪花落地成冰,用手挖,手廢了倒不要緊,關鍵是這得挖到什麽時候?暴雪崩結束了他都挖不出一個坑!

燕絕跪在雪地上,楞了兩秒,再次竭力喊道:“小煤!!出來!!”

“這裏待會要發生暴雪崩,再不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小煤!!馬上就要暴雪崩了!是真的!”

仍舊毫無回應。然而,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的,小鬼的哭聲似乎變大了。

燕絕慢慢閉上眼,仰起頭,聽著哭聲,唇間呼出一團白霧:“……淩衣。”

“我真是服了你了。”

回去拿東西已經來不及了,沒有簡單的陣法可以精確挖到地下的淩衣而不傷害對方,召喚亡靈需要他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裹在餘竹的皮裏,要割開餘竹的皮才能用回自己的身體——沒有刀。

什麽也沒有。

除了,這具身體。

燕絕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經出了血,血珠緩慢地在指尖匯聚,搖搖欲墜,砸到雪地上。

手指,太鈍了,也不夠堅硬。

他需要更趁手的工具……

*

“哈啊……哈啊……”

淩衣有種不好的預感。

自從喝了燕絕的血後,他不僅一直反胃惡心,肩頭和背部還異常沈重,總覺得像馱了什麽東西一樣……

現在,那玩意更重了。

他擡手捂住嘴唇,掩蓋住呼吸聲,心跳卻在狹小的冰窟裏震耳欲聾。

不……沒關系……不用緊張。

那根繩子已經取掉了,燕絕和他身上都沒有任何道具,燕絕就算發現他跑了,怎麽可能知道他在哪?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知道也不要緊的。都躲到這裏了,怎麽可能還被找到?

不可能的……

就算找到,這裏的冰層異常堅硬。燕絕想悄悄離開宮殿,肯定不會帶什麽鐵鍬之類挖土的東西。就算帶了,一個人想挖到這麽深,也需要很大力氣,很多時間。

對,不可能的……

淩衣閉上眼,再次睜開,緊緊盯著手中鮮紅的花朵。這是血染天牡丹,靈力無窮,能滋養阿憐的靈魄。現在,花瓣的光華已經減弱些許,但阿憐用吸取到的那些靈力剛在冰層中挖出了這個深坑,現在仍舊虛弱至極。

【主人……】即便如此,感受到淩衣的痛苦恐懼,它仍舊強撐精神開口:【不要害怕了……阿憐會……保護主人……】

“別說話了阿憐!我知道的,我相信你。別說話了……”淩衣急忙心道,讓阿憐放心:“你專心吸收靈力就好了,沒事的,我不是很害怕……”

說完,心跳似乎更激烈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頭捂住胸口。他從小就是個該死的膽小鬼……為什麽偏偏碰上燕絕這樣的瘋子。換做別人,他都不會怕成這樣。可是燕絕……他永遠有種隱約的感覺,不管多麽不可思議,燕絕還是可能會——

等一下。

什麽聲音?!

他猛然仰頭,冰層刮花了鼻梁。血緩緩流到唇上,皎潔的天光一寸寸灑落眼睫。

照徹瞳仁。

那張熟悉的臉,和比臉更加熟悉的神情,深深映入視網膜中。

“燕……絕……”

聽到他微不可聞的聲音,燕絕停下了動作。撐著一截血跡斑斑的白骨,碎發上積雪抖落,氣喘籲籲。滿面鮮血,卻也滿面笑容。

一雙冷到骨髓裏的瞳孔,盯著他。幾秒後,蛇一樣的眼睛也泛起了淺笑:“等著我抱你出來嗎,親愛的?”

淩衣瞪著眼睛,嚇到失語。

始終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炸的稀巴爛了。他哆哆嗦嗦地看著燕絕滿臉血跡,又戰戰兢兢地看向燕絕手撐的白骨。

那是……什麽骨頭?

人的嗎?

誰的……?

誰的腿骨??

一條千足蜈蚣般的念頭在他大腦皮層上蠕動,他快要被逼瘋了,他真的要瘋了!!這個瘋子!!這個神經病!!!

他猛然將牡丹塞進口中,轉身挖雪,十指指尖頃刻皸裂。然而,就如燕絕說的,手指太鈍了。

在堅硬的冰層面前,少年的雙手就像剪掉指甲的貓爪,軟如肉墊,無力撲騰。不過須臾,他的衣領被提起,整個人被拎出坑內,摔到雪地上。

大雪飄揚,但他還是第一瞬便看清了。

燕絕空蕩蕩、血淋淋的左小腿。

“你瘋了?!你這個神經病!怎麽沒有疼死你?!你……你……啊?!你簡直有病吧!!”淩衣崩潰地連連大喊,逗得燕絕發笑。他沒看見過淩衣崩潰的樣子,原來就算崩潰得口不擇言,對方也只會說這些軟綿綿的字眼罵人。

翻來覆去,就是瘋子,神經病,有病。這也算罵人嗎?加起來,也抵不過一句“可憐”。

“這裏馬上要暴雪崩了。”情況緊急,他只能舍棄慣常的調侃逗弄:“快帶我走。”

無奈他這人就是緊張不起來,現在的語氣也和平常調侃、犯賤沒什麽區別。淩衣聽見這熟悉的聲音,不免鎮定幾分。

暴雪崩?

真話嗎……還是騙他的?

他用力眨了幾下眼,淚花散去,又看見了燕絕的笑。

對方的手輕輕牽著他的衣角,晃了晃:“別發呆了,淩衣。快帶我走嘛,我不想死。”

又是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永遠弄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麽,說的是真是假。

淩衣不斷向後爬,胡亂抓起幾團雪球,打在燕絕肩上臉上,像是撓癢癢。燕絕只閉了一次左眼躲避,身體仍向淩衣靠近:“別鬧了,淩衣,快點帶我走吧。真的要暴雪崩了。我騙你做什麽?”

是啊……騙我做什麽?

淩衣扔雪球的動作一滯,思緒陷入栽過無數次的陷阱裏。每次燕絕誠懇地問“騙你做什麽?”,淩衣似乎都想不出理由。

潛意識裏似乎始終覺得,燕絕是不會騙他的,燕絕和他是一起的。他們是同桌,也是搭檔。

曾經是。

曾經……不過區區幾百天的記憶,仿佛要給幾萬天的人生打下永恒的烙印。

但是……

這次淩衣是真的在思考,燕絕騙他“有暴雪崩”做什麽?

無非是想讓他盡快離開。

去哪裏呢?燕絕怎麽知道他會去哪裏?就算沒有這句話,他也會立即逃跑的。難道他故意這麽說,就是為了讓他起疑,以為不能跑?

淩衣想不清楚。

他罵燕絕是瘋子,要是他能理解燕絕的想法,那他也是神經病了。不管怎麽樣……他確實要跑!

就算這是燕絕的陷阱,他也跳了!無論如何,他不想待在這個瘋子身邊!

淩衣跑了。

燕絕目送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雪花之中,這才爬回剛剛隨便扔掉的腿骨旁邊,試著給自己接回去。

媽的,太冷了……

他的手不受控地哆嗦,無比笨拙。極度低溫倒是凝結了傷口,幫他止了血。但同時,也讓燕絕在接腿前還得想辦法把冰化掉……太浪費時間了。

他已經隱約感到,地面在震顫了。

幾分鐘之內,暴雪崩就會爆發……

“嘖。”

他再次扔開腿骨,已經顧不上這條腿了。先畫陣……但願撐得住……

“轟隆!!”

陡然之間,一聲悶雷炸響。淩衣心中一驚,絆倒在地。

這是……

他仰面望向聲源,所見只有紛飛雪花,但他不會聽錯……

暴雪崩……

是真的?

燕絕沒有騙他嗎?他飛快爬起身,匆忙向前的腳步卻如同凍住了。脖子僵硬而遲疑地,緩緩回頭。

所見,仍只有雪花。

燕絕沒有跟上來——

對啊,他怎麽跟上來呢……

他的腿斷了……

他知道這裏有雪崩,為什麽還要過來呢?來找他的嗎?果然還是可以知道他的位置……是那些血的作用吧?他是來……救我的?

為什麽?

眼淚溢出淩衣的眼眶,他難以接受這樣的猜測。可是……還有別的解釋嗎?

哦對了,他只是想要夢魂術——沒錯。他來找我也是以為我拿到了機緣吧?沒錯,就是這樣的。不要再管他了,那家夥詭計多端,又學了一堆歪門邪道……不會有事的!

淩衣下定決心,繼續往宮殿跑。耳畔的悶響聲逐漸頻繁,大地顫動,他再一次摔倒了,口中噴出滾燙的鮮血。

血染天牡丹的靈力在體內橫沖直撞。

阿憐痛苦的叫他:【主人……主人……】

五指深深插進雪裏。

他咬牙爬起身,回頭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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