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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寂行雪夜25: 這一整晚都好像在做夢一樣。 外面在飛雪,石頭壘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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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寂行雪夜25:  這一整晚都好像在做夢一樣。  外面在飛雪,石頭壘起來的……

這一整晚都好像在做夢一樣。

外面在飛雪,石頭壘起來的人行道很短,楊雪飛只能沈默不語地跟在秦靈徹後面,哨兵的懷裏還抱著他的羊。

他可以把精神體收回去的。他想。他已經能夠自如地收放精神體了。

但他的羊顯然不那麽想,他的羊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說得好像它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似的——兩只前蹄搭在哨兵的肩膀上,身子窩在哨兵懷裏,晃著軟綿綿的半截耳朵,目光跟著櫥窗裏的燈光轉來轉去。

楊雪飛不好意思看它這模樣,就只能低著頭走著,視野裏充滿了白茫茫的積雪和上校踩出來的腳印,一種憑空產生的想往、帶著一些孩子氣,驅使他踩在那些花紋精致的腳印裏面,他突然有點上癮,就這樣亦步亦趨地跟著,好像哨兵身後被拉長的黑影就是他的衛星軌道。

秦靈徹偶爾會停下來,這個時候他就不得不“脫軌”了,往前跑上兩步,停在秦靈徹邊上,擡起頭認真聽他講解櫥窗裏的東西以及它們可能派上的作用,在短暫的停留結束後,他就又像半截小尾巴那樣綴在了後面,於是他們的腳印成了一個個長長的“Y”字形,連在一起遠遠地看回去,好像是一圈繞著馬耳他鎮中心的麥穗。

楊雪飛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櫥窗裏的影子,雪地裏的影子,靴子下的影子,溫暖的影子,寒冷的影子,被光照亮的影子,幽暗的影子……繁華的街道上到處都是他們的影子,他們的痕跡,他太不習慣了,不習慣到甚至能感到危險!

燈油在偏遠的村莊裏是非常昂貴的東西,更不要說電了,格裏斯木村的晚上總是太黑,不會有那麽多帶著顏色的影子,而黑色的記憶是那麽容易被其他色彩點燃……光影交錯的景象太容易留下痕跡了,甚至帶著溫度,他知道今晚他閉上眼睛躺在床上的時候,眼皮上都會是這樣五彩紛呈的景象。

秦上校似乎買了不少東西,買到後來好像也懶得解釋了——他甚至不用馬上付錢,馬爾塔鎮(據他所說)只是他的一處落腳點,但他傳奇似的跟每一個櫃臺的主人都相熟,他們熱切地迎接他,和他握手,笑容可掬地為他打包記賬。

楊雪飛懵懵地跟著,上校把他拉到身邊,拉開他的手臂讓櫃員先生給他量了手臂,又接過軟尺彎下腰,親手量他的腰寬腿長,鎮裏用的單位和村裏也不一樣,他對上校報出來的數字和碼數以及它們的相互轉化全無概念,只好讓對方全權包攬。

隱約間他註意到上校買下的東西裏有謝中尉穿過的那種防護衣,他嚇了一大跳,連忙提醒上校他不是哨兵用不上那個,上校也不搭話,只是等人把東西包好了才告訴他這種防護服輕便還防寒,當個保暖衣穿在外套裏也很好看。

他支支吾吾地想聲辯,秦靈徹已經把購物袋扔進了他懷裏——他自己是決計不拿東西的,一只手要用來抱羊,另一只手不是插在口袋裏就是要和別人寒暄,只好讓這小向導一個人在後面絞盡腦汁地琢磨兩只手拎滿袋子後用什麽姿勢才能抱著新扔過來的東西不打翻。

秦上校是故意的。

楊雪飛越發明白這一點。

他還有很多過分貴重的禮物要退還給他,然後目前這張賬單卻越來越長了,甚至兼具合理性——明天開始秦上校就是他的隊長了,隊長當然是希望隊員能用最好的裝備,盡量不在前期準備的問題上出岔子以致於影響行程的。

壓在胳膊上的東西被維持在一種能時刻提醒他卻不會讓他吃力的重量,他知道等他回到被子裏的時候他的肌肉會保持酸痛,和那些路燈和影子一樣不停地提醒他這個晚上……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腳步偏離了鎮中心的步行街,拐進了一個燈火黯淡很多的街區,馬路也很寬廣,積雪都被掃到了路兩邊,他們終於可以肩並肩走了。

從繁華中突然撤離難免讓楊雪飛產生了片刻的不適應,秦靈徹停下來的時候他還抱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站在那兒,像一只已經準備好冬眠卻突然找不到家的花栗鼠。

他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圍,在遠處的燈火深處找到向導塔的塔尖時,他才意識到這完全是塔的反方向。

“謝謝你送我回家。”秦靈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小羊的頭,貼著它的耳朵,說了兩句不知是什麽的悄悄話,他的意識體就“咩咩”了兩聲消失了,回到了他的意識深處。

這顯然是比燕首席的“比數字”更高明的手法,楊雪飛幾乎就看呆了。他傻站了一會,直到眼前那棟別墅的燈突然亮了起來,幾個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匆匆忙忙地打開門走出來,一個人打著傘,用銀刷子掃去大少爺肩頭的雪,一個人過來接他手裏拿著的東西。

“弗農。”秦大少爺懶洋洋地說,“這些是我買給雪飛的禮物。你派輛車送他回塔裏去。”

“是的,先生。”管家溫文爾雅地說,接著識趣地騰開腳步,給他們留下了告別的空間。

楊雪飛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兒,這下他終於有點覺得自己拿著話本裏的灰姑娘劇本了,他說不上話來,理性告訴他,如果是亞克斯利或者泰林他們,這個時候只要得體地笑一笑,跟對方確認明天的碰頭時間就可以了——他們任務在身,很快就會見面,並且接下來的很多天,很多天……都會在一起。

但他的思緒卻如幽靈般亂飛著……飛過開始酸痛的小臂,被購物袋勒成粉紅色的手掌,腳下的鞋印和打著旋的飛雪,再飛過他們一前一後走過的街道,飛到溫暖的凱恩斯小酒館裏。

謝中尉說他曾經在無意識間救過秦靈徹一次,那麽這一場夢境難道是對於過去的無心插柳的回報嗎?但他雖然執拗,卻不是笨蛋,他知道回報的方式有很多很多種,他也知道秦先生這樣的人不會這樣報答每一個對他有恩惠的人。

“雪飛?”他又聽到秦上校在喊他,聲音在幽暗的晚風中回蕩著,尤其的低沈溫柔,好像是墊在珠寶下的天鵝絨似的。

對了,秦先生也是這場告別的主人之一,那麽他為什麽不說話呢?他又想逗他嗎?他為什麽總是這麽愛逗他?

“時間不早了。”秦靈徹溫聲說,他打開口袋裏的懷表,飛快地看了一眼,“如果你不介意……”

秦先生是在……

楊雪飛癡癡地想著。

“秦先生。”他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皮很重,眼睛很思念鞋面,但他努力地把它們都擡了起來,認真地與哨兵煙灰色的眼睛對視,“……明天我們四點鐘就要從安迪斯廣場出發,那裏離塔很遠,但離你這裏很近——”

秦先生是在追求他。

“——我能不能在你這裏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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