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寂行雪夜07: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街上遠遠地傳來了小號和薩克斯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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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寂行雪夜07: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街上遠遠地傳來了小號和薩克斯風的聲音。……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街上遠遠地傳來了小號和薩克斯風的聲音。
按照馬吉塔的習俗，這似乎是一場簡單的歡迎儀式，慶祝出征的哨兵們凱旋。大調式的旋律簡潔而明快，譜子雖然很簡單，卻是專門為哨兵們譜寫的，能夠調節心情的音樂。
亞歷克斯好奇地推開窗，探頭往外看去，只見一支小隊簇擁著騎在馬上的哨兵們，正沿著街道往塔的方向走來。
“哇，好大的熊！”他瞪大了眼睛，指著最前面的推車上、六個哨兵才能推動的那只巨熊屍體喊道，“楊，你快看！他們獵回來了，好大的熊！這個得有好幾噸重吧？”
楊雪飛也好奇地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只見一頭巨大的白色雪原熊被俯趴著放在木板上，熊身看起來足足有五米長，隆起的肩背如同一座堆疊的雪山。
楊雪飛的記憶裏，如果有這樣大的熊襲擊村落，他們可能需要結成一支一百人的隊伍才能將它打傷，然而眼前這支小隊只有不到十名哨兵，為首的幾個此時甚至還在馬背上精力充沛地談笑風生，全然不像剛剛發生過一場搏鬥。
“這位哨兵是？”楊雪飛的目光停留在為首那人臉上——他走在最前面，胯下的馬鞍束具也裝飾得最為華麗，肩上扛著一桿洞口還冒著煙的獵槍，一看就是這支小隊的首領——但他又長著一張與“搏鬥”一詞截然相反的臉：濃麗俊美的五官，祖母綠般熠熠生輝的瞳孔，加上那頭高高豎起的長發，看起來竟有些雌雄莫辨。
“你連他都不認識？”亞歷克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是雪原作業組的組長，搜救捕獵相關的事情基本上都經他的手，畢竟他是為數不多能夠在這種天氣都不帶向導就下野作業的人——他姓謝，你叫他謝中尉或者謝組長都可以。”
聽他意猶未盡的語氣，似乎還有一層言外之意沒有說完，楊雪飛正準備繼續追問，眼前的畫面就給了他答案。
只見謝中尉的馬在塔前停了下來。他輕快地吹了一聲口哨，也不敲門或找人通報，對著窗口就大喊大叫起來：“餵，我回來了！！食堂開門沒？”
“我剛剛拆了一只熊，肚子餓扁啦，要吃午飯！快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楊雪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任性妄為的舉動，向導塔前竟然也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甚至就這麽讓他靠嗓子喊開了塔門。
一個高挑修長、披著黑色鬥篷的身影從塔裏走了出來，盡管只是背影，楊雪飛也一眼就認出了對方，他立刻向亞歷克斯確認道：“這就是——”
“是我們首席。”亞歷克斯的眼睛亮亮的，語氣裏中充滿了驕傲，“雖然沒見過他本人，但你應該在每冊教科書的扉頁上都看到過他的照片吧？”
楊雪飛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這位一路張牙舞爪的謝中尉整個人如貓兒爬樹般撲進了燕首席的懷裏，埋在他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條珠寶般華麗的青綠色小蛇順著他的肩膀一溜煙地爬到了向導的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纏著，尾巴尖兒因為太過興奮而顫栗地打著圈。
明明只是一個擁抱，楊雪飛卻楞是看得有些面熱，他支支吾吾地說：“原來他是燕首席的哨兵。”
“沒錯！他平時也住在塔裏。”亞歷克斯煞有介事地解釋道，“以後碰到的機會會很多，很快就見怪不怪了。”
楊雪飛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才把目光從那個幾乎要持續到天荒地老般的擁抱上移開，繼續追尋那只隊伍的尾巴。
那頭小山一般的白熊被送入屠宰場分割提煉，隊伍後面的幾個哨兵也在向導塔的窗口登記了疏導的預約——他們顯然沒有謝中尉這麽好命，還沒有遇到能夠結緣的綁定向導。
熱鬧的人群終於散開了，楊雪飛仍然眼巴巴地看著窗外。
亞歷克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說道：“你在找救你的那個哨兵，是嗎？”
楊雪飛臉微微一紅，連忙搖了搖頭。
他笨拙的掩飾瞞不過任何人，亞歷克斯笑道：“他應該不會和作業組一起出任務的，更不會來向導塔。”
“為什麽？”楊雪飛驚訝地問，“他也有自己的向導嗎？”
“不清楚，應該沒有吧。”亞歷克斯狐疑地說，“但首席說過，向導所不會接受他的預約，畢業典禮上也反覆強調了，讓我們離那個人遠一點。他的精神力好像很危險——所以我也不會告訴你他是誰的！”
楊雪飛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忍不住想到了格裏斯木瘋人院裏那些瘋狂地撓門哀嚎的哨兵：“……那他豈不是一直很難受？”
亞歷克斯卻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向導所一直有自己的黑名單——因為體力和絕對力量的差距，一些強攻擊性的哨兵很容易在疏導中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他們的行為邏輯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我相信首席的所有命令都是為了保護我們。”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突然弱了下去，好像也產生了某種疑惑。
“……所以這麽危險的人，怎麽會給你送花啊？”年輕的見習醫師皺著眉頭問道，他突然扳過了楊雪飛的臉，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圈，又戳了戳那泛著紅的腮幫子，試圖找到什麽秘密，最終卻一無所獲，“——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他？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麽？”
聽懂了對方暧昧的未盡之語，楊雪飛連忙搖頭。
“我只是想跟那位先生說聲謝謝。”他結結巴巴地小聲道，“我……我已經有哨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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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亞歷克斯相不相信楊雪飛單方面的宣告，這束紫丁香的主人都成了311病房裏一個諱莫如深的謎題。
終於，在入院一周後，楊雪飛被允許離開醫療部。向導塔特地安排了兩個向導來接他，年紀比他和亞歷克斯加起來都要大，聽說是燕首席親自指派過來的。
楊雪飛自知這麽多年的逃避征召肯定逃不過首席的問責，心中難免有些緊張。更何況，不論從照片還是傳記裏看，燕首席都是一個嚴厲到有些冷酷的男人。
來接他的向導——她讓他喊她芷阿姨——察覺到他的緊張，輕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別怕，小朋友。首席不是壞人，不會隨便苛責你的。”
楊雪飛仍然忐忑。他如同木偶人一般亦步亦趨地跟在芷阿姨後面，也顧不上觀察向導塔裏的陳設，迷迷糊糊地就上了電梯。
首席辦公室在頂層。這家老式電梯嘎吱嘎吱地響著，像是有靴子反覆踩在心頭一般，他額頭上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無法抑制的緊張幾乎要具現化出來，就在這時，他腳邊忽然傳來一聲奇異的輕響，那只熟悉的斷尾巴小羊撲通一聲落在了地上，一邊用臉頰蹭著他的小腿，一邊輕柔地咩咩叫著。
電梯裏的其他人都嚇了一跳，楊雪飛也驚得面紅耳赤，他不知該怎麽把精神體收回去，只好把小羊抱在懷裏，羞愧地低下頭，試圖把自己藏起來。
小羊輕輕地扭動了兩下，又不解地叫了一聲。
楊雪飛只能把頭埋得更深。
“哎呀，真是個可愛的小家夥。”芷阿姨溫柔地笑了起來，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小羊殘缺的半片耳朵，“沒關系，沒關系……緊張是很正常的，我當年剛學會精神體的時候，梅麗莎陪了我整整半個月才能收放自如……慢慢地都會知道怎麽辦的……”
電梯裏傳來善意的笑聲，楊雪飛鵪鶉似的埋著頭，深深地盯著自己的鞋尖，好像上面有朵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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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五十一樓的首席辦公室需要特殊的權限，因此，梯門打開的時候，電梯裏已經只剩下了楊雪飛和帶他來的兩個向導。
燕赤城漆黑的身影在門打開的同時映入眼簾，楊雪飛還沒反應過來，芷阿姨就攬著他走出了電梯口，用一種安撫的力道輕輕地推著他的肩膀。
“首席，這是雪飛。診療記錄上午已經給您看過了。”她率先開口道，“——雪飛，這是燕首席。”
楊雪飛擡起頭，與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對視。
和照片上一樣，燕首席有著冷硬深邃的五官和始終帶著褶皺的眉頭，一身漆黑的袍子更是如同漩渦般，似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全部吸進去。單從外貌上看，楊雪飛很難想象他會和他的哨兵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熱烈地擁吻。
他們只對視了一眼，就各自移開了目光。楊雪飛下意識地低下頭，燕首席卻看著他懷裏那只瑟瑟發抖的小羊羔。
“你們先去忙吧。”他沒有跟楊雪飛說話，而是吩咐帶他上來的兩個向導搭電梯離開，“——我們單獨談談。”
芷阿姨鼓勵地拍了拍楊雪飛的背，說了聲“好”，接著，首席向導寬敞的辦公室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對，對不起。”楊雪飛窘迫地道歉，也說不清是為了懷裏這只不得體的小羊，還是為了三年前接二連三的逃避行為。
燕赤城仍舊雙眉微蹙，沒多說什麽，只是走回那張寬大的柏木質辦公桌前，一邊翻著他的檔案，一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楊雪飛小聲地說了聲“謝謝”，局促地坐在了他對面，他不敢把小羊放下去亂跑，只好抱著它，讓它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小羊又討饒似的咩了一聲，楊雪飛病急亂投醫地伸手去捂小羊的嘴唇，效果適得其反，軟綿綿的小動物又討饒似的叫個不停。
燕赤城這才擡起頭來，突然朝手忙腳亂的楊雪飛比起了三根手指。
“這是幾？”他的聲音如外表一般沈冷。
楊雪飛不解其意，但對首席的尊敬驅使他停下動作，認真地回答道：“三。”
燕首席沒有答覆，又多伸起了一根手指：“幾？”
“四。”楊雪飛說。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屈起了食指，又把大拇指豎了起來。
這次沒等他問，楊雪飛就道：“四。”
他又比了幾個數字，楊雪飛一一報了。
他淡淡地說了聲：“好了。”
楊雪飛一怔，緊跟著，他發現膝頭的小羊已經不見了。
“謝謝首席！”他連忙彎了彎腰，感激地說道，隱約間他似乎摸到了精神力運作的邊際，一雙與羊羔如出一轍的濕漉漉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燕赤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看那些文檔，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開口就單刀直入地問道：“你跟秦靈徹是什麽關系？”
楊雪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秦靈徹。”燕赤城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聽過嗎？”
“沒，沒有。”楊雪飛回答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燕赤城看著他的眼睛，確信他沒有說謊後，才說：“沒有就好，我也不知道他想搞什麽把戲——我希望你繼續當做不知道這個人。”
楊雪飛不敢多問，只能納悶地應了聲“是”。
他突然想起了前幾天亞歷克斯對他說的話，逐漸反應過來——首席口中秦靈徹可能就是那個救了他、又給他送了紫丁香的人。
“其他我沒什麽要單獨跟你講的。”燕赤城收起了手裏的材料，沒再擡頭看他，卻仿佛對他心裏的不安了如指掌，“——逃避征召的事，三年前你還是個未成年，而你養兄的觀念長期受到他父親的操控和影響，沒有承擔責任的能力。如果陳伯斯還活著，我會對他提起控告，但他已經死了，這件事沒有再追究的必要。你不必因此過於緊張。”
楊雪飛怔怔地聽著，困擾他多年的顧慮終於得到了解決，他的身體卻仍然緊繃著，像是置身於夢中一般，沒什麽實感。
“……但你的精神力還是因為錯誤的引導而出現了問題，從你的精神體上看，這種殘缺恐怕是無法逆轉的。”燕首席話鋒一轉，幾乎殘忍地說道，“能夠恢覆到什麽程度，取決於你今後能付出的努力，還有運氣。我會給你打開辦公室的權限，如果你遇到什麽具體的問題，隨時可以來這一層找我。”
楊雪飛連連點頭，看向燕赤城的目光也充滿了感激。他發現這位首席雖然話很少，但說出的每個字都在嘗試解決他的困境。
“回去吧。”燕赤城揮了揮手，剛想站起來送他，卻無意間掃到了報告夾縫裏的某一行字，又道，“——等一下。”
楊雪飛止住了腳步。
“史密斯的報告說，你自稱已經有固定合作的哨兵了。”燕首席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不是他的語氣非常正式的話，楊雪飛幾乎要懷疑他在講八卦，“從你接觸過的哨兵名單來看，你說的這個人是你的養兄陳啟風？”
楊雪飛臉色一紅，他說不出話來，只好羞澀地點了點頭。
“無意冒犯。”燕赤城沒註意到他忸怩的情緒，仍然專註地看著手裏的名冊，眼底一片黝黑，“我對塔裏的小孩子們談戀愛不感興趣也不會加以限制，除非他們提出來要和秦靈徹結合——但這個叫陳啟風的哨兵，一周前剛剛與我們的一位向導登記為固定伴侶。”
對面遲遲沒有回應，他這才擡起頭，緊接著就看到了小向導呆呆的、好像靈魂都被抽走了似的雙眼。
“這僅僅是個提醒，”他嘖了一聲，打了個響指，讓楊雪飛從這種游離的狀態中驚醒，“——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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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馬吉塔的習俗，這似乎是一場簡單的歡迎儀式，慶祝出征的哨兵們凱旋。大調式的旋律簡潔而明快，譜子雖然很簡單，卻是專門為哨兵們譜寫的，能夠調節心情的音樂。
亞歷克斯好奇地推開窗，探頭往外看去，只見一支小隊簇擁著騎在馬上的哨兵們，正沿著街道往塔的方向走來。
“哇，好大的熊！”他瞪大了眼睛，指著最前面的推車上、六個哨兵才能推動的那只巨熊屍體喊道，“楊，你快看！他們獵回來了，好大的熊！這個得有好幾噸重吧？”
楊雪飛也好奇地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只見一頭巨大的白色雪原熊被俯趴著放在木板上，熊身看起來足足有五米長，隆起的肩背如同一座堆疊的雪山。
楊雪飛的記憶裏，如果有這樣大的熊襲擊村落，他們可能需要結成一支一百人的隊伍才能將它打傷，然而眼前這支小隊只有不到十名哨兵，為首的幾個此時甚至還在馬背上精力充沛地談笑風生，全然不像剛剛發生過一場搏鬥。
“這位哨兵是？”楊雪飛的目光停留在為首那人臉上——他走在最前面，胯下的馬鞍束具也裝飾得最為華麗，肩上扛著一桿洞口還冒著煙的獵槍，一看就是這支小隊的首領——但他又長著一張與“搏鬥”一詞截然相反的臉：濃麗俊美的五官，祖母綠般熠熠生輝的瞳孔，加上那頭高高豎起的長發，看起來竟有些雌雄莫辨。
“你連他都不認識？”亞歷克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是雪原作業組的組長，搜救捕獵相關的事情基本上都經他的手，畢竟他是為數不多能夠在這種天氣都不帶向導就下野作業的人——他姓謝，你叫他謝中尉或者謝組長都可以。”
聽他意猶未盡的語氣，似乎還有一層言外之意沒有說完，楊雪飛正準備繼續追問，眼前的畫面就給了他答案。
只見謝中尉的馬在塔前停了下來。他輕快地吹了一聲口哨，也不敲門或找人通報，對著窗口就大喊大叫起來：“餵，我回來了！！食堂開門沒？”
“我剛剛拆了一只熊，肚子餓扁啦，要吃午飯！快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楊雪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任性妄為的舉動，向導塔前竟然也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甚至就這麽讓他靠嗓子喊開了塔門。
一個高挑修長、披著黑色鬥篷的身影從塔裏走了出來，盡管只是背影，楊雪飛也一眼就認出了對方，他立刻向亞歷克斯確認道：“這就是——”
“是我們首席。”亞歷克斯的眼睛亮亮的，語氣裏中充滿了驕傲，“雖然沒見過他本人，但你應該在每冊教科書的扉頁上都看到過他的照片吧？”
楊雪飛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這位一路張牙舞爪的謝中尉整個人如貓兒爬樹般撲進了燕首席的懷裏，埋在他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條珠寶般華麗的青綠色小蛇順著他的肩膀一溜煙地爬到了向導的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纏著，尾巴尖兒因為太過興奮而顫栗地打著圈。
明明只是一個擁抱，楊雪飛卻楞是看得有些面熱，他支支吾吾地說：“原來他是燕首席的哨兵。”
“沒錯！他平時也住在塔裏。”亞歷克斯煞有介事地解釋道，“以後碰到的機會會很多，很快就見怪不怪了。”
楊雪飛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才把目光從那個幾乎要持續到天荒地老般的擁抱上移開，繼續追尋那只隊伍的尾巴。
那頭小山一般的白熊被送入屠宰場分割提煉，隊伍後面的幾個哨兵也在向導塔的窗口登記了疏導的預約——他們顯然沒有謝中尉這麽好命，還沒有遇到能夠結緣的綁定向導。
熱鬧的人群終於散開了，楊雪飛仍然眼巴巴地看著窗外。
亞歷克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說道：“你在找救你的那個哨兵，是嗎？”
楊雪飛臉微微一紅，連忙搖了搖頭。
他笨拙的掩飾瞞不過任何人，亞歷克斯笑道：“他應該不會和作業組一起出任務的，更不會來向導塔。”
“為什麽？”楊雪飛驚訝地問，“他也有自己的向導嗎？”
“不清楚，應該沒有吧。”亞歷克斯狐疑地說，“但首席說過，向導所不會接受他的預約，畢業典禮上也反覆強調了，讓我們離那個人遠一點。他的精神力好像很危險——所以我也不會告訴你他是誰的！”
楊雪飛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忍不住想到了格裏斯木瘋人院裏那些瘋狂地撓門哀嚎的哨兵：“……那他豈不是一直很難受？”
亞歷克斯卻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向導所一直有自己的黑名單——因為體力和絕對力量的差距，一些強攻擊性的哨兵很容易在疏導中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他們的行為邏輯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我相信首席的所有命令都是為了保護我們。”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突然弱了下去，好像也產生了某種疑惑。
“……所以這麽危險的人，怎麽會給你送花啊？”年輕的見習醫師皺著眉頭問道，他突然扳過了楊雪飛的臉，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圈，又戳了戳那泛著紅的腮幫子，試圖找到什麽秘密，最終卻一無所獲，“——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他？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麽？”
聽懂了對方暧昧的未盡之語，楊雪飛連忙搖頭。
“我只是想跟那位先生說聲謝謝。”他結結巴巴地小聲道，“我……我已經有哨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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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亞歷克斯相不相信楊雪飛單方面的宣告，這束紫丁香的主人都成了311病房裏一個諱莫如深的謎題。
終於，在入院一周後，楊雪飛被允許離開醫療部。向導塔特地安排了兩個向導來接他，年紀比他和亞歷克斯加起來都要大，聽說是燕首席親自指派過來的。
楊雪飛自知這麽多年的逃避征召肯定逃不過首席的問責，心中難免有些緊張。更何況，不論從照片還是傳記裏看，燕首席都是一個嚴厲到有些冷酷的男人。
來接他的向導——她讓他喊她芷阿姨——察覺到他的緊張，輕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別怕，小朋友。首席不是壞人，不會隨便苛責你的。”
楊雪飛仍然忐忑。他如同木偶人一般亦步亦趨地跟在芷阿姨後面，也顧不上觀察向導塔裏的陳設，迷迷糊糊地就上了電梯。
首席辦公室在頂層。這家老式電梯嘎吱嘎吱地響著，像是有靴子反覆踩在心頭一般，他額頭上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無法抑制的緊張幾乎要具現化出來，就在這時，他腳邊忽然傳來一聲奇異的輕響，那只熟悉的斷尾巴小羊撲通一聲落在了地上，一邊用臉頰蹭著他的小腿，一邊輕柔地咩咩叫著。
電梯裏的其他人都嚇了一跳，楊雪飛也驚得面紅耳赤，他不知該怎麽把精神體收回去，只好把小羊抱在懷裏，羞愧地低下頭，試圖把自己藏起來。
小羊輕輕地扭動了兩下，又不解地叫了一聲。
楊雪飛只能把頭埋得更深。
“哎呀，真是個可愛的小家夥。”芷阿姨溫柔地笑了起來，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小羊殘缺的半片耳朵，“沒關系，沒關系……緊張是很正常的，我當年剛學會精神體的時候，梅麗莎陪了我整整半個月才能收放自如……慢慢地都會知道怎麽辦的……”
電梯裏傳來善意的笑聲，楊雪飛鵪鶉似的埋著頭，深深地盯著自己的鞋尖，好像上面有朵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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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五十一樓的首席辦公室需要特殊的權限，因此，梯門打開的時候，電梯裏已經只剩下了楊雪飛和帶他來的兩個向導。
燕赤城漆黑的身影在門打開的同時映入眼簾，楊雪飛還沒反應過來，芷阿姨就攬著他走出了電梯口，用一種安撫的力道輕輕地推著他的肩膀。
“首席，這是雪飛。診療記錄上午已經給您看過了。”她率先開口道，“——雪飛，這是燕首席。”
楊雪飛擡起頭，與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對視。
和照片上一樣，燕首席有著冷硬深邃的五官和始終帶著褶皺的眉頭，一身漆黑的袍子更是如同漩渦般，似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全部吸進去。單從外貌上看，楊雪飛很難想象他會和他的哨兵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熱烈地擁吻。
他們只對視了一眼，就各自移開了目光。楊雪飛下意識地低下頭，燕首席卻看著他懷裏那只瑟瑟發抖的小羊羔。
“你們先去忙吧。”他沒有跟楊雪飛說話，而是吩咐帶他上來的兩個向導搭電梯離開，“——我們單獨談談。”
芷阿姨鼓勵地拍了拍楊雪飛的背，說了聲“好”，接著，首席向導寬敞的辦公室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對，對不起。”楊雪飛窘迫地道歉，也說不清是為了懷裏這只不得體的小羊，還是為了三年前接二連三的逃避行為。
燕赤城仍舊雙眉微蹙，沒多說什麽，只是走回那張寬大的柏木質辦公桌前，一邊翻著他的檔案，一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楊雪飛小聲地說了聲“謝謝”，局促地坐在了他對面，他不敢把小羊放下去亂跑，只好抱著它，讓它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小羊又討饒似的咩了一聲，楊雪飛病急亂投醫地伸手去捂小羊的嘴唇，效果適得其反，軟綿綿的小動物又討饒似的叫個不停。
燕赤城這才擡起頭來，突然朝手忙腳亂的楊雪飛比起了三根手指。
“這是幾？”他的聲音如外表一般沈冷。
楊雪飛不解其意，但對首席的尊敬驅使他停下動作，認真地回答道：“三。”
燕首席沒有答覆，又多伸起了一根手指：“幾？”
“四。”楊雪飛說。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屈起了食指，又把大拇指豎了起來。
這次沒等他問，楊雪飛就道：“四。”
他又比了幾個數字，楊雪飛一一報了。
他淡淡地說了聲：“好了。”
楊雪飛一怔，緊跟著，他發現膝頭的小羊已經不見了。
“謝謝首席！”他連忙彎了彎腰，感激地說道，隱約間他似乎摸到了精神力運作的邊際，一雙與羊羔如出一轍的濕漉漉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燕赤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看那些文檔，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開口就單刀直入地問道：“你跟秦靈徹是什麽關系？”
楊雪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秦靈徹。”燕赤城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聽過嗎？”
“沒，沒有。”楊雪飛回答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燕赤城看著他的眼睛，確信他沒有說謊後，才說：“沒有就好，我也不知道他想搞什麽把戲——我希望你繼續當做不知道這個人。”
楊雪飛不敢多問，只能納悶地應了聲“是”。
他突然想起了前幾天亞歷克斯對他說的話，逐漸反應過來——首席口中秦靈徹可能就是那個救了他、又給他送了紫丁香的人。
“其他我沒什麽要單獨跟你講的。”燕赤城收起了手裏的材料，沒再擡頭看他，卻仿佛對他心裏的不安了如指掌，“——逃避征召的事，三年前你還是個未成年，而你養兄的觀念長期受到他父親的操控和影響，沒有承擔責任的能力。如果陳伯斯還活著，我會對他提起控告，但他已經死了，這件事沒有再追究的必要。你不必因此過於緊張。”
楊雪飛怔怔地聽著，困擾他多年的顧慮終於得到了解決，他的身體卻仍然緊繃著，像是置身於夢中一般，沒什麽實感。
“……但你的精神力還是因為錯誤的引導而出現了問題，從你的精神體上看，這種殘缺恐怕是無法逆轉的。”燕首席話鋒一轉，幾乎殘忍地說道，“能夠恢覆到什麽程度，取決於你今後能付出的努力，還有運氣。我會給你打開辦公室的權限，如果你遇到什麽具體的問題，隨時可以來這一層找我。”
楊雪飛連連點頭，看向燕赤城的目光也充滿了感激。他發現這位首席雖然話很少，但說出的每個字都在嘗試解決他的困境。
“回去吧。”燕赤城揮了揮手，剛想站起來送他，卻無意間掃到了報告夾縫裏的某一行字，又道，“——等一下。”
楊雪飛止住了腳步。
“史密斯的報告說，你自稱已經有固定合作的哨兵了。”燕首席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不是他的語氣非常正式的話，楊雪飛幾乎要懷疑他在講八卦，“從你接觸過的哨兵名單來看，你說的這個人是你的養兄陳啟風？”
楊雪飛臉色一紅，他說不出話來，只好羞澀地點了點頭。
“無意冒犯。”燕赤城沒註意到他忸怩的情緒，仍然專註地看著手裏的名冊，眼底一片黝黑，“我對塔裏的小孩子們談戀愛不感興趣也不會加以限制，除非他們提出來要和秦靈徹結合——但這個叫陳啟風的哨兵，一周前剛剛與我們的一位向導登記為固定伴侶。”
對面遲遲沒有回應，他這才擡起頭，緊接著就看到了小向導呆呆的、好像靈魂都被抽走了似的雙眼。
“這僅僅是個提醒，”他嘖了一聲，打了個響指，讓楊雪飛從這種游離的狀態中驚醒，“——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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