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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重逢: 測命星君算出來天帝歸位理當在流火的七到八月之間。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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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重逢:  測命星君算出來天帝歸位理當在流火的七到八月之間。  劫……

測命星君算出來天帝歸位理當在流火的七到八月之間。

劫火臺下早早地攀生起了多株青蓮,焦黑腥臭的臺面上竟生出了一汪清水,蓮花含苞待放,正在為帝君陛下重鑄仙身。

楊雪飛從六月頭上開始便每隔一兩日去一次劫火臺。他自以為小心翼翼地避著人,但實則仙官們都看在眼裏,也不戳破,心裏大都知曉這位“天後娘娘”思念良人已久,免不了有些坐立難安。

楊雪飛確實有些心煩意亂,起居註被他翻得皺巴巴的,他不斷撥弄著算盤,算每次天帝歷劫的時間,試圖從這些毫無規律的數字裏測算出痕跡來,又接連幾次想去轉生鏡前偷看,卻因為上次下凡私會天帝之事,被看管轉生鏡的仙人嚴防死守。

於是他不得不全身心投註於正事來消解煩悶,越到七月,他越是忙得連軸轉,即便此時三界太平,重塑鬼修之事也已步入正軌,本沒有那麽多需要他親力親為的事,他仍然給自己找了不少活計——大到重新修飾紫微宮的內殿、謄錄鬼道新修的術法,小到替園子裏的兔子接生、幫走失的幼鹿找鹿群、拿來秦靈徹那些沒畫完的畫兒、沒寫完的字兒,一幅幅替他補齊了,再把謝秋石撕爛的秘籍一頁頁粘起來,仔仔細細地放進櫃子裏。

群仙也怕他等出心病來,搜羅著活計給他做,一會兒說什麽陛下歸位需要有盛大的慶功酒宴,叫他選地方籌備;一會兒又說凡人歷劫脫胎需要法器指引,給了他一張單子,讓他朝各位星君仙君去借來法寶,布置道場。

楊雪飛起初信以為真,認認真真地對著單子一項項去借買,求來一項便勾掉一項;又找瓊山王母借了仙氣最盛的西梁山頂做道場用,在那裏掃花拂塵、焚香祈福。

如此一來,他摸爬滾打一通倒也認識了不少仙人,小楊仙使本身生得玉雪可愛,又溫馴內斂,不太擅長與人結交,免不了被逗弄一番,每每拜訪眾仙人時,除了借來的法器,得來的瓜果仙桃也能揣滿他的兜兒。

法器往西梁山頂一擺,依次列開,再鋪上紅毯系上綢花,道場便布置完了。擺完後楊雪飛才意識到怎麽看怎麽不對勁,他又對著那單子細數端詳,驚覺又是八鋪八蓋,又是茶葉禮餅的,哪裏是什麽仙術法器,分明是一張大婚才用的禮單。

無怪乎他找誰借誰就要逗他趣兒,楊雪飛羞得不好意思地閉上眼睛,在山頂的花樹下縮著不願意見人,呆呆地盯著眼前的東西不知該做什麽——立刻還回去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留下來給帝君,他又實在……

他幹脆在這山裏不尷不尬地小住了幾日,直到瞧見他接濟過的那幾窩小兔、幾只小鹿篤篤地跑過來打招呼,他才驚覺自己有點像鉆洞的兔子,頗有幾分掩耳盜鈴的可笑了。

“陛下回來了嗎?”他悄悄地問為首的那匹白鹿。

白鹿呦呦地叫了兩聲,似乎是否認了。

這鹿在秦靈徹走後曾與他一樣陷入漫長的不適應期,每天蹬著蹄子漫山遍野地游蕩著,瞧見他也不叫、不接近,只是遠遠拿那雙像要流淚的大眼睛落寞地瞧著他。

楊雪飛全然能理解它的心情,他昏昏沈沈地與這鹿僵持了幾天,又覺得不能丟下不管,才稍微振作了精神,朝它靠近了兩步。

那鹿一瞅見他就警覺地跳開,他只能采來秦靈徹常餵給它的仙果去引誘,如此一步步、一點點地逐漸接近,當他再一次碰到那鹿柔軟的皮毛時,小鹿已經長得矯健修長,全然是一副成熟美麗的模樣。

溫熱的皮膚觸到掌心的那一瞬間,他又流淚了,他輕輕地撫摸著小鹿的臉頰,抱著它的脖頸,輕輕呢喃著:“這樣下去不是事兒……陛下不喜歡看到你這樣子。”

白鹿遲疑了一下,便輕柔地叫了兩聲。

它像是通了情理一般,從此之後便跟在楊雪飛的身側。楊雪飛並未讓它馱物或者取它的血肉,只是帶著它去找那些成群結隊的鹿群。它警惕地瞪著它們,反覆地擡腿跑開,楊雪飛也不惱怒,只是耐心地帶著它去尋找一個又一個嶄新的歸宿。

終於在第三個年頭的時候,它在靠近一群沙土色的野鹿後再未離開。楊雪飛一個人離開了仙山,臨走前仍然雙目濕潤地看向它,這一次卻沒有掉眼淚,而是溫暖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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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那匹鹿一樣,楊雪飛也離開了天庭,去了很多地方。以飛龍川為原點,他到了最上游的生魂樹前,又到了最下游的白津洞天,結識了仙人、凡人,還有零散的鬼修,與他們研究道法,鉆研新的修習之術,又在凡間駐足,換上曾經在榮鄉城穿過的醫者裝束,懸壺濟世。

他去見了陳啟風,也曾見過付淩雲的托生。

付趙二人受了萬雷之刑,魂魄被打散,要經七世輪回才能從草木再轉生成人,他們變成了一片會發光的菌子,濕漉漉地散落在潮熱的山林中,謙卑地在微風中搖曳,在楊雪飛的掌心留下纖細的粉塵。

而陳啟風,在幾次顛沛流離的遷徙後,仍然陰錯陽差地紮根在了棲鳳山,此時他已年過不惑,棲鳳山的修仙門派不再認識他,他也自然不認識他們。但他很喜歡這個如同故鄉的他鄉,沒什麽猶豫就紮根了下來,成為了一個山腳下的夫子,教忘生門的年輕修士們讀書認字,好讓他們能夠通讀門派的心訣法門。

陳啟風經常覺得奇怪,為什麽這些心訣法門他看一眼就能觸類旁通?難道他竟有修行的天賦?然而這個念頭卻很快因垂垂老矣的身體而消散,最終只剩下一聲生不逢時的嘆息。

他此生未有娶嫁,孑然一身,心裏似乎空落落有一塊不知如何安放的所在,也曾有過幾段露水姻緣,卻最終不歡而散。他死前膝前並無一人,忘生門那些修道的仙人都來看他了,他幾乎受寵若驚,雙目卻含滿了渾濁的老淚,替他合上眼睛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大夫,容貌秀美,不似凡人,年紀看起來能做他的孫子,看向他的表情卻滿懷溫柔和體恤,仿佛認識他的每一道傷疤一般。

陳啟風死後,楊雪飛便沒有再回過棲鳳山。他只是很想回家。他在他和秦靈徹的小後院裏種了一棵核桃樹,樹下又種了亂七八糟沒有名字的雜花,心想當這棵樹長到能夠遮風擋雨的時候,帝君陛下就會回來了。

如今歸期已近,他竟是生出了近鄉情怯的感覺,周瑛莘也好,文昌君也好,偶爾拿了需要他親自過目的文書前來拜訪他,他都支支吾吾地問不出話來。周瑛莘還算實誠,每次來都會把測命臺算出的陛下歸期如實匯報;文昌君則每次都故意瞪著眼睛在那裏耗好久,好像特意在等他主動開口詢問帝星的動向。

久而久之,他便像只悶葫蘆一樣不做聲了,丟開俗務後就抱著膝蓋在西梁山睡到夜深露重,夢裏帝君陛下仍不放過他——那雙黝黑的眼睛從頭到腳細數著他的每一根發絲,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細細摩挲,似笑非笑地問他:“這幾年乖不乖?”

他滿臉通紅,既不好點頭,也不好搖頭。帝君卻自問自答:“違背天道私自下凡,自然是不乖的——讓周瑛莘拉你到南檻去打板子。”

楊雪飛從夢中驚醒,身上不知何時搭上了這一件錦被,將他捂出一身汗來。他慶幸這只是一場夢,自己不用挨板子,又有些失落地想著果然只是夢。

快到八月末了。他少有地在心裏埋怨。測命星君算得不準。到了冬日,賞梅煮酒的日子,又正好是年關,他本是盤算著要跟帝君一起過的。

就這麽一邊想著,他一邊搖著扇,撥開身旁亂飛的流螢,倚坐在樹下,再次昏昏沈沈地打起了瞌睡。萬幸沒接上那場打板子的夢——這次帝君讓他枕在自己的膝上,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跟他講他私自下凡那場春夢之後曲折離奇的來龍去脈。

他聽得眼淚汪汪,小聲道:“……我若能多下去幾次就好了。”

帝君故意板著臉告誡他:“你還想得寸進尺嗎?若破了道行,以後便再也見不到你了。”

楊雪飛嚇得一哆嗦,這下臉徹底白了,比方才要挨板子之時更甚,他囁嚅著要道歉,眼前的人影又消散了。

仍然是夢。

楊雪飛揉著眼睛爬起來,怔怔地看著重新蓋到身上的被子,手背上的濕痕並非作偽,縱使是夢,他也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了幾滴眼淚。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似的朦亮,他本不該再睡了,只是琢磨著今日幾個夢都連在一塊,許是因為好事將近、心有所感,若能加緊再歇一歇,睡個回籠,許是能接上之前的夢。

這可是過往求都求不來的事,他曾經笨拙地嘗試抱著秦靈徹的舊物、舊袍子入睡,做的夢卻什麽也記不住,只留給他了一雙兔兒似的紅眼睛。

他呆呆地想著,不知又過了多久,紅日爬出了雲海,曬得夜間清冷銳利的萬物輪廓都顯得朦朧了起來,光點如撒在眼睛裏的沙子般模糊了四周,讓楊雪飛分不清自己有沒有入睡。

隱約中,他看到帝君遙遙向他走來,遠看似乎穿著華貴至極的金絲雀翎,近前來仔細一看,卻只是一身白袍,只不過披了半肩朝霞,身上若隱若現的蓮香仍不明顯,唇邊恍似帶著笑,又似乎沒有,只是安靜凝神地、莊重地看著他。

他懵懵地躺在那兒,身體如僵住了般無法動彈,帝君靠近他,伸手要抱他,他才反應過來,擡臂就要往人身上撲,不料這一撲反倒從夢境中跌落出來——倒是沒有撲空,只是抱著的並不是秦靈徹,而是蹲下來打算叫醒他的周瑛莘。

楊雪飛猛一甩頭才清醒過來,訥訥地收回了手,面帶紅暈。

周瑛莘也是尷尬,一張臉漲紅如豬肝似的,結結巴巴地喊了聲:“仙使。”

楊雪飛“唔”了一聲,低著頭一言不發,透過發絲的間隙才能瞧見他眼角有碎霜似的,沾了兩滴清亮的眼淚。

“仙使,今日上朝你可要一起去嗎?”周瑛莘問。

楊雪飛仍然心不在焉,只聲音含糊地問:“怎麽突然要我去?”

問完他才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話也說不連貫了:“難道……難道……”

是夢是真?

他哪裏還分得清楚?

他不免又想起了那日假借春夢、悄然與帝君的轉生燕好之時——彼時帝君便是這樣患得患失、憂懼心喜的心情嗎?因此才要這般報覆於他?

一雙手臂忽地從背後攬住了他,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楊雪飛也顧不上眼前還有外人,倉皇地轉過頭,就見方才還在他夢裏的那雙眉眼,如今與他毫無間隙地貼在了一起。

秦靈徹張嘴吻住了他的嘴唇,楊雪飛嗚咽了一聲,既不舍得這個吻,又不免患得患失,他們唇舌交纏了許久,直到他喘不過氣來,才按著帝君的肩膀推開他問:“……這真不是夢麽?”

秦靈徹含笑點頭,楊雪飛仍不信,仍癡癡地一句接一句地問:“真不是夢麽?真不是夢麽?”

直到周瑛莘這個外人看不過去,插嘴道:“真的不是夢,仙使,禦令已經昭告天下了。”

楊雪飛這才驚覺還有旁人在場,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陛下的衣襟裏,周瑛莘總算知情識趣地反應過來,訕訕地告退。

“你這楊花兒,想不到也會如此……”秦靈徹扳著他的下巴,用拇指輕輕撚去他眼角的淚痕,頗為珍視地看著這一張始終如江畔明月般貞明不變的澄凈面容,“只準你悄悄下凡唬得我失魂落魄,如今反過來便又急得要哭了……”

楊雪飛被他說的又羞又愧,卻又忍不住破涕為笑,自不會再跟他計較這調侃,只小聲囁嚅道:“雪飛只是思念陛下……雪飛……”

“我也想你。”秦靈徹輕聲打斷了他絮絮叨叨的傾訴,直截了當地道,“雖不記得往事了,但思念的滋味始終在那兒,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楊雪飛一怔,更是淚如泉湧,整個人如同哭盡了力氣般,軟綿綿地靠在了帝君的懷裏。

“以後有你在我身旁時刻勸諫,未來的劫數想必也不會這般漫長……”秦靈徹一邊拍著他哄慰,一邊擡眼看向漫山遍野的金禮紅綢,頓了頓,又忍俊不禁道,“……瞧你東西都備齊了,不如幹脆在這良宵佳期——”

楊雪飛楞楞地擡起頭。

“——行周公之禮,封你做天後吧?”

只見帝君陛下挑眉一笑,眉眼間如春風過林般,哪裏還見得分毫冷戾懨色。

楊雪飛一言不發,兩眼如水,既沒說是,也沒有說不。

他的答案風聽見了,樹聽見了,落花聽見了,白鹿聽見了。

秦靈徹也聽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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