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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定親[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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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定親[VIP]

浧九幽對楊雪飛的諸多淩辱, 皆源於日積月累的深恨與惱羞成怒。

因此他忘了不少事兒——譬如在民不聊生的眼下,沒有人會在意什麽人進了城、又出了城,擡進城門的是花轎還是棺材, 敲鑼打鼓的是紅事還是白事, 穿著白紗的是待嫁的新娘子, 還是自身難保的泥菩薩。

自然也更不會在意菩薩像的背後刻著的是仙子還是婊子。

楊雪飛剛被松了綁,卻仍能感受到如附骨之蛆一般監視著他的視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勒得淤青的手腕和腳踝, 悄悄地拉下潔白的衣袖, 遮住了大半邊手背。

騎著骨馬走在最前頭的鬼差一邊敲著手裏的破鑼, 一邊喊道:“都來看陳啟風的婊子——都來看陳啟風的婊子——都來看陳啟風的婊子——”

楊雪飛恍若未聞。

他靠在轎子裏, 挨著窗前,把盤束起來的頭發放下,用小梳子一縷一縷梳整齊了。如墨的長發滑到他的背上,將身後的字跡遮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到與陳啟風結為道侶那日, 他也曾這樣打理自己的頭發。

他聽說凡間有“結發夫妻”一說,便想著就算師兄不吃這一套,洞房花燭之夜, 他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縷頭發找出來, 與師兄編一個同心發結, 就當是發願從此永不分開。

他的頭發又細又密, 梳開來如雲朵般一團團堆疊著,揉散在白紗的褶皺裏, 讓隔著馬車窺探他的孩童都看得呆了。

孩童忍不住拽著面黃肌瘦的母親問:“娘親,娘親, 什麽是婊子?”

那農婦沒有說話,倒是旁邊的男子甩手給了他一耳刮子, 低聲斥道:“誰讓你學那些妖魔鬼怪的渾話?”

這話顯然激怒了鬼卒,兩個擡轎的兵衛扔了轎桿,抽出鞭子便要往那人身上抽去,楊雪飛連忙輕咳一聲道:“那邊——”

鬼卒不情不願地停下動作,惡聲惡氣地道:“你待如何?”

“我瞧那邊有水源。”楊雪飛輕聲道,“許多人聚在那裏——魔君既要我往人多之處游街,為何不往那邊去?”

兩個鬼卒相視一眼,猶豫了一下,最終不情不願地收了手裏的鞭子,繼續趕著骨馬,載著楊雪飛往河邊去。

身後那挨了打的小孩卻又一次哭鬧起來:“我也要娶婊子!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娘親,我也要娶陳啟風的婊子!”

“你閉嘴!”那婦人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又說了幾句話,聲音如同喉嚨口卡了一口痰般含混不清。

楊雪飛卻聽得極其真切,堪稱字字入——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窗框。

“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那些怪人……”婦人的聲音裏幾乎帶了哭腔,“陳啟風已經是蔣家小姐的未婚夫婿了,你滿口胡扯,難道想得罪城主蔣家人嗎?”

——————

轎子過了橋,停在河邊時,楊雪飛仍然在想剛才那個婦人說過的話。

陳啟風和蔣家的小姐定了親?

他幾乎雙目空茫地看向遠方。

師兄和蔣家的小姐定了親。

盡管這聽起來像是街頭巷陌的一個流言,然而此處是榮鄉城,是蔣家的地盤,也是蔣雲渡傾力守護的一方水土。

結親之事若有虛言,便是平白汙了蔣小姐的清譽——誰人敢在蔣家的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

那農婦瞧著也是謹小慎微的性子,若非板上釘釘,她又怎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嚷嚷出來?

楊雪飛恍惚地想著,他甚至在心裏編好了整個故事。

或許師兄並不知情呢。或許是蔣家一廂情願。

或許師兄跌入懸崖後重傷未愈,是蔣家傾力相救,因此無法拒絕。

或許蔣家扣住了師兄,先斬後奏地散布了此消息,然後再挾恩圖報……

然而無論他怎麽欺騙自己,與蔣家結親在所有人眼裏也都是陳啟風高攀。除了斬雪劍,蔣家沒什麽可圖陳啟風的。但如果只是為了斬雪劍,蔣家人也無需以千金愛女為代價。

楊雪飛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就在此時,轎子一顛,讓他略略回過神,一個鬼卒用力在轎子外踢了一腳,喊道:“姓楊的,河邊到了!”

楊雪飛如同從夢中驚醒,他將手伸到懷中,拿出那只裝有問心泉的凈瓶,手指觸碰到瓶壁的那一瞬間,他紛亂的心緒奇跡一般地鎮定了下來。

他拉起雪白的衣角,緩緩邁步下轎,同時撩起罩在身上的白紗,以發簪固定在發際中——粗看下便如同戴了一頂白紗冠一般。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場眾人奇異的視線裏赤著腳走進了河水,接著打開凈瓶,將問心泉滴入眼前的河流中。

剎那間,原本汙穢的水源一瞬間變得清澈起來,自楊雪飛所立之處起,銀白色的微光徐徐擴散開,泛黃帶著沈沙的河水如同流入了天河之中,清澄一片,甚至帶著淡淡的香氣。

“飲用此水可暫緩疫癥。”楊雪飛聲音輕柔地道,“接下來幾日,我將居於善堂,為各位治療痼疾。各位若信得過我,還請務必前來。”

他說著坐回了轎子裏,沒多留一句話,多停一刻鐘,倒讓在場的所有鄉民都懷疑見到了觀世音下凡。眾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驚懼下拜,誰還能記得他背後寫的是什麽字?

“所以呢?”鬼卒低聲道,“就真讓他這樣裝模作樣地住進善堂當活菩薩?然後我們就伺候著他,看著他被養得肥肥胖胖的?”

他們一邊擡著轎子,一邊又覺得自己被這個小修士當裝神弄鬼的工具耍了,但他們心知盯著此處的不止一雙眼睛,也不敢輕舉妄動。

“九幽殿下是要誘餌。”他們耳邊忽然傳來了一段嘶啞的氣音,四周卻不見人影。

“侍衛長!”兩人齊聲恭敬地喊道。

“做得太明顯,便成不了誘餌了。”那聲音陰冷得如同尖銳的指甲在他們的頭頂上抓過,“殿下耐心有限,要早點制造變局……”

那不知身在何處的侍衛長說著冷笑了一聲,又命令道:

“往河水裏下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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