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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訣別[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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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訣別[VIP]

梁東生天天看著醫堂裏那個新來的、打扮得如觀音一般的神仙大夫。

旁人不知道, 以為他是天仙下凡,梁東生住在隔壁卻看得明白:這人白天看診時,雖然時不時能取出讓人目瞪口呆的靈丹妙藥, 晚上卻是在挑燈夜讀, 自《針灸前說》看到《五運六氣雜論》, 每日不過歇一口水的時間,睡不滿半個時辰,還是伏在案上, 潦草將就。

他心裏知道這些江湖術士皮囊年輕漂亮, 乍一看多半沒有真才實學, 唯有打扮成仙氣飄飄的模樣, 才能深得鄉民的信任。黃榜上貼的那些聖火教、金燈教、大同社,諸如此類,便都是如此起家的,最終皆落為草寇, 有造逆之嫌。

梁東生不免嗤之以鼻,然而每每通過鑿開的壁洞看到那泥做的假菩薩趴在桌上、臉壓著卷軸淺眠之時,他心中卻又不免生出異樣的情緒來。

這人賣弄不了多久。他心道, 妖言惑眾是殺頭的死罪。

……但這小修士看著又實在是年紀輕輕弱不禁風, 許是受了蠱惑、被人利用, 也尚未可知。

在一聲一聲“菩薩”“仙子”的吆喝中, 楊雪飛每日幹著剜開創口、擠出膿血的活計,纖細的眉頭始終蹙著——不難看出, 盡管他的藥頗有成效,但這些人的身體依舊一天差過一天。

終有一日, 梁東生如願以償地看到了頭插雞毛的城衛軍沖進善堂,宣稱有人在河中下毒, 致使多人上吐下瀉、七竅流血而死,要押這個妖人受審。

楊雪飛沈默順從地任人將自己帶走。排隊就診的人們鴉雀無聲地站在一旁,一側面有憤憤之色,敢怒不敢言;一些卻也已心存狐疑,懷疑自己久病不醫,或許真是大夫在故弄玄虛。

“侍衛長,就這樣放他們出去?”盯梢的鬼卒也忍不住問道。

“就是要放他們過去才行。”侍衛長沙沙的聲音響起,“現在這樣,騙得了誰?昨日在林塘鎮附近發現了斬雪劍的痕跡,陳啟風都越走越遠了!”

兩個鬼卒唯唯諾諾地應是,袖子一拂,便換了一張臉,也是頭戴雞毛、身披披風,混進了押送的隊伍中。

梁東生隔著一道簾子遠遠地望著。旁人沒看出來,他卻盯守了多日,見過這假觀音的每一個眼神、每一聲嘆息。

不知為何,他確信,這人在被捕的一瞬間露出了接近如釋重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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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亂時,牢裏人數眾多,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人顧得上提審楊雪飛。

鐵監內惡臭一片,汙穢遍地,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就連看守的兩個鬼族也面露嫌惡之色——他們早已辟谷多年,哪裏還聞得了五谷輪回的氣味,便也只遠遠地等著,目光始終不離開那片潔白的衣袂。

“有陳啟風的動靜沒?”其中一人聲如蚊蠅地問道。

“哪能那麽快,他最近神出鬼沒,若不是劍痕無法作假,我們都要懷疑他造了好幾把斬雪劍了。”侍衛長陰狠地說,“給我盯好了,一只蚊子也不準飛進來,否則我讓你們把那滿地的東西吃掉。”

二鬼自然不敢說不。

只是盯梢這活兒實在是無聊透頂,楊雪飛穿得極其醒目,行為舉止又極其安靜無聲,渾身上下更是沒半點本事,看著他更如看著籠子裏的一只兔子般,毫無懸念。

幾人從白天守到黑夜,又從黑夜守到白天,中間這牢裏頭的人挨個出去被提審了一次,回來時更是哀聲遍野、血肉模糊,唯獨這楊雪飛涉嫌的罪名過重,遲遲沒有升堂,倒是人幾天不吃不喝,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剛剛養出來的幾兩肉立刻又沒了。

楊雪飛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裏。眼前的兩個大漢又在為了膝蓋能伸展的地盤大打出手,滾成一團。獄卒哐哐敲擊著鐵欄,大聲厲喝讓他們住手,手上卻並未阻止——他們也嫌看管這一籠子禽獸頗為麻煩,打死幾個,興許還能少倒幾班,晚上早些回家睡覺。

楊雪飛垂下眼睛,看著在他膝蓋上爬動的小小的甲蟲,細長如絲線般的觸角輕輕搖動著,微鼓的腹部泛著一圈淺色的鵝黃。

他心中一動,眼睛眨得飛快,睫毛一顫一顫的,又垂下去,像是被雨打濕了似的。

他悄無聲息地解開了穿在身上的白紗,借著毆鬥的人群的遮掩,將這一身醒目的白紗罩在了身下那具被他靠了多日的白骨之上。他紗衣下穿的竟是一身粗布麻衣,混入囚犯中,絲毫不顯形跡。

他將甲蟲放跑,接著跟在它身後追去,一路走到囚室深處的長廊裏——那邊關著的都是重癥犯,與其說是關押囚犯,不如說是堆放屍體,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幾乎無落腳之處。

甲蟲停在了一面墻上。楊雪飛伸出手去,搬開昏死在墻前的健碩武夫,果然摸到了一塊約一個指節大的凹陷處——這種機括一般用來叩擊。

他心尖微顫,接著飛快而有默契地,兩短一長地扣下了那個機括。

墻面一下子陷了進去,如同張開一張大口般,轉瞬間便將他吞入其中,與此同時,石面立刻無聲地合上,沒有產生任何動靜。

楊雪飛背靠著墻面,輕輕重重地喘息了一會兒,拭去了額頭的冷汗,接著他看到那小小的甲蟲飛入蟲群之中,在這幽暗的通道裏發出淡綠色的光芒來。

這是一群受人馴養的螢火蟲。

他心裏百感交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通道深處跑去。越往裏頭越冷,這種刻骨的寒意他只在九仞壁上體會過。

楊雪飛幾乎落下淚來,索性淚珠在眼眶下便結成了霜,粉屑似的撒下來,倒讓他看起來沒那麽狼狽。

他抱著自己的胳膊,走進暗道的盡頭,遠遠地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若是過去,他定然會沖過去抱住對方;此時此刻,他卻像懸崖勒馬般停住了腳步。

“師哥。”他顫聲喊道。

那人回過頭來。他身上並沒有像浧九幽那樣猙獰可怖的外傷,但每一寸皮膚都如雪原上的凍屍般,透著駭人的淺青色。

楊雪飛瞬間淚如雨下:“師哥!”

“……”陳啟風動了動嘴唇,卻沒能馬上發出聲音,他的眉頭挑動了一下,微微皺起,像是想斥責,又像是無言以對。

他沒有往前,楊雪飛便又往前走了幾步。緊接著,他就看到了陳啟風始終背在身後的右手。

他的瞳孔縮緊了。

這絕不是一只正常的手臂——如同在肉身上和鐵熔鑄在了一起,那只手臂被凍得硬邦邦的,手腕處紫脹一片,五指和斬雪劍的劍柄死死地凍成一塊,上面有不少撬出的傷痕,顯然手臂主人曾經努力地想把它摘開過都失敗了。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楊雪飛憂心如焚,“師哥,你遇到了什麽事?”

“不知道。”陳啟風這才緩緩地開口。

他的聲音也發生了變化,像是風從山谷中吹出般,帶著鐵銹味兒,仿佛他已經不再是肉身凡人,已經變成了斬雪劍的一部分。

“我昏迷在九仞壁下,醒來之時便已是如此了。”他聲音慘然,“我沒想過自己能活著下來。蔣盟主說是因為有高人相救。”

他提及蔣雲渡時,仍以“盟主”相稱,並不見絲毫親密,楊雪飛不免心中一動,低聲道:“那你和蔣家小姐……”

“現在不是提這個的時候。”陳啟風煩躁地一甩手,“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你背後有人盯守,知道嗎?”

楊雪飛連忙點頭:“他們似乎以為你在榮鄉城外,一直在加緊對外的防守。把我送進來之後,反倒是對內更松懈了,是你在制造四處流亡的蹤跡,是不是?”

陳啟風已不再會因為師弟的敏銳而驚訝,只是無聲地默認了。

“那些飲下河水中毒的百姓呢?”

“他們沒事。”陳啟風擰眉道,“你一故作聲勢,我就知道你要搞什麽把戲,早已通知蔣盟主戒備了。”

楊雪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二人之間一如往昔的默契令他心中微蕩,也柔聲道:“我也最清楚師兄的個性——榮鄉城既已成為各方角逐之地,師兄反而最可能親立危墻之下,借勢迷惑敵人。如今又放出婚訊,顯然是設局引人上鉤了……”

“楊雪飛。”陳啟風打斷了他,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聲音仿佛是從遠處傳來一般,“我確實要和蔣家小姐成婚。”

楊雪飛的聲音倏地熄滅在了喉嚨裏,唇畔若隱若現的笑意也消散了。

“我受傷後,是蔣小姐衣不解帶地照顧我。”陳啟風移開視線,道,“如果不是她把我從九仞壁下背回來,我早已經凍死在那裏了。”

楊雪飛也偏過頭,眼眶微微地紅了,只覺自己聽不清耳朵裏的聲音。

他忽然想到那個時候,他還在與付淩雲虛情假意,騎著馬看金雕逐鹿,玩賞蝴蝶翩飛、游魚戲水的仙境奇景,而他的師兄卻在生死一線掙紮。

他自知沒有資格再開口,雙手緊緊地絞著衣擺,安靜地聽著陳啟風說話。他又想起以前聽陳啟風講劍訣的時候也是這樣:狄青雲講一遍,然後他裝作資質不佳,再聽陳啟風講一遍——其實他都聽懂了,也不愛聽劍訣,但他只是想看師哥講話的樣子,哪怕和任何人都沒有區別,只是喉嚨顫動、嘴唇開合,衣擺和發絲隨著手勢搖曳,他也能一直看下去。

只要師哥在講,他就可以一直看著、一直看著……

“我們沒有什麽覆雜的計劃。”陳啟風接著道,“蔣家願意陪我弄險,在大婚當日誘浧九幽前來,傾盡兩家之力,殺了這個孽賊,報師門之仇。”

他停頓了一下,楊雪飛回過神來,知道他還有未盡之語,便追問道:“師兄,可是有要雪飛相幫之處?”

陳啟風沈默了一瞬。

楊雪飛有些著急,又道:“師兄,但說無妨。只要我幫得上忙……”

“我們只準備了克制鬼道的陷阱。”陳啟風終於開口道,“但我們沒料到付淩雲會一同作亂——如果那天,他和他的天兵們一起前來,恐怕會有麻煩。”

楊雪飛一怔,繼而輕聲道:“你是要我想辦法引開付淩雲?”

陳啟風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覆又開口:“你既然與他……關系熟絡,或許知道更多內情。”

“我知道。”楊雪飛毫不遲疑地說,“師哥,我會想辦法的。”

他雙目燦燦,問心無愧,倒讓陳啟風生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無常劍偏開頭,想說點什麽,卻又覺得再也不便開口了。

他們再也不是九仞壁之前無話不可談的師兄弟了。

他心想。

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呢?

楊雪飛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只凈瓶,朝他遞了過去,道:“師哥,這是我在天界得來的寶物。上面施了法術,凡人和鬼族都不可隨意觸碰,所以沒被搜出來。你喝一口,或許對你的傷有幫助。”

陳啟風下意識接過,只覺一股至純至凈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本就問心有愧,便也沒有多問,擡起頭仰飲了一口,轉瞬間便覺得靈臺清明,四肢百骸積久的陰毒總算褪去了些許,漸漸地溫暖起來。

“這是?”

“師哥,若成婚只是誘餌,你殺了浧九幽後——”楊雪飛卻沒有回答,轉而忽然問道,“你……會不會……”

他越說聲音越輕,自然也知道這個問題於情理、於道義都極不合適。

陳啟風立刻疾言厲色起來:“你這樣問置蔣家小姐的名節於何地?”

楊雪飛臉上露出羞慚之色,卻仍然確認一般問道:“我沒想做什麽——我……我只想問你的心……”

他最終內疚地撇開了頭。

陳啟風靜默良久,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即便只是作戲?”楊雪飛追問。

陳啟風仍然搖頭。

“如果我能幫師兄殺了浧九幽呢?”楊雪飛堅持道,“師兄能就此止步嗎?就當是為了我,也為了蔣家的小姐——”

陳啟風擰起了眉間,質疑地看了他一會,仍然搖頭。

楊雪飛怕他不信,執意解釋道:“浧九幽與付淩雲不睦,只要加以挑撥,或許便會自取滅亡……”

“我已經離不開她了。”陳啟風打斷了他。

石室內陷入死一般的靜默。

無常劍最終說:“……你這個問題——問得晚了。”

楊雪飛握緊的手指總算松開了。

他知道問心泉於修道之人意味著什麽——若陳啟風在滌除一切邪念後,仍然做出了這樣的答覆……

那麽……

那麽——

楊雪飛最終只是勉強地笑了一下。蹙起的眉尖和朦朧的雙眼讓他的笑看起來憂思滿懷,一如既往地讓人無法跟著開心。

滿天的螢火蟲仍然不識趣地漂浮在四周,忽明忽暗地,照亮著黝黑的石室,讓他感覺一會兒在棲鳳山的山谷中,一會兒又在危機四伏的大牢裏。

“師哥,我老是想到以前你讓我用瓦片反太陽光,來逗屋檐下的貓兒。”他突然如夢囈一般說道,“那光一閃一閃的,貓總是捉不住,急得跳腳,撞得暈頭轉向,卻一次又一次上著當,去追那些不存在的亮光……”

“你在說什麽?”陳啟風皺起了眉,“你覺得你是那只貓嗎?”

“我覺得師兄才是那只貓。”楊雪飛道,“我總是想幫師兄把那個亮光抓住,但卻只能用瓦片投下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雪飛。”陳啟風制止了他,“事到如今……你……我們……”

“我知道。”楊雪飛輕輕地說,嘴唇已經被凍得微微發紫,連聲音也變得模糊起來,目光卻如靜水流深,“還請師兄告訴蔣盟主,讓他以替家眷治病之名將雪飛暫提出去。雪飛會有辦法幫助師兄調開付淩雲,保護好師兄和蔣小姐。”

陳啟風握緊了拳頭,只覺這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小師弟如同一團沙一般,很快就要被風吹散。

“我知道了。”他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隱約覺得這像是他們坦誠相對的最後一面,不好的預感敲打在心頭,他不得不開口勸道,“你不能在我身邊久留,快回去吧。”

楊雪飛點了點頭,撿起陳啟風提前為他準備好的紗衣,披在了身上,又扮上了神仙的模樣。

轉頭前他忽然看到了——陳啟風藏在左手腕袖子裏那條已經幾乎褪去顏色的紅綢。

他鼻頭一酸,猛地走上前,不顧凍傷,捧住了陳啟風的左手,迎著對方不知所措的目光,想再與他說最後一句話,卻遲遲沒有開口。

他忽然聞到了陳啟風袖子上沾染的淡淡的花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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