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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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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

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時候,程錦推開了 809 病房的門。

她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裏面是她淩晨四點就起來準備的盒飯,姜良說要陪她來,她說不用,讓他在酒店陪著燼言,那孩子這段時間也累壞了,該好好睡一覺。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醫療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嘀聲。

程錦放輕腳步走進去,然後她看到了這一幕……

江浸月彎著腰,正在給睡著的姜時願掖被角,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麽珍貴的易碎品,掖好被子,他又伸出手,把散落在姜時願臉頰上的碎發輕輕攏到耳後,那根手指在她臉頰邊停留了一瞬,像是忍不住想碰一碰,又怕碰壞了,最終只是虛虛地掠過。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程錦看見他眼底的血絲,看見他額角未愈的傷口,看見他憔悴得幾乎脫了相的面容。

可他的眼睛,在看著姜時願的時候,是亮的。

那種亮,程錦太熟悉了,三十年前,姜良看她的眼神,也是這樣的。

江浸月察覺到什麽,直起身,轉過頭。

看到程錦的那一刻,他怔了一下,輕聲喊了一句:“嬸嬸。”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程錦心上。

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這個時候不能哭,哭了這孩子該慌了,她只是點點頭,對江浸月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江浸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姜時願,她還在睡,呼吸平穩,然後才輕輕走過來。

程錦把保溫袋放在陪護椅上,拉開拉鏈,一層一層把盒飯拿出來,小米粥,清炒時蔬,雞蛋羹,還有一小碟她腌的醬菜,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但每一樣都做得用心。

“守夜累了吧。”她把筷子遞過去:“吃點東西,都是嬸嬸自己做的,別嫌棄就好。”

江浸月雙手接過筷子,低頭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飯菜,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會。”他說,聲音有些啞:“姜醫生跟我說過,她最喜歡的就是她嬸嬸做的飯,如今我也能嘗到,是我的幸運。”

程錦楞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假裝去看窗外的陽光,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眼淚就真的忍不住了。

她轉身走向病床,想去看看姜時願,走近了才發現,根本沒什麽需要她做的,臉是幹凈的,頭發是梳好的,被子整整齊齊,就連床頭櫃上的水杯都放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這孩子,把願願照顧得太好了。

好得讓她這個當嬸嬸的,都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她甚至有點恍惚,這間病房裏,好像已經沒有她需要插手的地方了,願願的身邊,已經有另一個人,把她放在心尖上。

程錦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姜時願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頭,皮膚底下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握著,眼眶又開始發酸。

這孩子,從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小時候沒了爹媽,跟著他們長大,懂事得讓人心疼。長大了當醫生,救那麽多人,累出一身病,現在好不容易有人真心對她好,卻又……

程錦低下頭,把姜時願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老天爺,你怎麽就這麽狠心呢。

身後傳來輕輕的響動,是江浸月在吃飯。他吃得很慢,很輕,像是怕吵醒誰,程錦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往嘴裏送,吃得幹幹凈凈。

那是她做的飯,他全吃完了。

程錦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也許真的是願願的福氣。

江浸月把空了的飯盒收好,又把桌面擦幹凈,他剛想回到床邊繼續守著,餘光掃過門口,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病房門口,站著三個人。

他的母親唐文林,他的父親江引鶴,還有他的發小陸擇卿。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江浸月看見他母親猛地捂住嘴,轉過身去,她的肩膀在顫抖。他的父親站在原地,看著他,眼裏是他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心疼,驕傲,還有一點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江浸月站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嬸嬸,我出去一趟,辦點事。”

程錦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的人,點點頭。

江浸月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姜時願,她還在睡,什麽都不知道,然後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關上病房門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裏,面對著他的父母。

“爸……媽……”

那兩個字一出口,唐文林的眼淚就徹底繃不住流下來。

她上前一步,把兒子緊緊抱在懷裏,她抱著他,像抱著小時候那個摔倒了會哭著找媽媽的孩子,可現在的他,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了,肩膀也寬了,瘦了,卻硬了。

“我的兒子……”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江引鶴也走過來,擡起手,放在兒子肩膀上。那肩膀比他記憶中更瘦,卻也更硬了,他用力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長大了。”他說,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的兒子,長大了。”

江浸月看著父親,眼眶也紅了,他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點點頭。

陸擇卿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泛了紅。三人之中,只有他知道江浸月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麽,那些在 ICU 門口坐著的日夜,那些跪在千級臺階上的叩首,那些對著病房門發呆的清晨。不是一句話能概括的,也不是一張照片能拍出來的。

可現在,看著他父母抱著他的樣子,陸擇卿忽然覺得,也許一切都值得。

他別過臉,沒再看,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也會忍不住。

一家三口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包間裏很安靜,只有咖啡的熱氣裊裊上升。

他們沈默了很久,最後是江引鶴先開的口。

“確定了?”

江浸月擡起頭,看著父親。

“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江引鶴的聲音很平靜:“就這麽確定了?”

江浸月沒有猶豫。

他看著他父親,眼裏是和當年他說要學賽車時一模一樣的堅定,不,比那時更堅定,那是經歷過生死之後,不會再有任何動搖的堅定。

“我確定。”

江引鶴沈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她活不了多久。”

那四個字像刀子,紮進江浸月心裏,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緊,攥得骨節發白,但他沒有躲開父親的目光。

“甚至可能會在下一秒死去。”

江引鶴看著他,一字一句:“你做的這些事情,可能在她走後,將化為雲煙,並且,毫無意義。”

“怎麽會毫無意義?”

江浸月幾乎是立刻反駁,他的聲音有些急,但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想要讓對方理解的迫切。

“我愛她,她也愛我,那麽我這段的付出和陪伴,就是意義。”

他看著父親,眼眶有些紅,但目光沒有躲閃:“至少在我往後漫長的人生中,我曾經為了一個人,付出過,也得到過,這就足夠了。”

江引鶴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沈默在空氣裏蔓延,但不壓抑,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靜。

唐文林伸出手,握住兒子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浸月,你若是想好了,以後即使後悔了,也不能辜負你現在的付出。”

江浸月反握住母親的手,握得很緊。

“我想得很明確。”他說,聲音低沈卻堅定不移“沒有比現在還要明確。”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的眼睛:“若是真有後悔那一天……不,不會有那麽一天,我相信我自己,不會有那麽一天。”

唐文林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她笑了。

江浸月看著母親的笑,忽然也彎了彎嘴角,他把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江引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走吧。”他說:“回去看看她。”

……

江浸月回到病房的時候,姜時願已經醒了。

程錦和姜良都在,姜燼言也來了,姜時願靠在床頭,正在跟他們說話,她看起來還是很虛弱,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正在安慰她那個哭紅了眼睛的嬸嬸。

看到江浸月進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笑意加深了一點。

江浸月走過去,在她床邊站定。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他的父母跟著走了進來。

“姜醫生。”江浸月看著她,聲音有些輕:“我爸媽來了。他們說……想跟你單獨談談。”

姜時願看著他,又看向門口那對氣質不凡的中年夫婦。她點了點頭,很輕,很平靜:

“好。”

姜良帶著程錦和姜燼言出去了。江浸月看了她一眼,她也對他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門關上了。

病房裏只剩下姜時願,和江浸月的父母。

江浸月站在走廊裏,靠著墻,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裏面在說什麽,他聽不見,他只是站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等。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被人故意拉長了。走廊裏的護士來來去去,推著儀器,端著藥盤,偶爾有人看他一眼,又移開目光,他誰都沒註意,只是一直看著那扇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唐文林先走出來,她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看到兒子,她上前一步,又把他抱住。

“那孩子……”她的聲音哽咽著:“那孩子……”她沒說下去,只是抱著他,抱得很緊。

江浸月楞了一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江引鶴走出來,來到他面前,他擡起手,再次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然後他低頭,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擺,像小時候送他去上學時那樣。

“進去吧。”他說,聲音低沈:“她在等你。”

江浸月看著父親,點點頭,他走到門口,擡手,推開門。

病床上,姜時願正轉頭看向他,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眼底還有掩不住的疲憊,可那個笑容,讓江浸月覺得,整間病房都亮了起來。

她擡起手,對他招了招。

“過來。”

江浸月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個溫柔的笑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燙。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麽涼,可握在他手心裏,好像慢慢暖了一點。

“聊了什麽?”他問,聲音有些啞。

姜時願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爸媽,很好。”她說:“你有一個很好的家。”

江浸月看著她,忽然不想問了,不管他們聊了什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這裏,他在她身邊。

窗外,陽光正好。

他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忽然想起昨晚她說的話,她說對不起,他說心甘情願,她說你不許再受傷了,他說好,聽你的。

此刻,她就在這裏,還在笑,還在看著他。

江浸月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她還在,還在笑,還在看著他,他的手還能握著她的手,陽光還能落在她臉上。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可他知道,時間不會停。

窗外的陽光會慢慢西斜,這一天會過去,明天會到來,她的頭發會白,她的呼吸會停,她的手會從他掌心滑落,那些他不敢想的事,總有一天會來。

但此刻,此刻她還在,那就夠了,他握緊她的手,也笑了。

“姜時願。”他喊她。

“嗯?”

“沒什麽。”他說:“就是想喊喊你。”

姜時願看著他,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可她的手,也握緊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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