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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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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很好,很好

姜時願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是那種久違,透亮的晴天,陽光從雲層縫隙裏傾瀉下來,落在醫院門口的水泥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粉,風有些涼,但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站在住院部樓下,等著江浸月去開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米色大衣,是嬸嬸前兩天送來的,說是新買的,讓她出院的時候穿,姜時願知道那是借口,她衣櫃裏不缺大衣,嬸嬸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方式,表達那些說不出口的心疼。

“姜時願。”

身後有人喊她。

她回過頭,看見程姐站在幾步之外,身上還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個病歷夾,顯然是趁著查房的間隙溜出來的。

“程姐。”她彎了彎嘴角。

程姐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後嘆了口氣:“瘦了,比上次我們在日料店相聚的時候還要瘦。”

姜時願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程姐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躺在 ICU 的病房裏。”

姜時願楞了一下。

程姐繼續說:“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有多驚訝,那天他們把你推進來,我正好在急診值班,一擡頭,看見擔架上那張臉,我當時還以為我眼花了。”

她說得很輕,語氣也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但姜時願聽得出來,那底下藏著的東西。

她們共事多年,一起上過無數次手術臺,一起熬過無數個大夜,一起從死神手裏搶回過無數條命,可這一次,躺在手術臺上的人,是她。

姜時願看著她,輕輕說:“程姐,謝謝你。”

“謝什麽。”程姐擺擺手,然後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誒,問你個事兒。”

姜時願看著她湊過來的臉,有些莫名。

程姐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往停車場的方向瞥了一眼:姜時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江浸月正站在車旁邊,應該是在等她過去,他似乎感覺到這邊的視線,擡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程姐飛快地收回目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看,我說的沒錯吧,你就是喜歡他。”

那語氣,篤定得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姜時願怔了一下。

她想起這些天發生的事,想起自己醒來時看見他趴在床邊的樣子,想起他額角的傷口,想起他紅著眼眶說我在這兒,想起那個月光很好的夜晚,她聽他說那些藏在心底的話。

她擡起頭,再次看向江浸月的方向,他也正看著她,隔著半個停車場的距離,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姜時願彎了彎嘴角,對他笑了笑。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著程姐,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嗯,我喜歡他。”

那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姜時願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松動了。

像是一扇一直緊緊關著的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陽光從那道縫裏漏進來,照在那些藏了很久很久的心事上,暖融融的。

程姐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紅,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看著姜時願:“好好的。”

姜時願點點頭。

程姐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大門裏,姜時願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擡步往停車場走去。

江浸月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正站在旁邊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但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多了,雖然眼底還是有淡淡的青黑,但至少,那層讓她心驚的憔悴已經褪去不少。

“程姐找你聊什麽?”他伸手虛扶著她坐進車裏。

“沒什麽。”姜時願說:“就是……打個招呼。”

江浸月沒多問,繞到駕駛座那邊上了車,發動引擎之前,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冷不冷?要不要把暖氣開大一點?”

“不冷。”

江浸月還是把暖氣調高了一檔,然後才把車開出去。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匯入車流。姜時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梧桐市的街道還是那樣,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路牌,熟悉的人行道,可落在她眼裏,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燼言他們呢?”她忽然想起什麽。

從早上就沒見到姜燼言的人影,叔叔嬸嬸也不在,她還以為今天會是他們來接她出院。

江浸月的目光閃了閃:“他們……有點事,先回去了。”

“什麽事?”

“嗯……”江浸月含糊地應了一聲:“回頭你就知道了。”

姜時願側過頭看他,他的耳朵尖有點紅,她想了想姜燼言那跳脫的性格,又想了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忽然明白了一點什麽。

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車子繼續往前開,陽光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膝頭,暖融融的。

姜時願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快後退的街景,忽然想起自己剛確診那會兒,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車裏,看著窗外,可眼裏什麽都沒有,那時候她覺得一切都結束了,她的路已經走到頭了,剩下的日子,不過是等一個註定的結局。

可現在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頭的手,那雙手還很瘦,骨節分明,血管清晰可見,可那只手,此刻正被另一個人握在掌心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江浸月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沒有掙開,反而動了動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窗外有風,陽光很好。

前面有人在等她。

她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了,那樣的話那個等她的人,會傷心。

……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姜時願看著那扇熟悉的單元門,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從這裏離開,是那次她被救護車帶走的時候,她記得那天她疼得幾乎失去意識,只記得自己被擡上擔架,記得頭頂刺眼的陽光,記得姜燼言在旁邊哭得稀裏嘩啦。

再醒來,就是在 ICU 裏了。

“走吧。”江浸月繞過來拉開車門,朝她伸出手。

姜時願把手放進他掌心裏,下了車。

電梯一路往上,江浸月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

到了19 樓,電梯門打開,他們走到 1901 門口,江浸月松開她的手,低頭按密碼。

門開了。

屋裏一片漆黑。

姜時願站在門口,看著那一片黑暗,嘴角微微彎了彎,她沒有說話,只是跟著江浸月走進去。

身後的門關上的那一刻——

啪。

燈亮了,彩帶從頭頂飄落,紛紛揚揚地落在她肩上、發上。

“姐!恭喜出院!”

姜燼言的聲音第一個響起,緊接著是滿屋子的歡呼聲和掌聲。

姜時願站在玄關,看著眼前的場景,一時有些怔住。

那個原本清冷空曠的客廳,此刻擠滿了人。

她看見了叔叔和嬸嬸,站在沙發旁邊,臉上帶著笑,嬸嬸的眼眶還有些紅,她看見了姜燼言,手裏還拿著一個噴彩帶的筒,笑得像個傻子。

她看見了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氣質溫婉的女人,站在人群裏,看著她的目光很和藹,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親切,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陸擇卿旁邊,戴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看著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還有……

姜時願的目光落在另一側,一對中年夫婦站在那裏,男人穿著深色的大衣,氣質沈穩,眉眼間有幾分熟悉,女人眼眶紅紅的,手裏攥著一張紙巾,看見她看過來,努力擠出一個笑。

那是江浸月的父母。

姜時願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姜燼言已經蹦了過來,手裏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把柚子葉,往她身上輕輕拍打:“來來來,柚子葉,去去晦氣!”

拍完她,他又繞到江浸月身邊,毫不客氣地也拍了幾下:“你也去去晦氣!這段時間你比我姐還嚇人!”

江浸月被他拍得往旁邊躲了躲,但嘴角是彎著的。

姜燼言鬧完,屋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她。

姜時願站在那裏,肩上還掛著彩帶,手裏被塞了幾片柚子葉,她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著他們臉上或笑或哭的表情,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燙。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嗓子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

江浸月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是燼言的主意。”他低聲說:“他說這段時間大家都經歷了不好的事,辦個聚會,沖沖喜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還在到處揮柚子葉的姜燼言:“選在你家,也是燼言說的——他說你家太冷清了,要熱鬧熱鬧。”

姜時願聽著,目光落在那個還在到處蹦跶的弟弟身上。

冷清嗎?

她環顧四周。這個她住了好幾年的家,從來都是她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發呆。偶爾有聲音,也是電視裏傳出來的,她以為她習慣了,以為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現在,這個屋子裏擠滿了人,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彩帶還飄在空中沒有落下,有柚子葉的清香彌漫在空氣裏。

她忽然覺得,原來熱鬧的感覺,是這樣的。

“挺好的。”她輕輕說,聲音有些啞,但確實是笑著的:“我很喜歡。”

聚會開始了。

姜燼言不知道從哪翻出了音響,放起了音樂,嬸嬸和江浸月的母親湊在一起說著什麽,兩個女人一邊說一邊往姜時願這邊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叔叔和江浸月的父親站在陽臺上,好像在聊什麽,偶爾傳來一陣低沈的笑聲。

姜時願坐在沙發上,手裏被塞了一杯熱水,江浸月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還好。

陸擇卿領著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走過來。

“姜醫生,”陸擇卿笑著開口:“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愛人,葉清麥。”

葉清麥?

姜時願擡頭看他,那張斯文的臉,那雙溫和的眼睛,還有那個名字,她忽然想起來在哪見過了。

“葉清麥……”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們是不是見過?”

葉清麥笑了笑,推了推眼鏡:“姜醫生還記得?三年前,全國胰腺癌研究交流會,我們是一個小組的。”

三年前……

姜時願想起來了,那時候她被邀請參加那個交流會。小組裏有很多人,她每天忙著趕場子,聽報告,做分享,幾乎沒有時間和任何人深交,她記得那時候的自己,永遠是一個人,永遠步履匆匆,永遠和所有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你是那個……”她頓了頓:“那個一直坐在角落裏記筆記的?”

葉清麥笑了:“姜醫生好記性。”

姜時願看著他,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前,她和他擦肩而過,連一句話都沒說過,三年後,他們在這個小小的客廳裏重逢,而他,成了陸擇卿的愛人。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我聽過你的課。”葉清麥說:“在醫學院的時候。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跟你一起做研究就好了。沒想到……”

他沒說完,但姜時願懂他的意思,沒想到再見面,她已經是胰腺癌晚期患者。

姜時願彎了彎嘴角:“以後有機會。”

葉清麥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好。”

那邊,姜燼言不知道從哪又冒了出來,手裏拉著一個人,是那個氣質溫婉的女人。

“姐!”他興沖沖地喊:“給你介紹個人!這位是徐月禾,江哥的表姐!我剛剛在樓下碰到的,一問才知道是江哥他姐,我就直接給拉上來了!”

徐月禾被他拽著,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她看著姜時願,目光溫柔得像是認識很久的人。

“姜醫生,你好。”她說:“早就聽浸月提起你,今天終於見到了。”

姜時願站起來,看著她:“你好。”

“表姐是來這邊出差的。”江浸月在一旁解釋,“本來是想來看看我爸媽,結果在樓下被燼言撞見了。”

姜燼言接話,一臉得意:“反正來都來了,人多熱鬧嘛。”

徐月禾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看向姜時願,目光認真了一些:“浸月這小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但這一次,他是認真的。”

姜時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身邊的江浸月。

江浸月的耳朵又紅了。

聚會繼續著,音樂,笑聲,說話聲,杯盞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填滿了這個曾經空蕩蕩的房子。

傍晚的時候,陽光開始西斜,從落地窗裏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姜時願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輪廓在夕陽裏變得柔和,遠處的山巒染上一層淡淡的紫。

“在想什麽?”

江浸月走到她身邊。

姜時願搖搖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江浸月。”

“嗯。”

“你陪我去一趟天臺吧。”

江浸月楞了一下,看著她。

姜時願轉過頭,對他笑了笑:“想去上面透透氣。”

……

天臺上風有些涼。

姜時願站在欄桿邊,看著遠處的天空,夕陽已經沈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線橘紅還掛在西邊,天頂是深沈的藍,已經有幾顆星星隱隱約約地亮起來。

江浸月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夜風拂過,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姜時願攏了攏大衣,目光落在某個地方,那是他們上次站過的位置。

“江浸月。”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你還記得前兩天,你在這裏跟我說了什麽嗎?”

江浸月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當然記得。

那天的月光很好。他站在這裏,對她說“我喜歡你”,說“想跟你過一輩子那種喜歡”,然後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後退,再後退,最後落荒而逃。

那是他這輩子過得最長的夜晚。

姜時願沒有看他,繼續說著:“那天,我忘記吃藥了,癥狀發作,沒有給你答覆。”

她頓了頓,擡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

“今天我吃了藥。”她轉過身,看著他:“你還想聽我的答覆嗎?”

江浸月看著她。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眼睛很亮,裏面有他的倒影,還有整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姜時願等了兩秒,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輕輕笑了一下,擡起手,勾了勾手指。

“你低一下頭。”

江浸月下意識地彎下腰,然後,姜時願看著與她幾乎平視的臉,緩緩的湊近。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裏面有星星,有他,有月光還沒來得及亮起但已經在路上的溫柔。

她閉上眼睛,輕輕吻上了他的唇。

那個吻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滴露珠滑過葉尖,只是輕輕一觸,就分開了。

可那個觸感,卻在江浸月的唇上久久不散。

他楞在那裏,看著面前的人,眼睛睜得大大的。

姜時願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出了聲,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疏離的笑,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狡黠的,只屬於此刻的笑。

她擡起雙手,捧住他的臉。

“江浸月……”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那天問我的事,我同意了。”

“就是不知道,這個答覆……晚不晚?”

話還沒說完,江浸月就動了。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裏,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姜時願剛才那種輕輕的觸碰,是帶著急切,帶著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煎熬與等待,帶著少年人笨拙卻熱烈的真心,他吻得有些亂,有些急,卻又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姜時願閉上眼睛,回應著他。

夜風吹過,揚起她的發絲,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星河倒懸,頭頂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星星一顆一顆浮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分開。

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看著彼此眼裏自己的倒影,看著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但已經不需要再說的心意。

然後,相視一笑。

今晚的月亮不大,也不圓。

今晚的星星不多,也不亮。

可這個夜晚,卻很好,很好。

樓下,1901 的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光,音樂聲隱隱約約傳來,還有笑聲,說話聲,杯盞碰撞的聲音。

有人站在窗邊,往上看了一眼,然後又收回目光,笑著搖了搖頭。

天臺上,兩個人還站在欄桿邊。

江浸月從背後環住姜時願,下巴抵在她發頂。姜時願靠在他懷裏,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冷不冷?”

“不冷。”

他把她圈得更緊了一點。

“以後……”他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許諾:“以後每一個你想看星星的夜晚,我都陪你。”

姜時願沒有說話。

她只是擡起手,覆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上,輕輕握住。

遠處,有風,有燈火,有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夜。

但此刻,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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