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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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燈滅了。

那一刻,走廊裏所有人幾乎同時站起來。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口罩還沒摘,但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臉,想從那上面找到一點什麽。

醫生說:“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可醫生沒說完。

“但是……”

那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在剛放下來的心上。

“她的癌癥已經發生了骨轉移,後續情況會越來越嚴重,現在雖然脫離危險,但還在昏迷中,如果48小時之內醒不過來……”

醫生沒有說完,他不用說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走廊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扇窗戶外面,風吹過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

沒有聲音。

……

傍晚,走廊裏的燈亮起來,把白色的墻壁照得更白,江浸月坐在一張長椅上,正對著那扇門。

不是手術室的門,是 ICU 的門,厚重的,冰冷的,上面有一小塊玻璃,玻璃後面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才是她的病房。

他進不去,所有人都進不去。

只有醫生和護士能進去,穿著那種淡藍色的隔離衣,戴著口罩和帽子,進去之後門就關上,什麽都看不見。

所以他只是坐著,看著那扇門,從下午到傍晚,從傍晚到現在。

劉確來過,給他帶了飯,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涼了,又拿走,陸擇卿來過,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了,姜燼言也來過,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裏,和江浸月一起,看著玻璃那頭的人。

過了很久,很久,姜燼言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她很喜歡你。”

江浸月沒有說話。

“我知道。”姜燼言繼續說:“從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看別人的時候,眼神是平的,看你的時候,會亮一下。”

江浸月的手抖了一下。

“她從來不會那樣看別人。”姜燼言低下頭:“她也不會讓別人進她的家門,更不會讓別人做飯給她吃,她讓你進來,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她……”

江浸月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他說不下去了。

“可她把你推開了。”姜燼言替他說完:“因為她不想拖累你,她就是這樣的人,從小到大都是,什麽事都自己扛,什麽苦都自己咽。”

他頓了頓。

“你知道嗎,我聽我媽說,她爸媽去世的時候,她才八歲,我媽說,那段時間她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問,她就那麽安靜地待著,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裏自己舔傷口。”

江浸月閉上眼睛。

“她習慣了。”姜燼言說:“習慣了什麽都自己扛,習慣了不麻煩別人,習慣了……不讓任何人靠近。”

“可我不想讓她一個人扛。”江浸月的聲音在抖。

姜燼言轉過頭,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他說:“我知道。”

“所以你不準放棄她。”

“你聽到沒有?不準放棄她。”

江浸月睜開眼睛,他看著玻璃那頭的人,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身上那些管子。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玻璃前,把手掌貼上去,冰冷的玻璃,隔著他和她,他知道,她就在那邊,她還能聽見,她還能感覺到。

“我不會放棄的。”

他說得很輕,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她說。

“我不會。”

姜燼言走了,什麽時候走的,江浸月不清楚,他只是一直看著那扇門。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血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貼在他的眉骨上,像一道疤,他沒處理。

膝蓋還在疼,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只能感覺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悶悶的,鈍鈍的,一下一下地跳。

那扇門上有一小塊玻璃,從那裏看進去,什麽都看不見,只能看見對面那堵白墻和一截走廊。

但他還是一直看著,仿佛看著看著,那扇門就會打開,仿佛看著看著,她就會從裏面走出來,仿佛看著看著,時間就能倒流。

倒流到昨天晚上,他不說那句話,倒流到今天下午,他不走,倒流到更早的時候,他第一次敲她的門,她說,有事嗎。

他笑著說我最近新學了一道菜想讓你品鑒品鑒,那時候她的眼睛還沒有這麽深,臉上的笑還沒有這麽勉強。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不知道她在疼,不知道她在扛,不知道她每天睜開眼睛,都在倒數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像個傻子一樣,追她,賴她,纏她,自以為很深情,自以為能感動她。

感動個屁……

她每天都在面對死亡,他卻在問她為什麽不接受他的愛,她每分每秒都在疼,他卻在委屈她為什麽推開他。

他算什麽?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已經黑了。

黑得很透,沒有星星。

他想起那天晚上,天臺上的星星,她說:“好看。”他想起月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她的眼睛裏有星星。

現在那些星星還在嗎?他不知道,他只能坐在這裏,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醒來。

……

陸擇卿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燼言和他爸媽先回去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明天再來。”

江浸月沒說話。

“劉確在樓下,他說今晚在這兒守著,有事隨時叫。”

江浸月還是沒說話。

陸擇卿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浸月,你的額頭……處理一下吧。”

江浸月終於動了。

他擡起手,摸了摸額頭,指尖碰到那層幹了的血痂,有點硬,有點澀。

“不用。”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陸擇卿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他站起來,拍了拍江浸月的肩膀,然後走了。

走廊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扇門。

……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

護士站那邊有人在低聲說話,偶爾傳來腳步聲,走近,又走遠。

走廊裏的燈一直亮著,慘白的,冷冷的,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層霜。

他坐的這張長椅是藍色的,塑料的,有點硬,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站起來的時候,腿可能已經麻了。

但他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著,看著那扇門。

突然,那扇門開了,他猛地站起來。

一個護士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匆匆往護士站走,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是病人家屬?”

他點頭。

“病人情況還算穩定。”護士說:“如果她能醒過來,這48小時是關鍵,你……可以跟她說說話,雖然她現在昏迷,但說不定能聽見。”

護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跟她說說話,怎麽說?隔著一扇門,隔著一道墻,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怎麽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那扇門前,他擡起手,貼著那扇冰冷的門。

門是金屬的,涼得刺骨,他就那麽貼著,一動不動。

“姜時願。”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我在這兒。”

“我哪兒也不去了。”

“你醒過來,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門還是那扇門,涼還是那麽涼,他就那麽站著,手貼著門,頭抵著手背,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滑下來,整個人靠著門,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就那樣坐在 ICU 門口的地上,背靠著那扇他進不去的門。

“我不該走的。”他說,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不該管你說什麽。”

“我就該賴在那兒。”

“就算你打我罵我,我也不該走。”

“姜時願……”

“你醒過來,讓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依然沒有人回答,走廊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安靜得能聽見……

門的那一邊,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就那樣坐著,靠著那扇門,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還是黑的。

不知道幾點,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能醒,他只知道一件事,從今以後,他哪兒也不去了,他就在這兒。

等她。

……

江浸月不記得自己在 ICU 門口坐了多久。

走廊的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他靠在那排冰涼的塑料椅上,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那個重癥監護室讓他感到濃厚的無力。

有人跟他說話,他聽見了,但沒聽進去,聲音像隔著水,模模糊糊地飄過來,又模模糊糊地飄走。

陸擇卿的手落在他肩上,他感覺到了,但沒動。

姜燼言的父母來過,他聽見他們在說什麽“可憐的孩子”“願願怎麽會”,他聽見了,但那些聲音進不到腦子裏。

他只盯著那扇門。

時間失去了形狀,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幾點鐘,偶爾有護士進出,門開一條縫的時候,他會猛地站起來,但每次都只看見裏面忙碌的白色身影,看不見她。

他不知道她現在是醒著還是睡著,是疼還是不疼,是……還在不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把它按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撐不住了。

陸擇卿又來了,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杯水:“喝一口。”

他沒接。

陸擇卿把水杯塞進他手裏:“江浸月,你聽我說……”

水杯被放回椅子上,他的手垂下去,什麽也沒握。

陸擇卿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

他不知道怎麽勸,他從沒見過江浸月這樣,他認識的那個江浸月,是賽道上不要命的瘋子,是酒桌上最鬧騰的那個,是哪怕摔斷腿也能笑著罵一句“這該死的梧桐市”的人。

可現在這個人,不說話,不吃東西,不睡覺,就那麽坐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時間繼續往前走,走廊裏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陸擇卿走了又回來,回來又走,劉確也來過,紅著眼眶站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又走了。

江浸月什麽都沒看見,他只看見那扇門。

然後門開了,不是緩緩打開,是猛地被推開,幾個護士沖出來,推著什麽東西,速度快得像一陣風,緊接著,一個醫生跑出來,手裏拿著什麽單子,臉色凝重。

“患者心臟驟停,需要緊急搶救!”

江浸月聽見了,那些一直隔著一層水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他猛地站起來。

但在他站穩之前,世界就開始旋轉,走廊的燈變成一圈一圈的白光,那些白色的身影變成模糊的影子,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

他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ICU門口那種慘白的燈,是病房裏那種稍微柔和一點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子,手背上有點疼,他低頭,看見一根針紮在那裏,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劉確坐在床邊,見他醒了,猛地站起來:“江哥!你醒了!”

江浸月沒理他,他盯著那根針,盯了兩秒,然後擡起另一只手,一把扯掉。

針頭從血管裏滑出來,血珠子冒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流,他不管,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江哥!”劉確嚇得臉都白了:“你幹嘛!你剛暈倒!醫生說你脫水加低血糖……”

“她在哪?”

江浸月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磨過喉嚨,他已經站起來了,腿軟得發抖,但他不管,踉蹌著往外走。

劉確攔住他:“江哥,你不能……”

“讓開。”

“你聽我說……”

“讓開!”

他吼出來的那一刻,門被推開了。

陸擇卿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東西,他看著江浸月,看著他那副樣子,看著他手背上還在流的血,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和蒼白的臉。

然後他走進來,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到江浸月面前。

啪。

一巴掌。

很響,很脆,在安靜的病房裏炸開。

劉確楞住了。

江浸月也楞住了。

陸擇卿的手還舉在半空,他看著江浸月,眼眶也是紅的。

“醒了嗎?”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別的什麽:“醒了就給我站好。”

江浸月沒動。

陸擇卿放下手,盯著他,一字一頓:“你知道你剛才暈在哪嗎?你暈在 ICU 門口,護士出來的時候,差點被你絆倒,她們忙著去搶救她,還得騰出手來管你。”

江浸月的手在抖。

“你知道她剛才經歷了什麽嗎?”陸擇卿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啞:“心臟驟停!第二次進手術室,她在那裏面,跟閻王爺搶命,你呢?你在外面準備把自己熬死?”

“我沒有……”

“你沒有?你幾天沒吃沒睡了?你自己算過嗎?”陸擇卿指著他手背上還在流的血:“你這算什麽?殉情?她還沒死呢,你殉什麽情?”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刀,直直紮進去,江浸月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我沒……”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陸擇卿看著他這樣,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他走上前,按住江浸月的肩膀,把他按回床邊坐下。

“我現在告訴你她現在的情況。”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了,但還是啞的:“搶救過來了,還在手術,我不知道結果,沒人知道,但你如果現在就倒下去,等門開的時候,誰去接她?”

江浸月低著頭,不說話。

陸擇卿蹲下來,平視著他:“江浸月,你給我聽好,她拼了命地想活,你不能替她去死,你得活著,好好地活著,等她出來。”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劉確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陸擇卿就那麽蹲著,等著。

終於,江浸月動了。

他擡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不知道是在擦汗,還是在擦別的什麽,然後他看著陸擇卿,眼眶紅得厲害,但眼神不再是剛才那種空洞,要往外沖的樣子。

“……手術多久了?”

他的聲音還是啞,但已經能聽出是江浸月的聲音了。

陸擇卿看了眼手機:“進去四十分鐘了。”

江浸月點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已經凝固的血痕,沈默了兩秒,然後看向劉確:“有紙巾嗎?”

劉確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紙遞過去。

江浸月接過來,按住手背上的針眼,他按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但不是因為疼。

“她在哪個手術室?”他問。

陸擇卿看著他:“你想幹嘛?”

“我不進去。”江浸月說:“我就在門口等,但我得知道是哪扇門。”

陸擇卿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跟我來。”

江浸月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劉確。

“謝謝。”

就兩個字,然後他出去了,劉確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剛才那一巴掌,打得真響。

可他覺得,江哥好像終於醒了。

……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燈還是慘白的,空氣裏還是消毒水的味道,來來往往的護士腳步還是那麽匆忙。

但這一次,江浸月走得很穩,他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方的紅燈亮著,刺目得很。

陸擇卿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江浸月開口了:“她進去多久了?”

“你問過了。四十五分鐘。”

江浸月點點頭,又過了一會兒。

“她會出來的。”他說,像是在對陸擇卿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她還沒親口拒絕我呢。”

陸擇卿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江浸月靠在墻上,閉上眼睛,他已經好幾天沒睡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喊疼,但他不能睡。

他要等她出來,他要親口告訴她:你不許死,你還沒給我答案。

走廊裏很安靜,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著,時間一點一點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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