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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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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

江浸月再次看到姜時願被推進 ICU,是在一個陰天的下午。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洗不幹凈的舊紗布,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門在自己面前關上,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把他的影子釘在原地。

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失控。

他只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樓,去醫院食堂吃了一頓飯,米飯,青菜,一份燉得很爛的排骨,他一口一口吃完,把餐盤放到回收處,回到ICU門口,坐下。

劉確後來跟陸擇卿說,江哥那個樣子,比發瘋還嚇人。

他太正常了。

正常地吃飯,正常地喝水,正常地回去睡覺,雖然睡不到三個小時就會回來,正常地跟醫生溝通,正常地接過護士遞來的各種單據,一份一份看仔細,再一份一份還回去。

只是話變少了。

姜燼言有時候想跟他說點什麽,但看著他靠在墻邊的樣子,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他靠在那裏,像一尊雕塑,目光落在ICU的門上,很久很久不眨一下眼。

陸擇卿是第二天下午回來的,他把北淮和梧桐兩邊的事情處理完,連夜開車過來,到醫院的時候是上午,他在ICU門口找到江浸月,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你這是……”

江浸月擡頭看他,眼睛裏沒什麽波瀾:“來了。”

陸擇卿在他旁邊坐下,沈默了一會兒:“有消息嗎?”

“沒有。”江浸月說:“還在裏面。”

陸擇卿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一起玩賽車的日子,那時候的江浸月,贏了比賽會笑得張揚,輸了會罵一句臟話然後說“下次贏回來”,他從來沒見過江浸月這個樣子,不是輸,是不知道該往哪裏贏。

“浸月。”陸擇卿斟酌著開口:“我聽說隔壁市有個寺廟,挺靈的,很多人去求平安符。”

江浸月轉過頭看他。

“就在桐城,開車一個多小時能到。”陸擇卿說:“你要不要……去看看?給姜醫生求一個,這邊讓燼言和劉確盯著,有什麽情況我們當天就能來回。”

平安符。

江浸月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他以前從來不信這些東西。

賽車手信什麽?信自己的技術,信車的性能,信賽道上的每一個彎道,他從沒求過什麽神佛保佑,也從沒覺得需要求。

可是現在……

“去。”他說。

陸擇卿楞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幹脆。

“現在就走。”

……

去桐城的路不長,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江浸月一路上都很安靜,陸擇卿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看他一眼,他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車載電臺裏放著歌,是一首他和姜時願不知道聽過多少次的歌。

江浸月忽然開口:“擇卿。”

“嗯?”

“你說,人真的有來世嗎?”

陸擇卿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來世?他從來不想這麽遠的事。

“我不知道。”他說。

江浸月沒再問了。

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樣子。

……

寺廟在桐城郊外的半山上。

車停在山腳,陸擇卿指著遠處的石階說:“上面就是,得走上去。”

江浸月下車,擡頭看了一眼。

石階很長,從山腳蜿蜒而上,看不見盡頭。兩側是蒼翠的樹木,風吹過時沙沙作響,石階上有人在往上走,三三兩兩,手裏拎著香燭,臉上帶著虔誠的神情。

都是來祈福的,為家人,為愛人,為自己在乎的人。

江浸月擡腳,踏上第一級臺階,然後他停了一下。

陸擇卿剛準備跟上,就看見江浸月彎下腰,膝蓋抵上冰涼的石階,整個人緩緩伏低,額頭觸地。

一個叩首。

然後他站起來,踏上第二級臺階,再次跪下,叩首。

陸擇卿楞在原地:“浸月……”

江浸月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跪,一叩首。

陸擇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跟他認識二十四年,見過江浸月在賽道上的瘋狂,見過他在領獎臺上的張揚,見過他被記者圍堵時不耐煩的表情,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江浸月。

一步一跪一叩首。

在這條漫長的石階上,他的身影顯得那麽單薄,卻又那麽篤定。

周圍的人開始註意到他。

一個正在往上走的中年女人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一對年輕情侶竊竊私語,幾個拎著香燭的老人駐足,目光裏帶著驚訝,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覆雜。

江浸月沒有看他們,他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次又一次跪下叩首,膝蓋磕在石階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空氣中卻格外清晰。

陸擇卿沈默地跟在他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他只是跟著,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階很長,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江浸月的額頭沾了灰,膝蓋的褲子磨得發白,可他好像感覺不到,他只是一直重覆那個動作,機械的,虔誠的,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條路上。

有老人從旁邊經過,低聲說了一句:“這孩子,求什麽啊,這麽誠心。”

江浸月聽到了,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在心裏想,求什麽?

求她活著,求她再睜開眼睛看看他,求她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把那句沒說完的話說完,求……求一個他以前從來不信的東西:奇跡。

臺階一級一級往上,他的動作一刻沒有停。

膝蓋開始疼了,那種疼不是表面的疼,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鈍痛,每磕一下,就像被什麽東西鑿一下,但他沒有停。

額頭也疼了,石階粗糙,磕下去的時候,皮膚擦過石面,火辣辣的,但他沒有停。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級臺階,一百?兩百?五百?他只知道往上走,往上走,只要還沒到山頂,他就不能停。

“江浸月?陸擇卿?”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倆人身後響起,江浸月沒有理,倒是陸擇卿順著聲音看了過去,是一個面荒得短發少女,他仔細想了想,這人兒好像是他們的高中同學?叫什麽來著?

好像也姓江?江安愉?這麽想著,他也說了出來。

“小陸總。”江安愉來到陸擇卿面前,點點頭算是打了聲招呼:“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這樣。”她的目光看向江浸月:“他這是怎麽了?”

那個記憶中淩雲高級中學的懲惡揚善的校霸怎麽多年不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唉,為情所困。”陸擇卿只能點到為止。

江安愉點點頭。

“對了,你這也是來求福的?給家人求的?”

江安愉搖搖頭,她說:“是給一個不知何時回來的朋友求個平安。”

她低頭看著手中剛求來的福,還有那個老和尚的話:姑娘,等不到,就不要再等了……

跟江安愉告別後,陸擇卿在後面看著江浸月的身影,忽然有些眼酸。

他是江浸月的發小,認識他這麽多年,那個在賽道上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什麽都不在乎的少爺,現在跪在這條冰冷的石階上,用自己的膝蓋和額頭,一寸一寸往上挪。

就為了一個平安符,就為了一個他以前從來不信的東西。

快到山頂的時候,江浸月的身影晃了一下。

陸擇卿下意識往前一步,想伸手扶他,但江浸月已經穩住了自己,他繼續跪下,叩首,然後站起來,踏上最後一級臺階。

山頂是一座不大的寺廟,香火繚繞,木魚聲從大殿裏傳出來,門口有一個功德箱,旁邊坐著個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在閉目養神。

江浸月站在山門前,膝蓋在發抖,額頭上有血痕,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他臉上有一種陸擇卿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終於做完了該做的事,剩下的,只能交給天意。

他走進去,在功德箱裏放了錢,買了香,進大殿上了一炷香,然後他走到賣平安符的窗口,買了一個。

那只是一個很小的紅色布袋,上面繡著“平安”兩個字,裏面裝著不知道是什麽的符紙,普普通通,和旁邊攤子上賣的沒什麽兩樣。

但江浸月握著它,像是握著一件稀世珍寶,他轉身往外走,經過老和尚身邊時,老和尚忽然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

江浸月停下腳步。

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平安符上,又落在他額頭上的血痕上,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你求的這個,佛祖會聽見的。”

江浸月楞了一下,他想說什麽,但老和尚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像是剛才那句話從來沒說過。

陸擇卿走過來,看著他手裏的平安符,輕聲說:“走吧,我們回去。”

江浸月點頭,把那枚平安符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轉身,開始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退,兩側的樹木沙沙作響,遠處的天還是灰的,但雲層好像薄了一些,有一點點光從縫隙裏透出來。

江浸月忽然想起上山時自己問陸擇卿的那個問題:人真的有來世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現在握著這枚平安符,忽然覺得,有沒有來世也許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這一世,他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車在山腳等著,江浸月坐進去,把平安符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收好。

陸擇卿發動車子,問:“直接回醫院?”

“嗯。”

車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往後退,江浸月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他的膝蓋還在疼,額頭還在疼,渾身都疼。但他心裏前所未有的安靜。

姜時願,你等我。

我把平安符帶回來了。

……

他們回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ICU門口的燈還亮著,姜燼言看到他們回來,快步迎上來。

“江哥。”

江浸月看著他,忽然有些不敢問,他握著手裏的平安符,握得指節發白。

“她……”

姜燼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姐醒過一次,雖然很快又昏迷了。”他說:“但醫生說,情況已經穩住,現在在普通病房養呢,醫生估計後半夜就能清醒。”

江浸月站在原地,楞了幾秒,然後他慢慢靠到墻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陸擇卿在旁邊看著,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浸月攥緊手裏的平安符。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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