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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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十八天。

教室裏的倒計時變成了兩位數裏最小的那個,紅筆寫的,一筆一畫都像刀刻的。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同樣的表情——疲憊,緊繃,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沒有人再聊天,沒有人再打瞌睡,連翻卷子的聲音都比平時輕。

奚青野發現自己開始數紀星垂的呼吸聲。不是刻意的,就是做題做到腦子發木的時候,旁邊那一道平穩的呼吸就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把他的焦躁一點點帶走。

那天晚自習,他做到第三套理綜的時候,手開始抖。不是冷,也不是怕,就是連續做了太久,肌肉在抗議。筆尖在答題卡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他盯著那條線,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也像這條線一樣,拐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彎。

一只手覆上來,握住他的手腕。

“休息一下。”

紀星垂的聲音很低,只有他能聽到。

奚青野沒動。紀星垂的手從他手腕滑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在桌下,沒人看得到的地方。那只手很穩,掌心幹燥,帶著一點涼意。

“還有三道選擇題,”奚青野說,“做完再休息。”

紀星垂沒松手。

“做完這三道,”他說,“你今晚的效率會更差。”

奚青野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但腦子裏那團漿糊還在。

“五分鐘。”紀星垂說。然後他松開手,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放在奚青野手邊。

奚青野看著那盒牛奶,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剛轉學來的第一天,也是這麽把一盒牛奶放在紀星垂桌上。那時候紀星垂看都沒看一眼。現在他連吸管都替他插好了。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牛奶是溫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熱的。

那五分鐘裏,他們誰也沒說話。紀星垂在看書,奚青野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雲,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好了。”奚青野坐直,拿起筆。

紀星垂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看書。

剩下那三道選擇題,奚青野全對了。

十一天。

最後一節晚自習下課的時候,奚青野把桌上的卷子理好,發現旁邊的人已經收拾好了,正看著他。

“走吧。”紀星垂說。

他們並肩走出教學樓。五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風是溫的,帶著操場那邊青草的氣息。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又圓又大,把整條路照成銀白色。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紀星垂忽然停下來。

“奚青野。”

“嗯?”

紀星垂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眼睛裏,把那片黑色洗得很亮。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沒說。

奚青野等著。

過了很久,紀星垂伸出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根頭發拿掉。很小的一根,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那裏的。

“考完那天,”紀星垂說,“我在考場門口等你。”

奚青野楞了一下。

“不是應該我在你考場門口等你嗎?”

紀星垂沒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目光很安靜,像月光下面的湖面。

“都一樣。”他說。

奚青野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說誰等誰的問題。他是在說,考完那天,他要第一個看到他。

“好。”奚青野說,“你等我。”

紀星垂點了一下頭。

車來了。奚青野上了車,隔著窗戶看他。他還站在那盞路燈下,月光和燈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裏。

車開動的時候,奚青野看到他舉起手,揮了揮。

他也揮了揮。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張照片。月亮,很大很圓,掛在那棵梧桐樹上面。下面是一行字:十一天。

奚青野回:十一天。然後他又加了一句:等我。

這次回覆很快:一直在等。

奚青野把手機貼在胸口,靠著車窗。窗外的夜色飛速後退,但他的心跳很穩。十一天。很快了。

四天。

最後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出來那天,教室裏出奇地安靜。沒有人討論分數,沒有人對答案,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分數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四天以後那場考試。

奚青野把成績單折好,收進書包裏。643分,跟上一次一樣。不算特別好,但夠了。他知道自己還能再高一點,四天後。

旁邊的人把一張紙條推過來。他低頭看,是一道物理題的完整步驟,最後一道大題,他用了一種很笨的方法,扣了一半的分。紙條上的方法簡潔漂亮,只用了五步。

他擡頭看紀星垂。紀星垂已經在做英語了,側臉很專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奚青野把那張紙條夾進錯題本裏。他有一整個錯題本,裏面全是紀星垂寫給他的紙條,從最簡單的公式推導到壓軸題的巧解,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

他翻開第一頁。那是紀星垂寫給他的第一張紙條,筆跡比現在稚嫩一點,寫的是一個化學分子式。他們認識的第一天,他在他筆記本上隨手寫的。

奚青野看著那個分子式,忽然笑了。

“笑什麽?”紀星垂沒擡頭,但耳朵動了動。

“沒什麽。”奚青野合上本子,“就是覺得,一年過得真快。”

紀星垂的筆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筆,轉過頭。

他看了奚青野很久。久到奚青野開始不自在,久到前排的周宇都回頭看了一眼。

“怎麽了?”

紀星垂沒說話。他伸出手,把奚青野領口翻出來的標簽塞回去。指尖在他後頸停了一下,很快,但奚青野感覺到了,那一點溫度,像烙印。

“考完以後,”紀星垂說,“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去了就知道。”

奚青野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笑了。

“好。”

一天。

早上到教室的時候,黑板上的倒計時被人擦了。老趙進來看到,楞了一下,然後說:“別擦了,明天就沒了。”

教室裏有人笑了一下,很短,像松了口氣。

最後一節課是老趙的語文。他沒講課,也沒發卷子,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這些學生,看了很久。

“明天,”他說,“你們就上考場了。該說的都說過了,不啰嗦了。”

他頓了頓。

“今晚早點睡,明天別遲到。”

下課鈴響了。沒有人動。

“走吧。”老趙揮揮手,“去看看考場,放松一下。”

有人開始收拾書包,有人站起來,有人還在發呆。奚青野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的天。很藍,很高,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

“走吧。”紀星垂站起來。

他們並肩走出教室。走廊裏很安靜,其他班也下課了,但沒有人跑,沒有人鬧,每個人都走得很慢,像在記住什麽。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紀星垂忽然停下來。

奚青野也停下來。

紀星垂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睫毛照成金色。他的眼睛很亮,裏面有自己的倒影,有窗外的雲,有一整個春天和夏天。

“奚青野。”

“嗯。”

紀星垂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那顆小小的痣,近到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

然後他低下頭,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輕,很短。在走廊裏,在陽光下,在所有人都有可能看到的時刻。

分開的時候,紀星垂的臉紅透了。但他沒有低頭,沒有躲。他只是看著奚青野,看著他的眼睛。

“明天見。”他說。

奚青野楞在那裏。嘴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明天見。”他說。

紀星垂轉身下樓。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奚青野覺得,他會記住一輩子。

那天晚上,奚青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銀白色的一片。

手機震了一下。

紀星垂:明天。

他回:明天。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你說要帶我去的地方,是哪裏?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收到回覆了,手機又震了。

一張照片。山頂,夏天的山頂。草很綠,天很藍,那塊大石頭上的墊子還在。

下面是一行字:考完告訴你。

奚青野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明天。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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