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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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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雙手捂著胸口。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他說了。她聽了。窗戶紙捅破了。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只是家人”的關系了。

但她的心裏,除了慌亂、除了心跳、除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之外,還有一種東西——一種安心的、踏實的、像船靠了岸一樣的感覺。

他在等她。不管等多久,他都在等。

她不是一個人了。

永安三十九年,秋。

顧伯珩去了蘇州府上任。走之前,他來“晴記”吃了一碗豆腐腦,坐了一個時辰。

“晴娘,我走了之後,你有什麽事就給我寫信。寄到蘇州府衙門,我能收到。”

“嗯。”

“如果遇到難處,就去找陳知府。我跟他說過了,他會幫你的。”

“嗯。”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晚上要關好門窗。如果有陌生人敲門,不要開。”

“嗯。”

“你——”

“伯珩,”沈晴打斷了他,“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歲就開始一個人操持一個家,你不用擔心我。”

顧伯珩看著她,笑了笑。

“我知道。但我還是擔心。”

沈晴低下頭,沒有說話。

顧伯珩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

“晴娘,我走了。”

“嗯。”

他走了。沈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這一次,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鋪子,開始磨豆子。

石磨一圈一圈地轉著,豆漿從磨縫裏流出來,白花花的,散發著豆子的清香。沈晴推著磨桿,一圈一圈地轉著,心裏很平靜。

他走了。但她不覺得孤單。因為他說了——他在等她。不管等多久,他都在等。

這就夠了。

顧伯珩去了蘇州府之後,沈晴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節奏——寅時起來磨豆子,卯時煮漿點鹵,辰時出攤賣豆腐,午時收攤,下午做豆腐幹和腐竹,傍晚去集市買菜,晚上讀書寫字。

但她多了一件事——給顧伯珩寫信。

她每半個月寫一封信,告訴他自己的近況——“晴記”的生意如何,田裏的豆子長得怎樣,松江府的天氣好不好,劉三的老婆又生了孩子……都是一些瑣碎的、日常的小事。但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會寫一句話:

“你好好吃飯,別太累了。”

顧伯珩每封信都回。他的信比她的長得多,寫他在蘇州府做的事情——審了什麽案子,見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麻煩。他寫得很詳細,像是在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每一封信的末尾,他也會寫一句話:

“我想你了。”

沈晴每次看到這四個字,心跳都會加速,臉都會發燙。她會把信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裏——那個衣袋裏已經有了一沓信了,都是顧伯珩寫的。每一封她都留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貼身的地方。

她知道這樣不對。她應該把這些信燒掉,應該把那些念頭掐滅,應該跟他保持距離。但她做不到。她舍不得。這些信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比她的鋪子、她的田地、她的積蓄都珍貴。

因為這是他的心。他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

永安四十年,春。

蘇州府出事了。

一條運河的堤壩決了口,淹了三個縣,災民無數。顧伯珩作為同知,負責賑災。他日夜不停地工作,調配糧食、安置災民、組織搶修堤壩,忙得腳不沾地。

但朝廷撥下來的賑災款遲遲不到,糧倉裏的糧食也不夠用。顧伯珩急得嘴角起了泡,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沈晴在松江府聽說了這件事,心裏急得像火燒。她想幫忙,但她能幫什麽呢?她只是一個賣豆腐的女人,沒有權力,沒有關系,沒有銀子。

她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把“晴記”的積蓄全部取出來——不多,只有一百多兩銀子——又把自己的幾畝田抵押了,湊了三百兩銀子。然後她去找了松江府的陳知府,請他幫忙把這些銀子換成糧食,運到蘇州府去。

陳知府看著她,沈默了很久。

“沈姑娘,這些銀子是你一輩子的積蓄。你確定要拿出來?”

沈晴點頭:“確定。顧伯珩在蘇州府賑災,缺糧食。我幫不了他別的忙,只能幫這些。”

陳知府看著她,目光裏有敬佩,也有心疼。

“你跟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沈晴沈默了一下,然後說:“他是我的家人。”

陳知府沒有再問。他幫沈晴把銀子換成了糧食,雇了船,運到了蘇州府。

糧食運到蘇州府的那天,顧伯珩正在工地上搬石頭。他看到船上卸下來一袋一袋的糧食,上面蓋著一個戳——“晴記”。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問押運的船工:“這些糧食是誰送來的?”

船工說:“松江府的一個女老板,姓沈。她說她叫晴娘。”

顧伯珩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糧食,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三百兩銀子。那是她一輩子的積蓄。她把鋪子的積蓄、田地的抵押款,全部拿了出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拿了出來。

不是為了什麽回報,不是為了什麽名聲,只是為了幫他。

他蹲在碼頭上,雙手捂著臉,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給沈晴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晴娘,糧食收到了。謝謝你。你的銀子,我會還的。但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沈晴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磨豆子。她打開信,看了三遍,然後把信折好,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裏。

她低下頭,繼續磨豆子。石磨一圈一圈地轉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磨上,混進了豆漿裏。

她不是心疼那些銀子。銀子沒了可以再賺,鋪子沒了可以再開,田地沒了可以再買。但她不能看著他一個人在蘇州府受苦,不能看著他一個人扛著那麽多事情,不能看著他一個人累死累活卻沒有人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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