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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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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她幫不了他什麽忙。她不懂朝廷的事,不懂官場的規則,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她只能給他送一些糧食,只能在他需要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來。

這夠嗎?她不知道。但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永安四十年,夏。

蘇州府的賑災工作終於結束了。堤壩修好了,災民安置了,瘟疫也沒有爆發。朝廷表彰了顧伯珩,升他為蘇州府知府——正四品。

顧伯珩站在新修的堤壩上,看著腳下滾滾的河水,心裏很平靜。

他忽然想起了沈晴說過的一句話:“堤壩被拆了,但你修過它。百姓記得。”

百姓記得。她記得。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堤壩,石頭上刻著他讓人刻的字——“永安四十年,顧伯珩修”。

這五個字,就是他的證據。證明他來過,證明他做過,證明他沒有辜負自己的良心。也證明——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把自己的一切都拿了出來,只是為了幫他。

那個人,叫沈晴。

永安四十一年,春。

顧伯珩從蘇州府回松江府述職。他在松江府待了三天,第一天去衙門辦完了公事,第二天去看了顧伯琮和老太太,第三天——第三天他去了“晴記”。

沈晴正在鋪子裏磨豆子,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擡起頭,看到了他。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青色官袍,比去年走的時候高了一些——不,不是高了,是挺得更直了。他的臉上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氣,多了幾分沈穩和威嚴。但他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麽亮,那麽溫暖,像星星。

“晴娘。”他叫了一聲。

沈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推磨桿。

“回來了?”

“回來了。”

“吃了沒?”

“沒有。”

“我給你做碗面。”

她放下磨桿,走進廚房,生火煮面。動作利落幹脆,跟以前一模一樣。但顧伯珩註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站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煮面。她的背影還是那麽瘦削,但比在顧家的時候直了一些——不,不是直了一些,是挺直了。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在說——“我是我自己,我不欠任何人。”

面煮好了,沈晴端出來,放在桌上。是一碗陽春面,清湯白面,上面飄著幾粒蔥花,簡簡單單,但香氣撲鼻。

顧伯珩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說。

沈晴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吃。

“瘦了。”她說。

“你也是。”

“我沒有。我吃得好睡得好,胖了。”

“你騙人。”顧伯珩擡起頭,看著她,“你每次都騙人。問你累不累,你說不累。問你瘦沒瘦,你說沒瘦。問你——”

“伯珩。”沈晴打斷了他。

“嗯?”

沈晴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想你了。”

顧伯珩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鋪子裏格外響亮。

他看著沈晴,沈晴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了,像是兩條河流匯合在了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晴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說,我想你了。”沈晴重覆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也更穩了一些,“你走了之後,我每天都會想你。想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累不累。我每次給你寫信的時候,都想在信裏寫‘我想你’,但我寫不出口。我每次收到你的信,看到你寫‘我想你了’,我的心都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我——”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騙了自己很久。我告訴自己,我不喜歡你,我只是把你當成弟弟,當成家人。但我騙不了自己了。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也許是從你教我認字的時候,也許是從你送我那支筆的時候,也許是從你站在碼頭上朝我揮手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只知道,我的心裏只有你。裝不下別人了。”

顧伯珩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溫暖而粗糙,全是老繭。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了眼睛。

“晴娘,”他說,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燭火,“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晴哭著笑了:“我知道。”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你在松江府碼頭上朝我揮手的那天。你站在岸上,穿著官袍,朝我揮手,喊‘晴娘’。那天陽光很好,你笑得很好看。我站在船頭,看到你的時候,心跳得很快。我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暈船。但我知道,不是暈船。是你。”

顧伯珩握著她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沈晴低下頭,看著他哭,輕輕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他的頭發很黑,很密,跟小時候一樣。她記得他五歲的時候,她每天晚上給他梳頭,他的頭發軟軟的,細細的,像小動物的毛。現在他的頭發還是那麽黑,那麽密,但多了幾根白絲。

她的手指輕輕地穿過他的發絲,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易碎的、等了很久才等到的東西。

“伯珩,”她說,“我不需要你等我。我也不需要你娶我。我只需要你知道——我喜歡你。這就夠了。”

顧伯珩擡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但他的表情很認真,很堅定。

“晴娘,我要娶你。”

沈晴楞住了。

“不是為了報恩,不是為了還債,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我愛你。我想跟你一起過日子。想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你,想每天晚上睡覺前最後一眼也看到你。想跟你一起做豆腐,一起種豆子,一起看桂花。想在你累的時候幫你推磨桿,在你冷的時候給你披衣裳,在你哭的時候幫你擦眼淚。”

沈晴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伯珩,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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