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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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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悟

她八歲被賣到顧家,十歲開始幹活,十五歲賣豆腐養家,十九歲嫁給他大哥。她沒有讀過一天書,沒有上過一天學,但她憑著顧伯珩教她的那幾個字,自己學會了讀書。她用的時間不是在學堂裏,不是在書房裏,而是在廚房門口、在豆腐攤前、在洗衣盆旁邊——在所有別人覺得“讀書無用”的地方。

她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不是那種機靈的、討巧的聰明,而是一種深刻的、沈靜的、從苦難中淬煉出來的聰明。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情。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自由——她一直在為那個目標努力著,哪怕那個目標已經被命運碾碎了,她還是在努力。

顧伯珩深吸了一口氣,把傘收起來,走了過去。

“晴娘。”

沈晴擡起頭,看見他站在雨裏,頭發被淋濕了,貼在額頭上。她連忙站起來:“你怎麽不打傘?淋濕了會生病的。”

“傘撐了,看到你就收了。”顧伯珩說,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書上,“你在看什麽?”

沈晴下意識地把書藏到了身後,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沒什麽……隨便看看。”

顧伯珩沒有追問。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支筆。不大不小,適合女子握持。筆桿是竹子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兩個字——“知遠”。是顧伯珩的字。

“這是……”

“送你的。”顧伯珩說,“你學了認字,也該學寫字了。光看不寫,記不牢。”

沈晴看著那支筆,手指微微發抖。她伸出手,接過來,筆桿溫溫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我……我沒有紙。”

“我書房裏有。你什麽時候想寫,就去我書房。反正我白天不在家,你用就是了。”

沈晴低著頭,看著手裏的筆,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筆桿上,洇開了小小的水漬。

“晴娘?你怎麽了?”顧伯珩慌了,“你不喜歡?”

“不是。”沈晴搖了搖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擡起頭,對他笑了笑,“喜歡。很喜歡。”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亮得驚人。雨後的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笑容像一朵被雨水洗過的花,幹凈、明亮、帶著一股倔強的生機。

顧伯珩看著她的笑容,心裏那棵剛剛破土而出的幼苗,猛地躥高了一截。

他知道那是什麽了。

那不是敬佩。那是愛。

他愛上了他的大嫂。

顧伯珩那天晚上一夜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窗外有蛙聲,聒噪不休,像他心裏的那些念頭,此起彼伏,怎麽也壓不下去。

他愛上了沈晴。

這個認知像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知道這是錯的,大錯特錯。他是讀書人,是朝廷命官,是顧家的希望。他不能愛上他的大嫂。這是□□,這是悖禮,這是——

但他就是愛上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她的情景。他五歲,她十歲。她蹲在廚房裏吹火,竈灰撲了一臉。他蹲在她旁邊,嚼著紅薯幹,問她:“晴娘,你不生氣嗎?”她說不生氣。

他想起她每天晚上給他掖被角,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她的手指粗糙,但很溫暖。

他想起她站在桂花樹下,送大哥走的時候,手裏端著一碗紅糖姜湯。秋風把桂花吹了她一頭一臉,她也不去拂。

他想起她在豆腐攤前,笑著對客人說“慢走”。她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彎彎的。

他想起她在廚房裏炒菜,油煙嗆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掩著口鼻,另一只手拿著鍋鏟,快速地翻炒著。

他想起她在雨中讀書,低著頭,嘴唇微動,眉頭微蹙。雨從屋檐上滴下來,落在她腳邊,她渾然不覺。

他想起她說:“伯珩,你不要給我希望。希望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太奢侈了。我承受不起。”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肩膀微微地顫抖。

他不能這樣。他必須把這些感情壓下去。他必須當她的弟弟,當她的……小叔子。他必須把她當成大嫂,像尊敬大哥一樣尊敬她。他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但他做不到。

他試過了。他試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失敗了。每次看到她,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跳。每次聽到她的聲音,他的耳朵就不受控制地紅。每次想到她,他的腦子裏就全是她的影子,怎麽也趕不走。

他不是一個冷靜的人嗎?他不是一向自詡理智嗎?他在學堂裏的時候,先生說他“少年老成”,在同窗中,他是最沈穩的一個。他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一路順風順水,靠的就是這份冷靜和理智。

但沈晴把他所有的冷靜和理智都打碎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什麽都沒有做。她只是在那裏,做著她該做的事情——做飯、洗衣、照顧大哥、伺候祖母。她甚至都沒有多看他一眼。但她只是存在,就足以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顧伯珩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想起了大哥。大哥為了國家失去了腿,失去了十年青春,失去了一切。大哥是他最尊敬的人,是他從小崇拜的偶像。他怎麽可以愛上大哥的妻子?

他想起了沈晴。她這輩子已經夠苦了。她為顧家付出了十六年,她不應該再被卷入另一場風波。如果他表露了感情,她的名節就毀了。她會被人指指點點,會說她不守婦道,會說她勾引小叔子。她這一輩子就完了。

他不能害她。

他必須保護她。不是用愛的方式,而是用沈默的方式。把這份感情埋在心裏,埋得深深的,埋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一輩子不說,一輩子不表露。讓她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這就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的愛。

顧伯珩深吸了一口氣,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心不答應。

第二天早上,顧伯珩頂著一雙黑眼圈出了門。他去縣衙的路上,經過集市,看見沈晴在買菜。她蹲在一個菜攤前,正在挑蘿蔔,手指輕輕地敲著蘿蔔的表面,聽聲音判斷裏面是不是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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