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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遠處，看著她，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了縣衙。
他不能逃避。他必須面對。他愛沈晴，這是一個事實，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一樣，不會因為他不願意就改變。但他可以選擇怎麽面對這個事實。
他可以把這份愛變成動力。他要做一個好官，一個清官，一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朝廷、對得起良心的官。他要讓顧家光宗耀祖，讓大哥驕傲，讓祖母欣慰，讓沈晴——讓沈晴不用再為他操心。
他要讓她看到，她這些年付出的心血沒有白費。她養大的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至於那份感情……他會處理好的。
他會的。
永安三十四年，九月。
松江府的秋天來得比桐柏縣晚，到了九月，桂花才陸陸續續地開了。顧家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不大，但開得熱鬧，滿樹金黃，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沈晴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細碎的花朵，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個秋天。顧伯琮走的時候，桂花落了滿身。那時候她才十歲，什麽都不懂，只會說“好”。
現在她二十六歲了。她什麽都懂了，卻還是只能說“好”。
“晴娘。”顧伯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晴轉過身，看見他站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本書。
“你上次看的那本《列女傳》，還了嗎？”
“還了。”
“我這裏有一本新的，你要不要看？”顧伯珩走過來，把書遞給她。
沈晴接過來一看，是一本《詩經》。她翻開第一頁，看到那句熟悉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臉微微地紅了。
“我……看不懂。”
“我教你。”顧伯珩說，然後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麽不對，連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看，看不懂的問我。反正我每天下衙回來也沒什麽事。”
沈晴低著頭，看著手裏的《詩經》，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封面。書是新的，還散發著油墨的香氣。
“好。”她說。
從那天起，沈晴每天晚上都會在廚房裏看一會兒書。顧伯珩下衙回來，有時候會到廚房裏來，坐在竈臺旁邊，給她講解不懂的地方。
“這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講的是一個人離開家鄉的時候，楊柳在風中搖曳，像是在挽留他。”
沈晴想了想，說：“就像伯琮哥走的時候，桂花落了滿身。”
顧伯珩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對。就像大哥走的時候，桂花落了滿身。”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很酸。她什麽都能聯想到顧家的事情上，什麽都能聯想到自己的責任上。她讀《詩經》，想到的是大哥。她讀《列女傳》，想到的是自己的本分。她從來沒有在書裏看到過自己。
“晴娘，”他忍不住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是男子，你會做什麽？”
沈晴歪著頭想了想：“如果我是男子……我大概會去當兵吧。像伯琮哥一樣，保家衛國。”
“不當兵呢？如果你是一個自由的人，不用被任何人安排，你想做什麽？”
沈晴沈默了很久。竈膛裏的火劈啪地響著，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我想開一間豆腐坊。”她終於說，“不大，就一間小小的。我自己做豆腐，自己賣。賺了錢，買一間小屋子，院子裏種一棵桂花樹。每天早上起來，先看一會兒花，再做豆腐。”
顧伯珩聽著她的描述，眼眶忽然熱了。她的夢想那麽小，小到只是一間豆腐坊、一棵桂花樹、一個可以看花的早晨。但就是這麽小的夢想，她也實現不了。
因為她被綁在了顧家。被一張看不見的、用禮教和道德編織的網，牢牢地綁住了。
“會實現的。”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堅定，“晴娘，會實現的。”
沈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那個笑容裏有一種溫柔的了然——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她也領了他的情，但她不信。
她從來不信。因為她信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失望。
顧伯珩回到書房，關上門，坐在桌前，沈默了很久。
他拿出了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東西。
他不是在寫公文，也不是在寫信。他在寫一個計劃。
一個關於沈晴未來的計劃。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就去找沈晴，說“我幫你離開”，她不會答應的。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她不會丟下大哥。她是那種人——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不會丟下需要她的人。
所以他不能急。他需要一個長遠的、周密的、一步一步的計劃。
第一步：讓沈晴讀書識字。
她已經開始讀書了，但還不夠。他要想辦法讓她讀更多的書，認更多的字，開闊眼界。一個人只有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沈晴現在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不想要被困在顧家——但她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需要幫她想清楚。
第二步：讓沈晴有自己的收入。
她現在雖然攢了一些私房錢，但那點錢不夠她獨立生活。他需要想辦法讓她有一筆穩定的、屬於她自己的收入。不是靠賣豆腐——賣豆腐太辛苦了，而且老太太會把錢拿走——而是別的途徑。他在松江府認識不少商人，也許可以幫沈晴找一個合適的營生。
第三步：等大哥同意。
這是最難的一步。大哥是沈晴的丈夫，如果大哥不同意，沈晴一輩子都別想離開。但他了解大哥——大哥是一個好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不會強人所難的人。如果沈晴真的想離開，大哥不會阻攔的。但需要時機。需要一個合適的、讓大哥能夠接受的時機。
第四步：等老太太……
這一步他沒有寫下去。老太太是一個死結。老太太在一天，沈晴就一天別想離開。所以——
顧伯珩的筆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願意想那個可能性。老太太是他的祖母，他尊敬她，感激她，但他也知道，老太太是沈晴身上最重的那根鎖鏈。
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折好，夾進了一本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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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遠處，看著她，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了縣衙。
他不能逃避。他必須面對。他愛沈晴，這是一個事實，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一樣，不會因為他不願意就改變。但他可以選擇怎麽面對這個事實。
他可以把這份愛變成動力。他要做一個好官，一個清官，一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朝廷、對得起良心的官。他要讓顧家光宗耀祖，讓大哥驕傲，讓祖母欣慰，讓沈晴——讓沈晴不用再為他操心。
他要讓她看到，她這些年付出的心血沒有白費。她養大的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至於那份感情……他會處理好的。
他會的。
永安三十四年，九月。
松江府的秋天來得比桐柏縣晚，到了九月，桂花才陸陸續續地開了。顧家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不大，但開得熱鬧，滿樹金黃，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沈晴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細碎的花朵，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個秋天。顧伯琮走的時候，桂花落了滿身。那時候她才十歲，什麽都不懂，只會說“好”。
現在她二十六歲了。她什麽都懂了，卻還是只能說“好”。
“晴娘。”顧伯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晴轉過身，看見他站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本書。
“你上次看的那本《列女傳》，還了嗎？”
“還了。”
“我這裏有一本新的，你要不要看？”顧伯珩走過來，把書遞給她。
沈晴接過來一看，是一本《詩經》。她翻開第一頁，看到那句熟悉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臉微微地紅了。
“我……看不懂。”
“我教你。”顧伯珩說，然後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麽不對，連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看，看不懂的問我。反正我每天下衙回來也沒什麽事。”
沈晴低著頭，看著手裏的《詩經》，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封面。書是新的，還散發著油墨的香氣。
“好。”她說。
從那天起，沈晴每天晚上都會在廚房裏看一會兒書。顧伯珩下衙回來，有時候會到廚房裏來，坐在竈臺旁邊，給她講解不懂的地方。
“這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講的是一個人離開家鄉的時候，楊柳在風中搖曳，像是在挽留他。”
沈晴想了想，說：“就像伯琮哥走的時候，桂花落了滿身。”
顧伯珩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對。就像大哥走的時候，桂花落了滿身。”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很酸。她什麽都能聯想到顧家的事情上，什麽都能聯想到自己的責任上。她讀《詩經》，想到的是大哥。她讀《列女傳》，想到的是自己的本分。她從來沒有在書裏看到過自己。
“晴娘，”他忍不住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是男子，你會做什麽？”
沈晴歪著頭想了想：“如果我是男子……我大概會去當兵吧。像伯琮哥一樣，保家衛國。”
“不當兵呢？如果你是一個自由的人，不用被任何人安排，你想做什麽？”
沈晴沈默了很久。竈膛裏的火劈啪地響著，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我想開一間豆腐坊。”她終於說，“不大，就一間小小的。我自己做豆腐，自己賣。賺了錢，買一間小屋子，院子裏種一棵桂花樹。每天早上起來，先看一會兒花，再做豆腐。”
顧伯珩聽著她的描述，眼眶忽然熱了。她的夢想那麽小，小到只是一間豆腐坊、一棵桂花樹、一個可以看花的早晨。但就是這麽小的夢想，她也實現不了。
因為她被綁在了顧家。被一張看不見的、用禮教和道德編織的網，牢牢地綁住了。
“會實現的。”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堅定，“晴娘，會實現的。”
沈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那個笑容裏有一種溫柔的了然——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她也領了他的情，但她不信。
她從來不信。因為她信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失望。
顧伯珩回到書房，關上門，坐在桌前，沈默了很久。
他拿出了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東西。
他不是在寫公文，也不是在寫信。他在寫一個計劃。
一個關於沈晴未來的計劃。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就去找沈晴，說“我幫你離開”，她不會答應的。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她不會丟下大哥。她是那種人——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不會丟下需要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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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開始讀書了，但還不夠。他要想辦法讓她讀更多的書，認更多的字，開闊眼界。一個人只有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沈晴現在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不想要被困在顧家——但她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需要幫她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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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雖然攢了一些私房錢，但那點錢不夠她獨立生活。他需要想辦法讓她有一筆穩定的、屬於她自己的收入。不是靠賣豆腐——賣豆腐太辛苦了，而且老太太會把錢拿走——而是別的途徑。他在松江府認識不少商人，也許可以幫沈晴找一個合適的營生。
第三步：等大哥同意。
這是最難的一步。大哥是沈晴的丈夫，如果大哥不同意，沈晴一輩子都別想離開。但他了解大哥——大哥是一個好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不會強人所難的人。如果沈晴真的想離開，大哥不會阻攔的。但需要時機。需要一個合適的、讓大哥能夠接受的時機。
第四步：等老太太……
這一步他沒有寫下去。老太太是一個死結。老太太在一天，沈晴就一天別想離開。所以——
顧伯珩的筆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願意想那個可能性。老太太是他的祖母，他尊敬她，感激她，但他也知道，老太太是沈晴身上最重的那根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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