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菜
關燈
小
中
大
做菜
他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天在碼頭上，她站在船頭，逆著光，眼睛亮得像星星。也許是更早的時候，在桐柏縣的廚房裏，她蹲在竈前吹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也許是——
不。也許從一開始就開始了。從他五歲那年起，她摸著他的頭說“多吃點，長個子”。從她每天晚上給他掖被角的時候，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從她在廚房裏給他留一塊點心，笑著說“別告訴你祖母”。
她是他的大嫂。是他大哥的妻子。是他這輩子最不應該動心的人。
但他動了。
顧伯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廚房裏有綠豆湯的清香，混著柴火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沈晴的氣息——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他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轉身走出了廚房。
當天晚上，顧伯珩坐在書房裏，對著桌上的一卷文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沈晴。
他知道這不對。他是讀書人，他讀的是聖賢書，他懂禮義廉恥。兄嫂如母——沈晴雖然不是他的母親，但她是他的大嫂，是他大哥的妻子，是他從小叫“晴娘”的人。他對她應該有敬意，有感激，有關心，但不應該有別的。
可他的心不聽他的話。
他想起了《禮記》上的那句話：“嫂叔不通問。”連問候都不應該，更不用說別的了。他又想起了《孟子》上的那句話：“男女授受不親。”但孟子也說了，“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如果嫂子掉進水裏了，不去救她，那是禽獸。
沈晴沒有掉進水裏。但她掉進了一個更深的、更冷的、更黑暗的地方——顧家。她八歲就掉進去了，十六年了，沒有人拉她出來。是他大哥把她推進去的嗎？不是。是他祖母把她推進去的嗎？也不是。是命運，是這個吃人的世道，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比鐵鏈還牢固的禮教和規矩。
而他，顧伯珩，是既得利益者。他是踩著沈晴的肩膀爬上去的。她供他讀書，她供他趕考，她供他出人頭地。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他。
所以他對她的感情，到底是愛，還是愧疚？
顧伯珩分不清。或者說，他不敢去分清。因為他知道，不管是愛還是愧疚，結果都是一樣的——他不能越界。他不能對不起大哥，不能毀了沈晴的名節，不能毀了顧家的聲譽，不能毀了自己的仕途。
他是一縣之主，是朝廷命官，是顧家的驕傲。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裏，他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錯。
他把筆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照進來，銀白色的，涼涼的。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微微泛著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詩：“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把窗戶關上了。
顧伯琮的身體在沈晴的精心照顧下，慢慢地好轉了。燒退了，傷口愈合了，精神也好了很多。他開始能下床了——拄著拐杖，在屋子裏慢慢地走幾步。沈晴扶著他，一步一挪，像教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伯琮哥，你今天走了十步了，比昨天多了三步。”沈晴笑著說。
顧伯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容很真誠，不是刻意的、討好的笑，而是發自心底的、為他高興的笑。
他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種覆雜的情緒。
他知道沈晴不喜歡他。不是討厭的那種不喜歡，而是——沒有那種感情。她對他好，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是因為她的責任心，是因為她天生就是一個會照顧人的人。但不是因為愛。
他也知道沈晴喜歡誰。
他不是一個瞎子。
每次伯珩來的時候，沈晴的眼睛就會變。平時她的眼睛是溫和的、平靜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但伯珩來了，她的眼睛就會亮起來，像水面上忽然有了光，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但顧伯琮看出來了。
他一開始覺得很不是滋味。不是嫉妒——他沒有資格嫉妒，他娶她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責任，是因為需要給顧家留後。他有什麽資格嫉妒？他只是覺得……心疼。
心疼沈晴。也心疼伯珩。
他看得出來，伯珩對沈晴也有感情。那個孩子從小就黏沈晴，長大了還是一樣。他看沈晴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溫柔的、小心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們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他的弟弟。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禮教、道德、名節、家族、還有他這個殘疾的、無用的哥哥。
顧伯琮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沈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他沒有回來，沈晴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她是不是已經為自己贖了身，開了一間小小的豆腐坊，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他想起沈晴藏在箱子深處的那包銀子。四十兩。他無意中看到的，但他沒有問。他知道那是什麽——那是她的希望，她的退路，她的自由。
但她的希望、她的退路、她的自由，都被他的歸來毀掉了。
顧伯琮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對不起她。
這天傍晚，顧伯珩下衙回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看顧伯琮，而是直接去了廚房。
沈晴正在廚房裏忙活，竈臺上放著幾個碗碟，她正在炒菜。油煙嗆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掩著口鼻，另一只手拿著鍋鏟，快速地翻炒著。
“晴娘。”顧伯珩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沈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回來了？餓了沒有？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我來幫你。”
沈晴楞了一下：“你幫我？你一個知縣大人，來廚房幫我？”
顧伯珩沒有理會她的調侃，走進來，挽起袖子，走到竈臺前。
“做什麽？我幫你切菜。”
沈晴看著他挽起袖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會切菜嗎？別切了手指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天在碼頭上，她站在船頭，逆著光，眼睛亮得像星星。也許是更早的時候，在桐柏縣的廚房裏，她蹲在竈前吹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也許是——
不。也許從一開始就開始了。從他五歲那年起，她摸著他的頭說“多吃點，長個子”。從她每天晚上給他掖被角的時候，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從她在廚房裏給他留一塊點心，笑著說“別告訴你祖母”。
她是他的大嫂。是他大哥的妻子。是他這輩子最不應該動心的人。
但他動了。
顧伯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廚房裏有綠豆湯的清香，混著柴火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沈晴的氣息——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他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轉身走出了廚房。
當天晚上，顧伯珩坐在書房裏，對著桌上的一卷文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沈晴。
他知道這不對。他是讀書人，他讀的是聖賢書，他懂禮義廉恥。兄嫂如母——沈晴雖然不是他的母親，但她是他的大嫂，是他大哥的妻子，是他從小叫“晴娘”的人。他對她應該有敬意，有感激，有關心，但不應該有別的。
可他的心不聽他的話。
他想起了《禮記》上的那句話：“嫂叔不通問。”連問候都不應該，更不用說別的了。他又想起了《孟子》上的那句話：“男女授受不親。”但孟子也說了，“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如果嫂子掉進水裏了，不去救她，那是禽獸。
沈晴沒有掉進水裏。但她掉進了一個更深的、更冷的、更黑暗的地方——顧家。她八歲就掉進去了，十六年了，沒有人拉她出來。是他大哥把她推進去的嗎？不是。是他祖母把她推進去的嗎？也不是。是命運，是這個吃人的世道，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比鐵鏈還牢固的禮教和規矩。
而他，顧伯珩，是既得利益者。他是踩著沈晴的肩膀爬上去的。她供他讀書，她供他趕考，她供他出人頭地。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他。
所以他對她的感情，到底是愛，還是愧疚？
顧伯珩分不清。或者說，他不敢去分清。因為他知道，不管是愛還是愧疚，結果都是一樣的——他不能越界。他不能對不起大哥，不能毀了沈晴的名節，不能毀了顧家的聲譽，不能毀了自己的仕途。
他是一縣之主，是朝廷命官，是顧家的驕傲。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裏，他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錯。
他把筆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照進來，銀白色的，涼涼的。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微微泛著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詩：“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把窗戶關上了。
顧伯琮的身體在沈晴的精心照顧下，慢慢地好轉了。燒退了，傷口愈合了，精神也好了很多。他開始能下床了——拄著拐杖，在屋子裏慢慢地走幾步。沈晴扶著他，一步一挪，像教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伯琮哥，你今天走了十步了，比昨天多了三步。”沈晴笑著說。
顧伯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她一眼。她的笑容很真誠，不是刻意的、討好的笑，而是發自心底的、為他高興的笑。
他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種覆雜的情緒。
他知道沈晴不喜歡他。不是討厭的那種不喜歡，而是——沒有那種感情。她對他好，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是因為她的責任心，是因為她天生就是一個會照顧人的人。但不是因為愛。
他也知道沈晴喜歡誰。
他不是一個瞎子。
每次伯珩來的時候，沈晴的眼睛就會變。平時她的眼睛是溫和的、平靜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但伯珩來了，她的眼睛就會亮起來，像水面上忽然有了光，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但顧伯琮看出來了。
他一開始覺得很不是滋味。不是嫉妒——他沒有資格嫉妒，他娶她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責任，是因為需要給顧家留後。他有什麽資格嫉妒？他只是覺得……心疼。
心疼沈晴。也心疼伯珩。
他看得出來，伯珩對沈晴也有感情。那個孩子從小就黏沈晴，長大了還是一樣。他看沈晴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溫柔的、小心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們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他的弟弟。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禮教、道德、名節、家族、還有他這個殘疾的、無用的哥哥。
顧伯琮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沈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他沒有回來，沈晴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她是不是已經為自己贖了身，開了一間小小的豆腐坊，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他想起沈晴藏在箱子深處的那包銀子。四十兩。他無意中看到的，但他沒有問。他知道那是什麽——那是她的希望，她的退路，她的自由。
但她的希望、她的退路、她的自由，都被他的歸來毀掉了。
顧伯琮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對不起她。
這天傍晚，顧伯珩下衙回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看顧伯琮，而是直接去了廚房。
沈晴正在廚房裏忙活，竈臺上放著幾個碗碟，她正在炒菜。油煙嗆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掩著口鼻，另一只手拿著鍋鏟，快速地翻炒著。
“晴娘。”顧伯珩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沈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回來了？餓了沒有？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我來幫你。”
沈晴楞了一下：“你幫我？你一個知縣大人，來廚房幫我？”
顧伯珩沒有理會她的調侃，走進來，挽起袖子，走到竈臺前。
“做什麽？我幫你切菜。”
沈晴看著他挽起袖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會切菜嗎？別切了手指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