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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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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

“謝謝你,伯珩。”她說。

顧伯珩搖了搖頭:“謝什麽?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晴娘,你在路上受了這麽多苦,都是因為我考慮不周。我應該派人去接你們的,而不是讓你們自己過來。”

沈晴笑了:“你能想到把全家接到松江府來,已經很有心了。路上的事,誰也預料不到。不怪你。”

顧伯珩看著她笑,心裏那根弦又被撥動了一下。他連忙移開了目光,清了清嗓子。

“你先歇著吧。我去看看大哥。”

他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比平時急了一些。

沈晴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處。她伸出手,摸了摸窗臺上的一盆蘭花——是顧伯珩放的,花盆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

“晴娘,歡迎回家。”

沈晴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回家。

她有多久沒有聽過這個詞了?在桐柏縣的時候,那個院子不是她的家,是顧家的。她只是一個住在那裏的人,一個幹活的人,一個不被當作人的人。

但在這裏,在松江府,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在顧伯珩寫下“歡迎回家”這四個字的時候,她忽然覺得——

這裏,也許真的可以成為她的家。

顧伯琮在松江府安頓下來後,沈晴的日子並沒有變得輕松。

她以為到了松江府,真的可以“好好歇一歇”了。但現實很快給了她一巴掌——老太太在松江府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水土不服,脾氣比在桐柏縣的時候還要暴躁。她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沈晴身上,仿佛搬家的決定是沈晴做的,路上遇土匪是沈晴招來的,顧伯琮的傷是沈晴害的。

“晴娘!這飯菜是什麽味兒?江南人做菜放糖,你也要跟著放?你不會做桐柏縣的味兒?”

“晴娘!這衣裳洗的是什麽?松江府的水跟桐柏縣不一樣,你不會多搓兩遍?”

“晴娘!伯琮的藥呢?你怎麽還沒給他熬?你是不是想偷懶?”

沈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飯、打掃院子、洗衣、熬藥、照顧顧伯琮、伺候老太太。等這些都做完了,已經是午後了。她還要去集市上買菜,回來做晚飯,晚上再給顧伯琮按摩斷腿處的肌肉。

她以為到了松江府就不用做豆腐了,但老太太嫌松江府的豆腐貴,說“你自己會做,幹嘛要花那個冤枉錢”。於是沈晴又開始做豆腐了。每天泡豆、磨漿、煮漿、點鹵、壓制,跟桐柏縣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不用挑著擔子去集市上賣了。豆腐做出來,自家吃,吃不完的送給鄰居。松江府的鄰居們嘗了她的豆腐,讚不絕口,紛紛上門來買。沈晴不好意思收錢,但鄰居們硬塞給她,說“這麽好的豆腐,不給錢怎麽行”。

沈晴推辭不過,就收了。她把錢攢起來,一文一文地攢著。她也不知道自己攢錢幹什麽——她已經不需要贖身了,她是顧伯琮的妻子,顧家就是她的家。但她還是攢著,像是一種本能,一種習慣。

也許是因為,錢是她唯一能掌控的東西。

顧伯珩每天在縣衙辦公,早出晚歸。他回來的時候,常常會到後院來看看顧伯琮,跟他說說話。兄弟倆的感情很好——顧伯珩從小就崇拜大哥,顧伯琮對這個有出息的弟弟也格外關心。

每次顧伯珩來的時候,沈晴都會在旁邊。她給他們倒茶,給他們準備點心,然後坐在一旁納鞋底或者縫補衣裳。她不怎麽說話,但她喜歡聽他們說話。顧伯珩會講衙門裏的事情——審了什麽案子,見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麻煩。顧伯琮聽得很認真,偶爾會插幾句話,給他出出主意。

沈晴聽著顧伯珩說話,手裏的針線不停。她喜歡他的聲音——清亮的、帶著笑意的,像春天的溪水,叮叮咚咚的,讓人聽了心裏舒服。

有時候顧伯珩會忽然轉過頭來,問她一句:“晴娘,你覺得呢?”

沈晴就會楞了一下,然後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

顧伯珩就會說:“你懂。你比很多人都懂。”

沈晴低下頭,繼續縫衣裳。她的耳朵尖紅了,但她希望沒有人註意到。

永安三十四年,七月。

松江府的夏天來得早,五月就熱了,到了七月更是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沈晴怕熱,但她更怕顧伯琮熱——他的斷腿處一到夏天就容易發炎,又癢又疼,難受得很。沈晴每天給他用涼水擦洗傷口,撒上藥粉,再用幹凈的布條包好。

這天傍晚,沈晴在廚房裏熬綠豆湯,準備給顧伯琮和老太太解暑。顧伯珩下衙回來,換了一身便服,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晴娘,你每天做這麽多事,不累嗎?”

沈晴頭也不擡:“不累。”

“你每次都說不累。”顧伯珩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晴沒有接話。她用勺子攪了攪鍋裏的綠豆湯,嘗了一口,覺得甜度剛好,就舀了一碗,遞給顧伯珩。

“先喝一碗,我給你大哥送去。”

顧伯珩接過碗,沒有喝。他看著沈晴端著另一碗綠豆湯走出廚房,穿過院子,進了顧伯琮的房間。她的步子很快,但很穩,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一個做了十幾年粗活的女人。

他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甜的,但不膩。沈晴做什麽東西都是這樣——恰到好處,不過分,不欠缺。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桐柏縣的廚房裏,沈晴蹲在竈前吹火,竈灰撲了她一臉。他蹲在她旁邊,嚼著紅薯幹,問她:“晴娘,你不生氣嗎?”

她說不生氣。

她總是說不生氣。不生氣,不累,不疼,沒事,沒關系,習慣了。

顧伯珩把碗放在竈臺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他忽然覺得,沈晴說的那些“沒事”,每一句都是一道傷。她把自己的傷藏得太深了,深到所有人都看不見,深到她自己都以為不存在了。

但他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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