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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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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

顧伯珩中了舉人之後,要去京城參加會試。會試在春天,所以他要在冬天就出發,趕在年前到京城,安頓下來,溫習功課,等待來年二月的考試。

這一去,至少要半年。路費、食宿費、打點人情的費用,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沈晴算了算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不多,但她能拿出來。她把所有的錢都取出來,又找王嬸子借了一些,湊夠了十兩銀子,用布包好,交給了顧伯珩。

顧伯珩接過銀子,手微微發抖。他知道這十兩銀子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沈晴要再做多少豆腐,要再起多早、睡多晚,要再受老太太多少氣。

“晴娘,”顧伯珩的聲音有些啞,“這銀子……”

“拿著。”沈晴打斷了他,“別廢話。好好考試,考中了,光宗耀祖。”

顧伯珩看著她,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沈晴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你幹什麽?快起來!”

“晴娘,”顧伯珩擡起頭,看著她,目光灼灼,“我顧伯珩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你。你的恩情,我記一輩子。”

沈晴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使勁地把顧伯珩拉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聲音發顫地說:“誰要你記恩情?你好好考試,好好做人,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了。”

顧伯珩站起來,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擦去了臉上的一滴淚。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溫暖,跟沈晴粗糙的手指完全不同。那滴淚在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滑落了。

“晴娘,”他說,“等我回來。”

沈晴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顧伯珩走的那天,是永安二十九年的冬天,十一月初八。

天很冷,北風呼嘯,刮在臉上像刀子割。沈晴站在門口,看著顧伯珩背著包袱,一步一步地走出巷子。他穿著一件厚棉襖,是沈晴新做的,棉花塞得厚厚的,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顯得他比平時壯實了不少。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顧伯珩回過頭,朝沈晴揮了揮手。

沈晴也朝他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了巷子外面。

沈晴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她也顧不上攏。她就那麽站著,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口,心裏空落落的。

“別看了,”老太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冷的,“人已經走了。進來吧,風大。”

沈晴回過神,轉身進了院子。她關上門,插好門閂,往廚房走去。

老太太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忽然說:“晴娘,伯珩這一去,要是中了進士,就是朝廷命官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沈晴停住腳步,回過頭。

老太太的臉上有一種沈晴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刻薄,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意味著顧家要翻身了。”老太太說,“但也意味著,你這個童養媳的身份,就更加上不了臺面了。”

沈晴沈默著。

“一個舉人的嫂子——不,是兄長的童養媳——拋頭露面地賣豆腐,像什麽話?”老太太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沈晴心上,“伯珩要是中了進士,做了官,他的家人必須體面。你明白嗎?”

沈晴明白了。

老太太不是在嫌棄她,而是在警告她——等顧伯珩出息了,她就得更老實、更安分、更不顯眼。她得把自己藏起來,藏到沒有人能看到她的地方。因為她是顧家的“汙點”,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尷尬。

沈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手指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在冬天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知道了。”她說。

然後她轉身進了廚房,開始準備午飯。

永安三十年,春天。

顧伯珩走了快四個月了,一直沒有消息。沈晴每天還是天不亮就起來做豆腐,挑著擔子去集市上賣。日子跟以前一樣,平淡、辛苦、重覆。

但她心裏有一個念頭在慢慢地發芽——一個她以前從來不敢想的念頭。

她要為自己贖身。

這個念頭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也許是從顧伯珩教她認字的那天晚上開始的。認字讓她的腦子活了過來,讓她開始思考一些以前不會思考的問題。比如: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裏?我這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嗎?

也許是從顧伯珩說“等我回來”的那天開始的。那句話讓她意識到,她也在等一個人回來。但不是等顧伯珩——她等的是自己。等那個被埋在豆腐和家務下面的自己,有一天能破土而出。

也許更早。也許是在顧伯琮走的那個秋天,桂花落了滿身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小,還不懂什麽是命運,但她本能地覺得,自己不應該一輩子被困在這個院子裏。

不管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這個念頭現在已經長成了一棵樹,在她心裏紮了根,枝葉繁茂,遮都遮不住了。

她要為自己贖身。

老太太當年買她花了二兩銀子。十年過去了,她為顧家賺的錢,何止二百兩?她供顧伯珩讀書、供顧伯瑤顧伯瑛出嫁、養活一家老小十年……她欠顧家的,早就還清了。

但老太太不會這麽算。在老太太眼裏,她永遠是一個花二兩銀子買來的丫頭,永遠欠顧家的。

所以她要贖身。用銀子把自己從顧家買出來,堂堂正正地離開。

她開始悄悄地攢錢。

每天賣豆腐的收入,她照常全部交給老太太。但她在集市上接了一些額外的活兒——幫人洗衣服、縫補衣裳、做一些小點心拿去賣。這些收入她瞞了下來,一文一文地攢著。

她攢得很慢。因為顧家的開銷太大了,老太太花錢又大手大腳,她常常要偷偷地用自己的私房錢補貼家用。但她不著急。她有的是耐心。十年的苦日子都熬過來了,還怕再熬幾年嗎?

她算過了,她需要攢夠五十兩銀子。五十兩,足夠老太太閉嘴了。五十兩,足夠她在桐柏縣租一間小屋子,開一個小小的豆腐坊,自己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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