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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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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付

老太太哭得幾乎暈過去。她拽著顧伯琮的袖子不放,一聲一聲地喊:“我的兒啊,你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你一個讀書人,去當什麽兵?那是粗人才去的地方!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叫我這把老骨頭怎麽活?”

顧伯琮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聲音平靜:“祖母,孫兒不孝。但國難當頭,男兒當以身許國。孫兒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不能在這個時候縮在家裏。”

“聖賢書?聖賢書叫你送死去了?”老太太的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瓷面,“你給我起來!我不許你去!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就——”

“母親。”顧明遠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眼眶發紅,但語氣出奇地平靜,“讓伯琮去吧。”

老太太楞住了。

顧明遠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慢慢地站了起來。他走到顧伯琮面前,低頭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兒子扶了起來。

“你比你父親有骨氣。”顧明遠說,聲音微微發顫,“我讀了半輩子書,只會說‘仁義禮智’,真到了該做點什麽的時候,卻連門都不敢出。你走吧,家裏的事……不用操心。”

顧伯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用力地握了一下父親的手,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堂屋。

經過院子的時候,他看見了沈晴。

沈晴站在桂花樹下,手裏端著一碗熱湯,是準備給他路上喝的。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頭發用木簪子挽著,腳上是一雙露了腳趾頭的布鞋。秋風把桂花吹了她一頭一臉,她也不去拂,就那麽直直地站著,看著他走過來。

顧伯琮在她面前停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沈晴把碗遞過去,顧伯琮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是紅糖姜湯,放了足量的姜,辣得他眼眶發熱。

“家裏就交給你了。”他說。

“嗯。”

“小弟伯珩才五歲,什麽都不懂。兩個妹妹……二妹伯瑤跟你同歲,三妹伯瑛六歲。大姐伯瑾去年嫁了,在婆家日子也不好過,你……你多照看著些。”

“我知道。”

顧伯琮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他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辛苦你了”,想說“等我回來就跟你成親”,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得輕飄飄的,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是把碗還給她,說了一句:“晴娘,保重。”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晴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秋風忽然大了起來,滿樹的桂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空碗,碗底還剩了一點姜湯,映著天光,微微發亮。

她把碗收進廚房,洗了手,開始做午飯。

顧伯琮走後的第三天,老太太就變了。

頭兩天她還沈浸在悲傷裏,哭哭啼啼的,連飯都不怎麽吃。到了第三天,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把沈晴叫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量到腳。

“晴娘,”老太太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曬幹了的橘子皮,“伯琮走了,家裏就剩你一個年輕力壯的了。從今天起,前院後院的活兒你都包了。你明遠叔要讀書,不能分心。伯珩還小,伯瑤伯瑛更是指望不上。你多辛苦些。”

沈晴低頭應了一聲“是”。

她早就料到了。顧伯琮在的時候,老太太多少還要顧忌一些——畢竟是長孫的童養媳,不能太過分。現在長孫走了,她在這個家裏的地位就更加微妙了。她不是顧家的正經小姐,也不是純粹的丫鬟,她是“童養媳”——一個既不算主也不算仆的尷尬存在。

老太太拿捏她,比拿捏丫鬟還要理直氣壯:丫鬟還要給月錢,她不用;丫鬟還能告假,她不能;丫鬟做錯了事可以打發走,她花了二兩銀子買的,打發了就是血本無歸。

所以沈晴從那天起,日子比從前更苦了。

她每天寅時末刻就要起來,先燒水,再做飯。顧家的早飯講究——顧明遠要喝粥,老太太要吃面片湯,伯瑤伯瑛要吃蒸蛋羹,五歲的伯珩要吃軟爛的面條。一樣都不能馬虎,一樣都不能少。

做完早飯,她要伺候一家人吃完,然後洗碗刷鍋,接著去餵雞、劈柴、打水、洗衣。中午做飯,下午打掃屋子、納鞋底、縫補衣裳。晚上再做一頓飯,收拾完了,還要把第二天的菜備好。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從早轉到晚,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但沈晴沒有抱怨。她甚至覺得這樣也好——忙起來就不會想了。不會想顧伯琮現在在哪裏,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受傷。不會想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情。

她唯一控制得了的,就是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

顧伯琮走後的第一個月,來了第一封信。

信是托軍中的同鄉捎回來的,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字跡潦草,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信上說他已經到了軍營,被分在了步軍,每天操練很苦,但他能撐住。說軍中的夥食還行,餓不著。說北方已經下雪了,他帶的棉襖很暖和。最後說,家裏的事拜托晴娘了,請父親和祖母保重身體。

顧明遠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老淚縱橫。老太太哭了一場,罵了一場,然後指著沈晴說:“你看看,伯琮在外頭受苦,你在家裏倒養得白白胖胖的。從明天起,你的口糧減半,省下來的寄給伯琮。”

沈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胳膊,沒有吭聲。

她的口糧本來就不多。顧家雖然不至於揭不開鍋,但也實在算不上寬裕。顧明遠的私塾收不了幾個學生,幾畝薄田的租子也只夠糊口。老太太把銀錢管得死死的,每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沈晴每天吃的都是剩飯剩菜,有時候連剩飯都沒有,就喝一碗稀粥,撈不著幾粒米。

但她從來沒有餓過肚子——不是因為她有東西吃,而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饑餓。胃會收縮,會麻木,會忘記飽是什麽感覺。她甚至覺得餓著也挺好,至少幹活的時候不會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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