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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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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弦

肖梧臉色蒼白,一呼一吸似不可聞。

“病人長久郁結於心,身體衰弱,患有心臟病家屬都不知道嗎?還惹人生氣,這次是氣極攻心暈厥了,下次呢?你又該怎麽辦?啊!這次是運氣好才救回來!”醫生看著好像要倒地的男生,話到嘴邊又咽下,只最後囑咐一句“好好調養身體”。

“哦,謝謝醫生。”

肖梧回過神來時自己已坐在病房旁。

肖父跟著來了醫院後又一聲不吭走了。

肖梧看著憔悴的母親的臉,睡著也眉頭緊鎖,皺得和霜一樣的臉,一張衰老的臉。

他悔恨地想,什麽時候媽媽烏黑順滑的頭發變得花白幹枯,什麽時候她不再穿鮮艷長裙改穿黑灰襯衫外套?

“媽,你是不是很後悔生下我……”

一句喃喃吹散在寒風中。

肖梧垂著頭,一動不動。

一只手輕拍他肩膀,肖梧睜眼,那只手上是一杯塑料杯裝著白開水,還冒著熱氣,是他。

肖梧擡頭對上鄧風關切的眼。

“沒事吧?”

肖梧才想起是他打了急救電話,幫忙攙扶,又一路護送,跑上跑下。

自己早已如朽木的軀殼失了神,看著鄧風衣衫褶皺,肖梧承認,在剛剛,他想過最差的情況就是分手,他不該卷入,被無辜受牽連,他愧對他,愧對母親。

他迷茫,想緊緊抓住他衣袖,從他溫暖的懷抱中汲取溫暖安心,可他不能。

愛情和親情如今被放在天平的兩端,他無法抉擇,就不能給人無希望的承諾。

“你還沒走?”

“我陪你。”

“你走吧。”

“我不走。”

“求你了,你走吧。”肖梧嘆息。

鄧風以為是肖梧強烈的自尊心將他將自己拒之門外,他想,等等吧,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鄧風似乎想到了自己,若是他告訴哥哥,會怎麽樣?

他們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他明白哥哥的辛苦,可是他覺得自己可以說服的,他會理解的。

鄧風壓下如黑洞般逐漸擴大的不安,緊握著虛無飄渺的一絲希望,自我寬慰。

門開了,又關。

肖梧肩一塌,淚水湧在臉頰:“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門外那人拳頭緊攥,嘴角繃緊,看見這幕痛苦轉身。

已至黎明,古人稱此為破曉前最後的黑暗,可為什麽這黑讓人喘不過氣呢?

回到家,鄧風失魂落魄,而滿室溫暖和光明。

鄧則問:“怎麽送人要這麽久?還不接電話,發生什麽事了嗎?”

鄧風對上哥哥關切的眼神,不語。

鄧則見這個反應神色肅穆。

“發消息也不回,知不知道我很擔心?”

鄧風茫然道:“哥,怎麽辦?”他欲言又止,好像我做錯了,是我把他拉入這段關系,而明知道可能是一頭走到黑,沒有光。

肖梧回神,被病房外走動裝水的聲音吵醒,原來自己靠在床邊睡著了,抓著媽媽的手。

肖梧揉揉眼睛,突然楞住,他拉上袖子,手臂上是青紫交加。

怎麽回事?!肖梧怒火中燒,從近來冷漠的父母關系覺出端倪,眼眶一紅,指甲深入手心皮肉。

是我的錯,是我忽略了你,我竟然沒有覺得不對,我居然沒有詳細地問你究竟發生了什麽,我……

一滴淚水沁濕衣袖。

我錯了,是我錯了,我大錯特錯!

肖梧猛地起身沖出門,對上護士詫異的眼神。

他頓住了,雙手發抖,我又去哪裏找他呢?媽這裏還要人陪。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也顧不上自己紅腫的眼皮和淩亂的頭發。

寒風凜冽,不是快入春了嗎?怎麽還這麽冷?肖梧捂緊被角。

時鐘滴滴答答,肖梧看到肖母手指動了,他緊張地盯著肖母。

“怎麽了?我這是……”

“媽……你暈過去了。”

是歇斯底裏後的平靜,肖母安靜下來。

真的老了,以前站一天在流水線工作也熬得住,如今……

肖梧看見母親向門外看去。

“咳,這就醒了。”肖父打了個哈欠,毫不視外地坐下拿起蘋果就吃,穿得人模狗樣,身上煙味很重,眼下大眼袋和厚重的黑眼圈。

“你個混賬死哪去了?”

“我啊,在家,我不得睡一覺才好去上班。……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咱家沒我你們都去吃西北風去吧!。”

之前還想找的人這下突然出現,仿佛命運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懸崖邊的馬車被輕輕一推,墜入深淵。

肖梧還記得他昨夜看好戲的嘴臉,皮面的怒火下是不負責任,沒有一絲對發妻關心的心。

他的面子大過天,不論如何也不苦著自己,推卸一切責任,不曾參與自己成長的每一環,可昨天擺起了嚴父的威風。

可這也是他利用自己來氣母親的,沒有絲毫顧及自己的懇求和對發妻的不忍。還有衣服下面的傷痕。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肖梧面無表情,雙眼卻冒火,他死水般的心爆了,攥緊拳頭:“你有沒有良心?媽媽躺在病床上你還能睡得下?”

肖父嗤笑一聲:“你這麽個白眼狼也不慚愧自己做出的事,我有什麽睡不著的?”又轉向肖母,“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讀書,還指望他傳承子嗣,給我養老送終……”

肖梧不等話說完已經一拳揮出去。

肖父扭頭眼睛冒火瞪著他,呲牙咧嘴,咆哮道。:“好個怪物,敢打你老子。”

“你對我媽做什麽了?”

肖梧喘著粗氣,答案顯露水面。如果是真的話,他是人渣!肖梧心一痛,媽媽豈不會覺得很失敗,攤個這麽個丈夫和兒子。

“呸,你胡說什麽……”

肖父眼神閃躲,於是肖梧知道了答案。

那一刻仿佛重石落下,塵埃落定。

他揪起肖父衣襟:“你對我媽做了什麽?”

“你怎麽能打她?”

“呵……這整個家都是我養的,她還管這管那的,還質問我,告狀啊,流言蜚語當不得證據……”

肖梧氣昏了頭,肖母聽到這話便默默流淚,可臉卻是麻木的,眼神空蕩蕩。

直到護士趕來制止二人,肖父被肖梧趕走。

一切痕跡消散,只言片語下的真相掀起了驚濤駭浪。

肖梧舌尖發苦,伸手欲抱又不敢,虛攬著她:“媽……你們離婚吧。”

肖母眼睛轉動,目光落在手背上的青紫處:“離婚?”

她搖搖頭。

“媽!為什麽?他那麽對你……”

“他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肖梧腦海裏閃過想象中的畫面,呼吸不上來,“有什麽我們一起面對,這婚一定得離。我……你是不是擔心錢?我——我之前兼職賺了錢,我還攢了不少,我學習好,以後還可以賺更多,我們可以的。”去面對風雨,去成長,只要有家人陪伴。

看著母親無動於衷的臉,肖梧忍著淚水說:“還有傷,也可以做證據,我已經17了,我可以自己選擇監護人……媽。”

聽了這一聲,肖母好似才反應過來,手撫上肖梧還未消去紅痕的側臉。

“還疼嗎?”

“不疼,不疼的。”

那沖動還在,胸口仿佛血流不止,肖梧淚流滿面,終於抱緊母親。

硌人的手感,原來母親消瘦了這麽多,哽咽著又說。

“媽,離婚吧。”

許久才聽到輕手的“嗯。”

***

上午鄧風去了一趟病房,卻發現人已經出院。

他提著水果站在醫院門口,與肖梧的聊天窗口還停在今晨他發的“阿姨怎麽樣了”。

他指尖反覆的點開聊天框,塑料袋的帶子將他的指腹勒出紅痕。

少年們以為自己步入成人隊列,已經成長為可以獨立站立、無須依靠的人,可當生活的重擊迎來,被拋入漩渦,才發現自己的無力。

鄧風看著晴朗無邊的天空,內心深感迷茫,仿佛溺水的人緊緊抓著救命的浮木,卻不敢去要求不擅游泳的人跳下救他。

鄧風還是去了肖梧家,哪怕不奢求原諒,也要給肖梧陪伴的力量,讓他知道自己和他站在一邊。

可他沒想到的是,肖梧連門都不給他開。

隔著一扇門傳出的聲音顯得冷漠:“你回去吧,以後別來了。”

“為什麽?肖梧,你出來,我們見一面好不好……”

沒應。

肖梧背靠著門,捂住嘴無聲抽噎,哭的太多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蹲下,背順著門板滑下,他聽著焦急打轉的腳步聲。

鄧風反覆的詢問沒有得到回答。

良久——

“你好好照顧阿姨,東西我放下了。”

肖梧聽到遠去的腳步聲,心裏空蕩蕩的,仿佛最後一根線崩斷。待回過神來,肖梧扶著門站起來,腿發麻僵滯。

“走了……走了好。”

他從貓眼往外看,沒人。

他打開門,拿上那袋水果。

突然,熟悉的身影從樓梯沖下來抱住他。

“肖梧,你還好嗎?”

肖梧大力掙開,“夠了,放手吧。”

是說手,也是另有所指。

“你說夠了?究竟什麽意思?”

鄧風感到事態已經滑向不可控制的方向。

肖梧從懷抱中掙脫,直勾勾地盯著鄧風的眼睛:“我們分手的意思。”

冷淡決絕的眼神將鄧風刺痛,仿佛終於落地的巨石,是意料之中的最壞結果,也是不想最終如此的結局。

肖梧關門,鄧風從逐漸縮小的門縫看去,連背影都那麽直。

鄧風心裏湧出一絲不甘,為什麽那麽輕易地說分手,他已決定和他站在一起,可他卻把他推開,難道承諾都一文不值,那麽脆弱的嗎?

屋內,沙發上的肖母視線移來,肖梧牽動嘴角:“媽,我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你好好養病,我們離開這個城市吧。”

***

鄧風堵氣似的幾天沒去找肖梧,心裏亂糟糟的,抓著虛無縹緲的希望,他答應過的,要一起去同一所大學。

深夜,繁星亮起的天臺,他聽見風傳來溫柔又有重量的低語:我喜歡你。

肖梧晃著的瞳孔倒映出兩人相擁的畫面,一閃而過的珍珠。

是夢。

醒來的鄧風又重新鼓起勇氣,他想對肖梧說,他接受短暫的分開,可不想從此形同陌路,他想要待時間治愈一切時,他們還能對彼此說一句:我喜歡你。

鄧風特意去花店買了束小雛菊,明黃色的花瓣給疲憊的臉上帶來笑意。

鄧風在門前把想說的話過了一遍,才敲門。

可是,幾分鐘過去了還沒打開。

也許是肖梧還在氣頭不想見我,鄧風隔兩分鐘就敲一次門,耐心地等候愛人,暢想著肖梧對他露出笑顏。

可鄰居卻告訴他,這家搬走了。

他容顏大變,不會的。

鄧風猛地拿出手機,卻因劇烈顫抖的手而摔落。他撥打肖梧電話,“嘟——”,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

再打,還是如此,那束小雛菊有些蔫了。

鄧風又打盛宇電話,秒掛,後來回了條信息:肖梧今天就離開g省,現在在火車站,速來。鄧風被離開二字刺痛雙眼,他兩步並一步沖下樓道,在馬路上邊跑邊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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