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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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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鎮(三)

謝蕩跟著聞硯進到屋子後,轉身輕手關上房門。

聞硯走回床邊坐著,倚靠在床沿邊上,紅袍墜地,他偏頭看向謝蕩,隨後緩緩開口:“楞著幹嘛?坐著說。”他擡頭示意謝蕩坐向床對面的木椅子上。

謝蕩連連點頭,眼裏藏不住的歡喜:“好,師尊!”

他將椅子抽出,對面人的檀香圍繞在他身旁。霎時間,屋內陷入了寂靜,只能聽見外頭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聽著十分聒噪。

原本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可看著聞硯的樣子,他又一時間不知道怎麽開口。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聞硯擡著眸,聲音低啞暗沈,帶著蠱惑人心的磁性,謝蕩一時間被這聲音勾了魂:“嗯!”但轉念一想前幾天靈根被毀的事,他的眼神中蒙上了一絲憂郁,他頓了頓才開口,“但是我靈根沒有了,師尊叫我來豈不是拖你們後腿?”

聞硯聽後一時間沒有說話,他摩挲著衣袍,低垂著眼眸,眼睫在燭光下形成了一片陰影:“功法,你不是會了嗎?”他沒有回答謝蕩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他。

“會了,可是沒有靈根沒有靈力。”謝蕩越想越覺得失落,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逐漸暗沈了下去。

“會了,就夠了,墜子貼身,其他的有我。”聞硯聲音如同一顆小石子,打進了謝蕩的心,形成了漣漪。

“是!師尊!”謝蕩轉悲為喜,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又想起今日李師弟的事,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滿是不解與困惑,似乎從李師弟失蹤開始,師尊他就沒有怎麽過問過,“師尊,那李師弟,我們不去找嗎?”

“不去,睡覺了,把門帶上。”隨著話音落,聞硯上了床,背過身側躺著。

謝蕩看聞硯已經躺下,便不再追問。他想師尊應當是有自己的原因,便起身準備離開,忽然外頭起了風,屋外的大樹沙沙作響,緊接著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風順著窗縫鉆入,將燭光取走,整個屋子徹底黑了下來。

“師尊!師尊!”外頭焦急的聲音闖入了屋內,混著雷電的聲音,傳到了他們耳邊。

謝蕩立馬開門,一股濕冷的土腥氣撲面而來,外頭站著的是被雨水打濕全身的齊與,發稍和衣擺還滴著水,聲音裏帶著著急。

“小師弟,你怎麽在這兒?師尊他人呢?”齊與見開門的是謝蕩,還以為來錯了屋子。

“在裏面,”他側過身,齊與卻見聞硯已然在謝蕩身後,紅袍在漆黑的夜裏竟比這夜色還深,謝蕩被嚇了一跳:“師尊,你怎麽起來了!”

“說,怎麽了。”兩人差不多的身量,聞硯在他背後說話的呼吸散在了他的後脖頸上,他不禁感到發癢。

“師尊,出事了!”齊與的語氣裏滿是焦急,隔壁的江辛聽到動靜也跑了過來,手裏還有半塊沒吃完的燒餅,他用力咽了下去:“出什麽事了?”

“邊走邊說。”聞硯冷聲開口道,雨不停的落下,砸在地板上劈裏啪啦地響,猶如死去的人的哀怨砸在他們身上,漆黑的夜空被閃電劃過,像天裂一般,院墻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打落了好幾片,落在了他們一行人的腳下。

幾人不顧風雨地向外走著,路上齊與開口道:“原本我將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也按照師尊您所說設下結界,可根本無用,就在剛才所有人都睡著了,連我也是。一睜眼,原本在屋內幸存的男人居然憑空消失了。”

他們剛到齊與所說的院子,就聽見立馬傳來哀怨與啜泣,混在雨聲裏,聽得人心頭發緊。這院子說大也大,說不大也不大,可以容納百人。院裏還有一顆大樹,幾乎可以籠罩整座院子。

待齊與剛推門而入,所有人都齊唰唰看了過來——有紅腫的眼睛、緊繃的嘴唇、抱著稚子顫抖的婦女,一時間死寂得可怕,只有雨點砸在屋頂上的聲音,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一道尖銳的女聲突然炸開,說話的是個面色蠟黃的婦人,懷裏抱著個睡不安穩的稚子,“當初你們說會護著我們,說結界能保平安,我們信了!現在男人們沒了,我們把最後一點指望都壓在你們身上,結果呢?!”

“是啊!”另一個穿粗布長衣的女人猛地站起來,膝蓋還在發顫,“你們是沒要我們一粒米、一文錢,可你們親口應了會護著剩下的人!現在我男人也沒了,就剩我和丫頭,你們這是騙我們啊!”

“什麽仙師?根本就是擺設!”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抹著眼淚,聲音裏滿是絕望,“我家男人在的時候,還叫我信你們,說仙師會救我們……現在好了,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罵聲漸漸此起彼伏,不再是尖利的嘶吼,而是帶著哭腔的質問,像鈍刀子割人。有女人崩潰地捶著胸口,有抱著孩子的蹲在地上嗚嗚直哭,還有幾個年輕些的,眼神裏又恨又怕,死死盯著齊與幾人,像是要從他們身上找出答案。

謝蕩往裏望去,果真如齊與所說,男人全不見了,滿院都是孤兒寡母,那股絕望的氣息像潮水般湧過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一個人從人群中走來——披頭散發,除了一雙充滿怨懟的眼神裏,竟看不出他是男是女。他上前,繞過所有人,死死抓住謝蕩。

謝蕩被這一舉動給嚇楞住了,連聲說道:“您怎麽了?”

那人不說話,只是狠狠得拽著他的手腕,眼珠死死盯著他,那眼神陰鷙又恐怖,把他盯得直發怵。

江辛和齊與連忙去扳那人手,但只要一用力,那人的皮膚就如稀泥般凹陷下去,隨即從身體中鉆出了白色的小蟲,蠕動地往謝蕩手上爬。

謝蕩感覺手腕都快疼裂開了,疼得倒抽冷氣,身旁的聞硯蹙眉,反手將‘未試’召了出來,金光一閃,一劍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那人神色一頓,隨即重重倒下,被刺穿的胸腔流出了溫熱的鮮血。

“殺……殺人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還在哭訴的女人瞬間炸了鍋,騷亂猛地爆發。

“他們不是仙師!是殺人魔!”

“快跑!留在這裏也是死!”

“我的孩子!別擠!別碰我孩子!”

他們顧不上悲傷,有孩子的抱著孩子拼命往門口擠,沒孩子的也跟著往外沖,互相推搡,踩踏,女人的害怕聲、孩子的驚哭聲混著雷聲亂作一團。本就不牢固的木門被撞得吱呀亂叫。

有人被推搡在地,絕望的哭喊著,卻被踩踏聲掩蓋,人群踩著人群往前挪動,腳下原本幹燥的地,現在卻又滑又濕,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

謝蕩他們被人群沖散,腳下一踉蹌,突然感覺胸口一涼,胸前的墜子被人狠狠拽下。

他疼得悶哼一聲,後脖頸上滲出了血珠。一陣刺骨的寒意,肆意鉆他的身體,他下意識摸向了胸口,想看看墜子還在不在,但原本溫熱的觸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絲餘溫。

他再次擡頭,卻發現周圍的騷亂突然消失。

整個屋子一片死寂,只有雨水還淅淅瀝瀝地落在房頂上。

他不禁感到害怕,聲音都在發顫,他試探地喊了一聲:“師尊?大師兄,二師兄?”

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他分明記得屋子不大,怎麽可能會有回音。

他沒有靈力,點不了光束,他抹黑著四處走著,除了透過窗的月光有一點亮度之外,他再也看不清其他事物了。

他不能再往前走了,越往前走連月光都不會再庇護他。

他退至門口,準備去到院子中。

雙手抱著身體,背脊直發抖,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背對著清寒的月光,左右來回打望。

哢嚓-

突如其來的清脆聲,打破了這寂靜,他轉頭望去——窗戶那兒站著一個人影,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蒼白,紅袍被風吹得輕輕飄蕩,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

“師尊,是你嗎?”謝蕩的聲音又輕又顫,眼底卻是藏不住的害怕,他站在原地,雙腳像釘在地上,不敢往前一步,等著那想要的回答。

“嗯,過來。”聞硯的聲音依舊低沈磁性,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清冷的聲線裏摻了點勾人的魅,偏偏又透著疏離的淡漠。

謝蕩剛準備向窗下的聞硯走去,肩膀一側卻一沈,像是被人輕輕按住。他下意識回頭,只見身後也站著一個聞硯,同樣身著紅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風吹過院外,老樹沙沙作響,飄落的葉片,借著風,來到了謝蕩腳邊,原本綠色的葉片,竟在一瞬間染上了鮮紅。

背後的聞硯,低眸看著謝蕩腳邊的落葉,將他往身後一拉,手中的‘未試’發出鳴叫。

而窗前的聞硯,只是靜靜看著,站在月光下,只見他薄唇微啟,低聲開口道:“謝蕩,還不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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