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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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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鎮(二)

“師尊,怎麽感覺越往裏走越嚇人啊?”謝蕩忍不住往江辛背後縮了縮,手指攥著江辛的衣袖。風裹著紙錢灰與屍臭味在地面上彌漫著,兩旁的屋內,依舊能聽到時有時無的啜泣聲。四人已經走了一段路了,但遲遲走不到頭。

“人是從中心開始往外死的。”聞硯開口回道,聲音毫無波瀾,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芒,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話音剛落,他們走到一處院外停下。

“玄珩長老,到了。算算時間,齊師兄也回來了。”那名弟子邊說邊將那沈重的大門推開。

吱呀—

原本正常的推門聲,卻在這裏顯得格外突出。院子中,幾具被白布遮住的屍體並排躺著,血漬透過白布滲出來,勾勒出屍體的五官。

“師尊。”齊與聽到動靜,從屋裏出來,躬身行禮。他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濃郁,聲音裏滿是疲憊。

四人一同踏進,與齊與回到了屋內。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套木桌椅和一張床。

幾人落座,木椅輕響著。齊與轉身去給他們倒了杯水,謝蕩見他手抖得厲害,杯中的水晃出漣漪。

他將水放在他們身前,杯中的漣漪映射出他們扭曲的臉。

謝蕩下意識將手放在胸口,汲取那份安心。

“李師弟,你將今日所見所聞給師尊他們說說看。”齊與輕聲開口,話音未落,便被自己的咳嗽打斷。

“是。”李師弟回到屋內後,明顯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沒有那麽恐懼了,他將冊子放在桌子上,翻開,緩緩道來:“前日清晨還一切照舊,直到前日晚上,整個鎮子一半的男人都失蹤了,第二日……”

江辛在旁邊聽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從昨日他就覺得這李師弟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開口道:“李師弟,這些我已經給師尊講過了,你說說其他的。”

李師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好的,然後我今日去走訪了居民,其他情況大差不差,但所有人有一句話回答都是一樣的,都說是在三更子時突然七竅流血,隨之死亡。”話音落下,他莫名其妙笑了笑,江辛不自覺地皺眉:“李師弟,這有什麽好笑的?”

“不是啊,江師兄,我早年受了傷,留下了隱疾。”李師弟焦急地解釋道,可臉上笑容的弧度越來越奇怪,嘴裏似乎還有什麽白色的東西。謝蕩看著頭皮發麻,身體不自覺地往聞硯身邊挪了挪。

聞硯皺眉看著他,不知在想什麽,突然他起身向外走去,沒說任何話。

“師尊,可是發現了什麽?”李師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陰惻惻的語氣,可聞硯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冽,隨後邁入院中。

謝蕩他們連忙跟上,霎時間,只剩下桌椅挪動的“滋啦”聲。謝蕩餘光偷瞄了跟在身後的李師弟,他臉上的笑容依舊。

聞硯走向屍體前,將白布掀開,映入眼簾的是男人扭曲的面龐,嘴張得很大,眼睛沒有眼珠全是眼白,暗紅的血漬凝固在臉上,耳中還有白色蠕動的小蟲。

看樣子不像是昨晚死的,倒像是死了有幾日了。

“師尊,這……”謝蕩他們也明顯發現了不對,個個都面露愁容,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突然,屍體眼睛一閉,再次睜開眼竟然和活人一般,眼神清澈,甚至比活人更明亮!

“師尊,這是?”謝蕩看著這番景象,不自覺地盯著看,旁邊的江辛也被吸引住,兩人看著那睜眼的屍體,一時間移不開視線。

“別看!”聞硯見他們盯得越來越近,都快跟這屍體臉貼臉了,立馬對他們呵斥道。

為時已晚,他們兩個自顧自地跟屍體臉貼臉,左臉一個謝蕩,右臉一個江辛,耳中的白色蠕動小蟲,順著他們的臉往他們耳朵裏鉆。

聞硯擡頭一看,齊與傻楞楞地站在那裏,眼神空洞,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

而本應該在齊與旁邊的那位弟子,早已不知所蹤。

而院墻上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依然是那抹笑容——那抹令人膽寒的笑容。

聞硯厲聲喝道:“未試!劍來!”

一抹金色的光破空而出,將原本被死亡籠罩的小鎮,映射出了一絲溫暖。

它穩穩地落在聞硯手上,如同金色的蟒蛇一般,劃過天際,陽光也比不過那一抹亮金。

那黑色人影依舊沒動,死死地盯著聞硯,更確切地說,他在透過聞硯看他後面的人。

聞硯擡手劈去,人影消散,又在院墻下重現。

黑影笑得更烈,甚至能感覺出來他露出了白色的牙齒,那牙齒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地上又化為了與那屍體一樣的白色小蟲,渾身散發著腥臭。

聞硯手腕一震,劍身瞬間繃直,原本如蛇一般無骨的劍身,在聞硯的動作下變化成了堅硬的劍身。

他直直地向那黑色人影刺去,對方卻如空氣般消散,只留下那股難聞的腥臭味。

人影沒再出現,聞硯也無心去追。因為此刻面前還有三個陷入幻境的徒弟,以及一個不知所蹤的宗門弟子。

聞硯手中運轉起靈力,匯聚在他的手掌中。

金光一絲一縷地分別湧入了他們三人的眉心。齊與率先醒來,他揉著太陽穴,眼底滿是迷茫,片刻後才恢覆鎮定,走向聞硯身邊。

“師尊,我們這是怎麽了。”齊與開口問道。

“中幻術了。”聞硯低聲開口道,話音剛落,江辛也醒了來。

他揉了揉眼,像是睡了一個覺,滿是惺忪:“啊,怎麽了這是?”

揉著揉著,他摸到了一手的黏膩,散發著惡臭,“啊!”

“叫什麽叫。”聞硯被他的叫聲嚇了一下,轉頭瞪了他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絲不耐煩。

江辛將手攤開一看,正是那白色小蟲——十幾只爆體而亡的白色小蟲身體中流出許多黑色的液體,它們白色的屍體在這些黑色液體中像耀目的珍珠,散發著濃郁的腥臭味,湧入了江辛的鼻腔中。

江辛見狀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旁嘔吐起來,嘔吐聲持續了好一會,他才終於不吐了:“師兄,我要水!我要去洗一洗!”江辛抹了抹臉上因嘔吐留下的眼淚,齊與見他實在是虛弱,便攙扶著他回了屋內。

謝蕩遲遲未醒。

江辛歸來時,見他臉上的小蟲越來越多,爬滿了全臉。但好在聞硯在施法前,便將他的七竅都封住了,除了看著瘆人些,並不會對他造成傷害。

江辛不禁開口焦急地問道:“小師弟怎麽還沒醒?”

齊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等等吧,小師弟沒有靈根,與我們來說只是普通幻境,但對小師弟來說……”

江辛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但又很擔心,便在聞硯身旁來回踱步。

天色逐漸暗沈,謝蕩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白色小蟲已經將他整張臉都蓋住了,在上面肆意蠕動,但聞硯依稀看到他緊蹙的眉頭。

他再也坐不住了,沈聲開口道:“齊與,你去布結界,將小鎮所有還活著的人全部召集在一起。”

聞硯頓了頓,又開口道:“江辛,你再布一個‘入靈結界’去門口守著。”

聞硯此話一出兩人頓住了,“不可,師尊。”齊與連忙阻止道,“您要入小師弟神識,稍有不慎他輕則癡呆,重則死亡,而您也會遭到不可逆的反噬!”

江辛也隨後連連附和道:“是啊師尊,小師弟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你一個人怎麽能行?林澗宗弟子不在,萬一出了差錯……”

“閉嘴,去做。”聞硯轉頭看向他們,眼神裏是不容置疑的神情。

兩人只好聽命。

院門閉緊,江辛布好結界,高聲通報。

聞硯額頭亮起微光,與謝蕩的額頭緊緊相貼。

聞硯順利地進入了謝蕩的靈識中,除了虛無,便是黑暗。

“怎麽會是這樣?”他看著眼前這份景象,不禁皺起了眉,忽然眼前浮現一絲光亮,循光走去,只見一棵爬滿紅痕的大樹,幹枯的枝幹——這是謝蕩的靈識體。

樹下,謝蕩緊緊蜷著身子顫抖著,嘴裏嘀咕著:“師尊,不是我……”

聞硯的背脊猛地一震,臉色也逐漸凝重,他緩緩走向前,蹲下,伸出顫抖的手想去觸碰面前的人。

而被他觸碰到的謝蕩身體又是一縮,就像小鹿一般,想將自己最柔軟的地方藏起來,不讓天敵發現。

“師尊,你聽我解釋……”

他不停地重覆這兩句話,不停地發抖,聞硯見狀再也忍不住。

他緩緩盤坐下,將謝蕩的身體擁入懷中,低頭吻了他的額頭,聲音放柔:“為師知道。”檀香肆意蔓延,直到懷中人不再顫抖不再呢喃。

“師尊。”再次聽到這聲熟悉聲音時,他和謝蕩已經出了神識中。

“師尊。”熟悉的聲音響起,再次睜眼,便已退出靈識。謝蕩剛睜眼時,茫然四顧,只覺得臉上黏膩腥臭,轉身便嘔吐起來,與江辛先前一般無二。聞硯無奈搖頭,回了屋內。

剛準備歇下,便聽見門外傳來來回踱步的聲音,他實在覺得吵鬧,便披著外袍開了門。

門口的人並未想到他會開門,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啊!師尊!”

“幹什麽,走來走去,吵得人不清凈。”聞硯聲音平淡如水,卻讓他心頭一癢。

而謝蕩看著面前的聞硯,衣衫不整,胸口露出一大片春光,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聞硯瞇著眼,看著少年的動作,又想到自己只是將外袍披著,臉不自覺地紅了,將手中的衣袍攏了攏,低沈著聲音開口道:“沒事,就不要在門口來來回回走!”

謝蕩被這一聲拉回了現實,連連點頭:“師尊……您為什麽要帶我一起。”從聞硯說那句話時,他便想問,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而此時終於松了口氣,他才想著來問問。

聞硯神色平靜,聲音中帶著無奈對他說道:“進來。”話落,便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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