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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日落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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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日落新生

東海域深處黑如凝膠,一條巨影正盤繞往下。四蕩的水母滋滋冒出電流,將渦流中央照出一模糊的長形輪廓。那東西被細細呵護著,隨水流的方向穩穩沈向海底。

穿過裂口甬道,立見一方穹窟。林崇啟許久沒有回來,巖縫裏的那棵枝丫依舊繁密,而下面堆成山的果子早就化作了泥。

也想過帶蔣湛來這兒轉轉,只是從未預料是這般光景。他托起蔣湛的手貼向自己,掌心餘溫夠暖他剩下的日子。

燭火大亮,在洞壁上照出融融暖光。蔣湛猛地從床上驚起,眼睛迷瞪,頭腦發暈。四周環境奇怪又陌生,跟原始部落很像,瞬間懷疑自己身處景區或者穿越了。瞥及角落裏那堆宛如強迫癥擺放,規規矩矩由下至上遞減的果子恍然大悟,這是林崇啟的老巢。

“林崇啟?”他雙腳落地屁股剛擡,又變著法兒地喊,“老王八?”

最後的記憶停在鳳雲嶺捅出那一刀,蔣湛打量全身,知道是林崇啟再一次將自己救活了。

正想,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他會心一笑,依照對方的交代往洞口去。細窄的河道在腳邊蜿蜒,林崇啟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來,隨閃電水母來找我。”蔣湛沒動他又強調,“別怕,靈珀護體,在水下你可以自由呼吸。”

蔣湛笑了,只是覺得這些水母過分好看,盯著出了會兒神。別說地下河溝,六十四相卦裏的滔天濁浪,青山老鬼排廢水的瘴氣池子,都沒怕過。

跟這只水母潛到溝底,再探頭時眼前豁然開闊。成千上萬只水母將視野照亮,萬頃波濤下如浩瀚星河。他不知道老王八要將他引向何處,只感到身體四肢仿佛重生,越游越暢快。

聚積的水母越來越多,從眼皮子下飄過時蔣湛忍不住伸了手,酥酥麻麻的感覺似曾相識,他猛然想起林崇啟魂歸身體後與他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想這萬米海域下生物的共通點,想這裏曾是林崇啟的孕囊,而小小的林崇啟蟄伏了多久才成為如今的樣子,又是什麽樣的緣分讓他們萬年以後遇見。

他忽然停下動作不再往前,那些水母感應般放緩速度,在他吼出那一嗓子後嚇得四散。

“林崇啟,出來!”蔣湛邊喊邊笑,嘴角止不住地上揚。他已猜到林崇啟邀他來這兒的目的,也知道林崇啟猶猶豫豫躲著不敢現身的原因,想到一句俗語,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不嫌你醜!你什麽樣我都喜歡!出來!”

水母散盡,周圍陷入黑暗,眼皮睜不睜都一樣的那種。蔣湛的心“嘭嘭嘭”直跳,在默數到三的時候看到兩塊光斑出現在海裏。太黑了,辨不清距離也看不出形狀,以為又是“接駕”的水母,剛要罵出一句“慫”,那倆玩意兒猛地朝這邊移過來,速度之快生起一股洪流將他掀退老遠。

接著海底震動,泥沙翻湧,在那兩道光裏形成一堵實墻。蔣湛雙手攥緊,強行讓自己鎮定,等那顆腦袋從沙墻後面冒出,他幾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什麽姿勢都顧不上,連滾帶游,躥出去幾百米。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吟嗚咽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後悔來不及了只能找補。

“你體格太大了,我怕你伸展不開。”蔣湛晃悠悠地轉身,心裏把自己罵了八百遍,林崇啟的本相絕對算不上難看,只是與他腦補的美男魚相去甚遠,人首魚尾魚首人腿他都想過,就是沒料到是這樣的巨獸,主要還是被那氣勢震的。

那光影閃了一下他趕緊游回去,林崇啟已經縮成不那麽唬人的大小。蔣湛伸手摸他的臉,在那豎著的瞳仁裏看到自己。又一次出於本能他吻了上去,聽到林崇啟悶悶不樂地說“不用勉強”大笑出來。

“好可愛啊。”蔣湛邊吻邊說,摸摸林崇啟的腦袋又去碰那角。林崇啟“哼哧”一聲才把唇貼上蔣湛的胸膛。

“誒,我有一個想法。”蔣湛拽著那角不放,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讓我——”

話還沒說完,林崇啟轉身就逃,眨眼的工夫只剩一道影。蔣湛笑到岔氣並不打算放棄,迅速追上去好言好語商量:“讓我騎會兒唄,就一會兒!”

四周的景象模糊一片,那些發光的魚和水母在他眼裏碎成了小點。蔣湛雙腿夾緊,死死抓著林崇啟的角,根本來不及細品屁股下鱗片翕張的奇妙感受,被帶著以飛快的速度向上沖去。

破開水面,光照得瞇眼,蔣湛重重呼出口氣。他望著遠處的金邊雲朵找回自己的心跳。

“林崇啟。”蔣湛眼睛一眨不眨,感到那一腳終於邁出去,想想又笑了,也許早就邁過去了,只是自己不肯認而已。

洞穴內,蔣湛仍然喚林崇啟的名字,聲音不如方才鎮定。他抱著林崇啟比海裏和雲上都要緊。樸素的環境,簡單的布置,兩人身下僅鋪一層草甸,可蔣湛就是知道這是林崇啟給他的儀式。

玉扳指與戒指擠壓出“咯咯”聲響,蔣湛擡頭時發現林崇啟一直看著自己。他笑著吻那雙眼睛,倒不是覺得不好意思,而是林崇啟的眼神太溫情,讓他心生不忍,不忍把人欺負狠了。可林崇啟偏偏竭盡所能地挑逗,似乎不把他逼出獸性不罷休。以至於蔣湛恍惚間以為是場夢,幸好醒來時身邊還躺著他愛的人。

蔣湛從身後抱住林崇啟,頭埋在頸間嗅他的氣息。

“幾號了?”他問。

四年前,林崇啟找那一魄花了整整一周,這一次不會比那時短。林崇啟說了個數,他一算竟然也是七天。

“我以為十天半個月過去了。”蔣湛貼著林崇啟的耳邊說,“再玩幾天就當蜜月了,回去正好趕上秋拍。”

林崇啟沒吭聲,轉過來認真看他:“叔叔挺想你的。”

蔣湛一楞:“我爸找你了?”見林崇啟不說話,他吻了一下林崇啟的額頭,“他那人急起來說話難聽別當真。”

其實他印象裏蔣泊抒很少動怒,至少比他的脾氣好多了。不過再冷靜,知道他發生這樣的事也難免失控。蔣湛摟著林崇啟輕晃:“我爸可喜歡你了,背地裏老誇。說小林成熟、穩重,待人接物樣樣得體。說一定是他好事做得多才讓我撞大運遇上這麽好的人。”

他好一頓誇總算讓懷裏人松弛下來。林崇啟露著那顆尖牙沖他笑:“按這邏輯即使遇不上我,你的另一半也不會差。”他還笑,“假設啊假設,如果沒遇到我,你現在會做什麽?”

真是會抓重點,蔣湛給他腦門上來了一下:“還能做什麽,沒遇上你,我現在一定滿世界跑呢。就等著在哪個犄角旮旯逮你,把你逮回家……”他身子往前動了動,意思是“這樣那樣”。

林崇啟笑得更放肆了,蔣湛一下子壓上來決定現在就給他一個教訓。

“會結婚嗎?會有小孩嗎?兩個?”林崇啟繼續問,擱蔣湛眼裏純純挑釁,偏偏那張嘴叭叭兒個沒停。“興許在國外,與一個志同道合同樣對賽艇感興趣的人在一起。你們會在一場比賽中碰到,或是朋友的聚會上,一個眼神就互相吸引——”

後面的話被蔣湛堵上。蔣湛狠狠吻他,直到背上的手收緊,撓出求饒的意味。

林崇啟輕喘,眼裏有缺氧的紅,不過唇角依舊帶笑。他說:“沒有我,你的人生一樣精彩。”

蔣湛怔住,覺得林崇啟對這話題過於執著了,嘴唇一抿有點不高興:“沒有如果,假設不成立,你被我遇上就別想跑。之前我管不著,之後你看著辦,反正這輩子必須跟我在一塊兒。”得不到回應,他咬了下林崇啟的耳朵問,“聽到沒有?”

林崇啟“嗯”一聲,又叫他蔣蔣。一遍又一遍,聽得蔣湛心頭軟軟,什麽火都沒了,只想摟著人現在就白頭。

“這麽喜歡我還如果如果。”蔣湛臉一偏重重嘬了一口,舌尖的苦味讓他瞬間回神。他猛地撐起上半身看到林崇啟眼尾掛著水痕,而那雙眼裏的笑意未消。

“怎麽了?”蔣湛不安,出了渾身的汗,“別嚇我啊,我告訴你,我這身子剛好不經嚇。”

林崇啟搖頭不說話,只伸手摸他,被他一把抓住。蔣湛把林崇啟的手貼自己臉上:“辰光子罰你?逼你上忘道臺?還是要把你關萬相印?”他吻林崇啟的手,恐慌感脹滿心口,“跟我回燕城其他的都別管。你說過,不管他們什麽想法都不會離開!”

“我不會離開的,蔣蔣。”林崇啟開口,終於給出保證。

而下一秒,那雙眼陡然失色,仿佛看不到這個世界,臉上隨即崩開許多條口子。蔣湛慌到僵那兒不動,他感到林崇啟手心裏的溫度一點點消失,手指硬得隨時都能碎掉。

“我會一直陪著你,想你,愛你。”林崇啟說。

鳳雲嶺山頭,朱櫻望著落日出神。一天前,她收到林崇啟傳音,讓她速速趕到東海域幫忙救蔣湛,以為這位師弟不死心,還要做那逆天之事便沒理。哪想林崇啟喊她雀彤。

雀彤?她只在心裏重覆了一遍,身子忽然變熱,血液飆到極速,根根血管拓長。她看到手臂上生出火羽,再一眨眼,已鳳鳴九霄。

林崇啟要拿三萬多年換蔣湛三萬多天,用三萬多秒將自己殞命獻祭三萬多次!

東海域上空,朱雀泣血啼鳴。林崇啟肉身次次打碎,靈魂重覆剝離,又以朱雀之血重鑄,忍剜心剔骨之痛,終於令蔣湛覆活。

時間縫隙裏的最後幾小時,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時光。朱雀沒問值不值得,因為答案只會是那一個。

待太陽下山,林崇啟的痕跡將從世上抹去,而蔣湛的人生會在他們認識前重啟。新的經歷覆蓋舊的回憶,這老妖怪盡他所能保住了世間大部分人原有的命運軌跡。

它嘆蔣湛連他真名都不曉得,老妖怪卻道,反正人都不會記得。

“師尊,靈寶符箓坊裏的法器找回來了,那幫小妖正在大殿求饒。”青筠匯報。

朱櫻目光未移只眨了一下,那日頭終是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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