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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林崇啟成為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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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林崇啟成為真的自己

蔣湛反應過來,兔半仙方才嘴裏那味兒不是別的,正是酒。他目光沒移,仍盯著蒸餾瓶問:“半夜不睡覺,來這兒造酒?”

元極子也沒挪開視線,語氣平淡,與他盯著一處說:“半夜不睡覺,尾隨掌門圖謀不軌?”

蔣湛一怔,下意識地站直腰身:“飯後消食,隨意溜達,怎麽就成尾隨了?”

元極子盯了一會兒後才偏頭對上他的視線:“崇啟還沒回來?”那雙眼睛很亮,似是把他腦子裏的小九九都看穿,“要是被爻乾、青山的逮住,要殺要剮隨他們便,我可不會去救。”

他說完越過蔣湛走向另一邊,在一臺發酵罐前停住腳步,彎下腰湊近了瞧。裏頭的液體顏色分層,上邊是接近透明的琥珀色,下邊則沈澱著深棕。元極子似乎不太滿意這批酒酵靈蟲的表現,食指中指輕點,罐中的液體即刻活躍起來,琥珀融著深棕,“咕咚咕咚”冒起大量氣泡。

蔣湛看得發楞,直到元極子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過來才回神。他不清楚這老狐貍知道多少,但直覺告訴他不能承認,於是故作鎮定地站那兒不動,假裝驚訝道:“他去青山了?還有爻……乾?”

遠處那位也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待蔣湛表情僵硬快要繃不住時才出聲:“我抱他的時候他才這麽點兒。”元極子兩手在空中一比劃,“還沒發酵罐子大。”

蔣湛瞥了眼發酵罐,又想起林崇啟嬰孩時期皺巴巴的模樣,心裏頓時比罐裏頭還酸。

“牙還沒長全就會咬人,話都說不明白就會念經,讓他往東他絕對往西,讓他站著他能躥天上去。”元極子笑笑,“用不著三歲,我就知道他這輩子什麽德行,你要編瞎話說他現在回了雲華,你覺得我信不——”

元極子眉心一蹙,當真思考起這個可能:“他現在不會就在雲華山吧?這小子敢動那潭子師兄定饒不了他!”見蔣湛仍不吱聲,他大步走過來指著蔣湛道,“趕緊的,有什麽辦法可以聯系上他,要是被師兄知道了,你倆以後別想見了。”

蔣湛面上鎮定,實則內心慌亂無比。任何結果他都能承受,唯獨不能見不到林崇啟。可現在他確實與林崇啟聯系不上,或者說,兩人之間的聯系全依賴林崇啟。之前他們還能發發信息打打電話,那部舊手機沒電後,靠的都是林崇啟千裏傳音。

最近一次聯系是上午他睡醒之後,林崇啟匆匆報了個平安,稱任務差不多完成便沒了下文。蔣湛原本沒有多心,以為對方忙於掃尾才誤了回來。現在被元極子這麽一提,頓時緊張起來。林崇啟倒是沒說過會去雲華,可萬一沖動起來改了主意也不一定。何況林崇啟現如今三枚殘片到手,一激動想湊齊了是極有可能的。

蔣湛一眨不眨地看著元極子,這人還有心思在這兒制酒,覺得對方不知道太機派殘片被偷的可能性大。

“聯系不了。”蔣湛實話實說,“不過我相信崇啟,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沒有把握的絕對不會輕易嘗試。”

元極子瞪他,半晌後開口:“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不等蔣湛反駁,他擺擺手“嗤”笑,“罷了,算我多管閑事,來都來了,喝一杯再走。”

蔣湛沒有心情喝酒,腦子裏全是林崇啟的事。他暗下決心,要是這回林崇啟再被抓回去閉關,他就搬到雲華觀不走了。即使把雲華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到。

正想著眼前一晃,一只錐形瓶遞到了跟前,裏頭透明的液體在他臉上折射出橘黃的光,蔣湛不用細聞就知道,此酒度數低不了。

雲華山上一盞燈都沒點,只有頭頂的月亮和星星散著朦朧的光。這光映在水裏倒也璀璨,一片墨色點金中模糊能看到一個人影。

林崇啟從傍晚就立在這潭邊,足足八個鐘頭,一步未挪。上午跟蔣湛聯系完,他本打算回鳳雲嶺,路程將近過半又轉頭來了雲華。先在觀內靜坐了幾個小時,待天色微暗後才動身來這兒。現下他手持三枚殘片,獨獨缺了雲華,可即便離真相僅一步之遙,也仍在猶豫。

過去真這麽重要嗎?與其說元極子的話對他產生了影響,倒不如說他比他想的還要害怕失去蔣湛。現在的他找不回過往的種種,那過往的他歸來是否也會忘記現在的事。

林崇啟就這麽站了許久,待薄霧漸起才下定決心。

“我說太機上下怎會如此奢靡,沈香木為梁,白玉鋪地,鎏金青銅作燈,誒,大殿偏室裏那長枕我看也不是凡品。”蔣湛用胳膊肘頂了下元極子,“是不是偷偷往外賣酒了?”

此刻,兩人都癱坐在地上,背靠實驗臺才沒有完全滑倒,而旁邊歪著七八只錐形瓶。蔣湛剛嘗了一口就知道今晚跑不了了。他不好酒,可這酒的滋味,勝過他之前喝過的所有。

元極子兩側面頰也浮上了海棠之色,他輕笑著搖頭:“俗氣,太機需要這玩意兒賺錢,那我幹脆閉門封山算了。”他往旁夠了夠,發現個個都空了,於是手臂一揮,又飛來滿滿當當的兩瓶。與蔣湛碰杯後,他灌下去一大口,“不過是一點愛好,從不對外。”

“從不對外。”蔣湛下意識地重覆,瓶口舉到唇邊才想起來問,“那兔半仙又是怎麽回事?”

“那兔子啊。”元極子認真回憶了一下,“跟我討自由身,有意思,我跟它說幫我試出最好的酒就放它走,它還信了。”

蔣湛恍然大悟,難怪白天見不著人,夜深了才露面,合著被元極子拿著當苦力呢。他邊喝酒邊含混了一句:“為老不尊。”

實則元極子不到四十,相貌出挑,更談不上與“老”字沾邊。可蔣湛莫名把對方歸到蔣泊抒那一輩,這毛病他在孟先生那兒也犯過。也許對方身上的閱歷加深了他的刻板印象,也許“老”在他那兒本就並非全然是貶義。

元極子白了他一眼,明顯聽得一清二楚:“我是陳年佳釀,你這樣的還得勾兌勾兌。”

說完仰頭又是一口。兩人不知道喝了多少,後來都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只能睜著眼,望向穹頂上的嵌燈發楞。

“天樞怎麽這麽遠?”蔣湛指著其中一盞問。北鬥七星陣列圖早就刻在腦子裏,今晚這幾顆怎麽看都不太對勁。他把可能的影響因素都琢磨了一遍,甚至連光汙染都考慮到了,就是沒懷疑自己。而旁邊那位也不遑多讓。

元極子把他的手重重拍向一邊,一臉鄙夷地告訴他:“那是搖光,連三歲小童都不如。”

兩人就這盞燈辯論了半天,直到天旋地轉,直到視野裏壓下來一個人影才消停。蔣湛眼睛發直地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元極子先出了聲。他臉上笑開了花兒,用力推了把蔣湛:“你完了,你完了。”

林崇啟早就回來了,把鳳雲嶺轉了個遍才在這處尋著人。蔣湛跟元極子躺一塊兒讓他氣血上湧,二人為一盞燈爭得臉紅脖子粗又讓他想笑。

林崇啟一把把蔣湛抱起來,還是以蔣湛不願意的那種姿勢,路過元極子時,想想仍覺得憋悶,於是撂下四個字才離開。

“為老不尊。”元極子躺那兒哼笑,“是是是,就你們年輕,你們不老,千年不腐,萬年不化……”

這一折騰就到了後半夜,但林崇啟還有件事沒完成。蔣湛在回來的路上就靠他身上睡著了,可現在他不得不把人弄醒。

林崇啟通了他的穴位,人是醒了,眼神還飄忽。他又運氣將其酒勁逼出大半,這人才算徹底清明。

“怎麽才回來啊?”蔣湛兩眼睜得老大,把林崇啟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打量了一遍,確定對方沒受丁點傷後終於放下心,“師尊懷疑你去了雲華,還說辰光子要把你關起來。”

林崇啟從這話裏把今晚的情況估摸了個大概,但仍舊覺得這不是對方和師叔喝酒的理由,更不該喝成那樣。不過眼下情況緊急,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我湊齊了。”林崇啟說著摸出一布袋,將四枚殘片擺到床上。“幻像撐不了多久,萬相印現在就要啟動。”

為了取雲華那枚,林崇啟不光覆刻了那口深潭,保險起見還封了山。原本拿到後他即可完成此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當著蔣湛的面更為妥當。等成為真正的自己,他希望第一眼看到的會是這個人。

蔣湛完全懵住,緩了好一會兒才把神智找回來。即使四枚殘片就在眼前,他仍然上手確認這一切不是幻覺。

“你準備好了?”蔣湛目不斜視,緊盯著幾塊小東西,似乎憑肉眼就想先探個底。林崇啟說“是”,他點點頭,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靠到床頭。“啟動吧,我也準備好了。”

林崇啟剛要擡手,他又大喊“停”。

“等一下,我拿個東西。”蔣湛著急忙慌掏出手機,找出備份的那些照片、視頻,像古時候上朝那樣,將手機豎著舉在手裏,屏幕朝外向著林崇啟。“可、可以了。”

林崇啟想笑,飛快在蔣湛臉上落下一吻才繼續。

鰻妖並未透露啟動萬相印的方法,各類典籍裏更不見任何記載,林崇啟只憑本能做這件事。

他將殘片擺好,盤腿而坐,雙手結印。頃刻間,無數細小血珠散向空中,隨後又一股腦直沖向床。似有指引,它們匯聚成股,如蛇形細流,沿著殘片外延打著圈地爬。

蔣湛一錯不錯地盯著,害怕錯過林崇啟一絲一毫的變化。

突然,白光乍現,刺得他眼睛生疼,差點逼出淚來。而視野裏如曝光過度的老式膠卷,模模糊糊,僅剩灼燒後的剪影輪廓。

“林崇啟。”蔣湛看不清就想喚他的名字,手在空中亂舞還想確認他的位置。可掙紮了半天也無人應答,直到視野恢覆,那道剪影才清晰起來。

林崇啟依舊閉眼坐在那邊,不管外貌還是衣服都不曾改變。蔣湛重重舒出一口氣,身子前傾把人抱進懷裏。而他們之間的那幾枚殘片已嚴絲合縫地恢覆一體,如璧如瑗,一絲裂痕都沒有。

“林崇啟。”蔣湛又喊了一遍,懷裏人才有了動靜。接著那身子稍稍挪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眼神,沈默而仔細地,打量蔣湛的一切。

那眼裏亮著光,像落入深海的火種,不明不滅,經久燃燒,純粹又熾烈。而後,他說:“謝謝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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