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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四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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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四年後

飛機穿雲沒入無盡的藍,舷窗外碧空如洗,幹凈得一絲褶皺都沒有。蔣湛只看了一眼便將視線落回手機上,鼎抒集團計劃並購一家新銳拍賣行,目前洽談已近尾聲。最近一個月他幾乎是連軸轉,除了睡覺都在忙這件事,連老宅都很少回。其實許多工作並不需要親力親為,只是一旦忙碌成癮便很難停下來。

“蔣先生,這份合同確認過了沒問題。”說話的人叫李信,是蔣湛的助理。

何巖預估的不錯,自鼎抒那場拍賣會完美謝幕,上門尋求合作的公司不說把門檻踏破了,但確實絡繹不絕,讓鼎抒成為了業內的香餑餑。而蔣湛的表現也比他預想的要好。沒要多久,蔣湛就完成了與蔣泊抒的交易,讓公司的營收利潤翻了五番。那套二環邊的房產自然又回到了蔣湛手裏,現已經成了他的長居之所。

至於李信,蔣湛從他手裏接過合同時,想起第一次見到這人的場景。那是在一場私人宴會上,因為在場的都是關系親密的家人、朋友,說家宴也不為過。那也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場合與孟先生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自孟先生在拍賣會上驚艷亮相,盛夏集團要註資鼎抒的消息便不脛而走,在圈子裏炸開了鍋。眾所周知,孟先生是個大忙人,從不出席無謂的場合,更不會為人情所累,替毫無利益往來的人站臺。所以大家猜測對方此舉無疑是在向鼎抒拋去橄欖枝,為以後的合作做鋪墊。甚至,雙方私下已達成某種協議也不一定。

不過,他們還就猜錯了。孟先生這回既不是被人情綁架也沒有考慮註資,雖是因朱櫻逆轉天氣誤了機,來拍賣會也實屬自願。這是孟先生在宴會那晚親口對蔣湛說的。

那場晚宴由蔣泊抒主導,喬院長牽橋搭線,此外只邀請了魏岱一家。客人連自個兒加起來不足十人,蔣泊抒卻將郊區一棟會客府邸全包了下來,並額外雇傭了安保人員裏三層外三層的守護。可謂誠意與排場都做到了最足,不說的話還以為哪國元首前來造訪。

蔣湛原以為蔣泊抒做這些都是為了孟先生,可在去的路上他爸才交代出了實情,也是那時他才知曉為何他爸與喬院長相交甚篤卻從未想通過對方與孟先生搭上線。

原來孟先生是盛夏集團前董事長夏明宗早年收養資助的小孩,因天資聰慧、才智過人,被夏明宗培養成集團的接班人。而夏明宗育有一子,與孟先生同歲,兩人幾乎是從小一塊兒長大,感情甚好,好到……蔣泊抒提及此時猶豫了一下,磨嘰了半天還是說出,兩人已在國外領證。

蔣湛聽到後一怔,難怪孟先生不姓夏。他在拍賣會那晚聽到蔣泊抒稱夏明宗為孟先生父親時,下意識地認為倆人是真父子,沒想到竟然是養父子關系,還疊加了翁婿之情。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好判斷了,喬院長作為後加入到夏家的成員,即使跟夏明宗感情再好,也不好摻和集團內部的事情,更不可能將手伸到孟先生那兒,畢竟隔著好幾層。後媽不好當,何況還是這樣覆雜的情況。

而蔣泊抒的話更加直白,他的原話是:“據說夏家那小子這麽多年從未喊過你喬阿姨一聲‘媽’,而孟先生對他又是寵溺入骨,任何違逆他心意的事都不會做,你說我在小喬那兒能開這個口麽。”

說實話,在人際關系上,蔣湛的腦筋跟燕城的地鐵環線一樣,方方正正不帶一點彎繞。不過,他算是明白了,如果孟先生沒有主動現身拍賣會,喬阿姨這線想搭也費勁。

對於素未謀面的夏家那小子,蔣湛倒是產生了點微妙的同理心。曾經的他不能接受蔣泊抒再婚,現在的他是能接收了並且百分之一百的支持,可讓他喊別人“媽”,他還是膈應的。即使他的母親並不愛他,他潛意識裏也固執地想要為對方留一個專屬的位置。

不過他沒想到,讓他產生同理心的那人他們實則見過。

大家都很守時,蔣湛跟他爸到場沒多久,與魏岱他們也就聊了一盞茶的工夫,孟先生一行人就從外間進來了,而當中那張新鮮面孔讓他心裏一驚。

那人膚白唇紅,眸若燦星,笑起來唇角上揚,帥得讓人印象深刻。正是他小時候躲在失重酒吧裏玩掌機時遇到的醉酒的年輕人,也是圈裏有名的影帝——夏深。

怪不得要將吃飯的地方圍成銅墻鐵壁,作為公眾人物確實是要小心為妙。倒不是怕被人拍到放網上,以盛夏集團的影響力,沒有哪家媒體會對著幹。只是他們的關系過於覆雜,被外人知道總歸是不好的。

蔣湛與他握手時心裏還在感嘆,緣分這東西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奇妙。你以為的一面之緣可能一直就在你的身邊,而你以為的天長地久也許只是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飯桌上,蔣湛也見識到了他爸口中的寵溺入骨。當著他們的面,孟先生旁若無人地為夏深布菜斟水,剔刺剝殼,像照顧小朋友那樣把夏深捧在手心上。夏明宗似乎見怪不怪,只作勢提醒了一下便沒再過問,而意外出現在整頓飯將近尾聲的時刻。

說白了,這頓飯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感謝孟先生臨時到場,為拍賣會增光添彩,也為公司帶來了可觀的商業利益。其次,蔣泊抒還當真提出了盛夏集團與鼎抒合作的可能,哪怕是註資的形式,他也願意。經歷翎蒙那件事他算是看開了,在事業上鋪多大的藍圖也比不上全須全尾健健康康地陪在家人身邊。

和外面的人一樣,蔣泊抒也以為孟先生到場是有這樣的意向,哪知對方二話不說委婉拒絕了。倒是沒把話說死,稱合作可以,註資就算了,開玩笑地表示自己不做摘取別人果實的奸商。話題到這兒本來就該結束了,可在孟先生看了眼手機訊息,與侍應生打了個招呼後,一個模樣俊俏的男人推門進來生了變故。

他西裝筆挺一身精英打扮,從孟先生口中蔣湛得知,這是對方的助理李信。應該說是新任二助,因為就連夏深也是頭一次見這個人。

從李信進來,夏深的目光就沒挪開過,並且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那眼神看不出喜惡,直到孟先生簽完文件李信準備離開之時,夏深開了口。雖然語氣上仍然平常,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言外之意。

夏深說:“剛聽蔣先生提到鼎抒打算把珠寶拍賣單拎出來,成立一個子公司交給小湛管理,各方面應該正是缺人的時候吧。”他端起酒杯沖蔣泊抒笑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看集團與鼎抒的合作可以從今天開始,就以人才輸送為開端。”

一個月以後,李信便到鼎抒報道了。

蔣湛大筆一揮在合同上簽完,擡頭就對上了李信的眼睛。說來也巧,那雙眼明媚狹長,鳳眸流波,與一位故人有幾分相像,特別是頭幾個月,蔣湛每每見到時總有些恍惚,可時間久了,連這種恍惚也淡了。到底是透過他看的別人,只是那人在心裏都快散了,再逼真的高仿也生不起半點漣漪,何況只是一雙眼像而已。

那晚,他把孟先生送上車後曾問過對方一個問題。他問:“為什麽願意來捧鼎抒的場?難道就因為櫻道長是道法論壇的重要嘉賓,看在她的面子上來的?”

孟先生笑笑,從車廂內沖他擺手,示意他湊近一些。等蔣湛躬下腰挨上去,孟先生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聲音算得上是溫柔:“就當我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情人終成眷屬,他不知道孟先生何時看出自己與林崇啟的關系,也不清楚對方為何不介意充當他們感情當中的助攻角色,只是從孟先生的表情上看,不似敷衍。

可惜,再多人看好再多人守護,也比不上那人嘴裏脫口而出的兩個字。

蔣湛呼出口氣從座位上起身去吧臺倒了杯酒,辛辣的滋味沖淡了體內的焦躁。他其實已經很少想起這些事了,一開始是強迫自己不想,後來漸漸的也習慣了。

“李信,你說故地重游意味著什麽?”

他靠在吧臺邊兩條腿隨意搭著,習慣了西服正裝,就算是這樣非正式的場合,也沒有著急換下來的沖動。

李信將合同收進包裏,聞言回了頭,那臉上時刻掛著笑。

“蔣先生,故地重游對於每個人的意義都不同。”他直視著蔣湛的眼睛,沒有刻意的討好而是滿滿的真摯,“於我而言,是正式向過去告別。”

這話聽著新奇,蔣湛揚了下眉毛示意他繼續。

“故地重游意味著放下過去正視過往,可以心平氣和地欣賞熟悉的風景,與曾經相熟的朋友雲淡風輕地聊彼此。就像看一部舊電影,電影裏的故事依然經典,故事當中的人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可曾經的一切已從心底搬到了腦海,僅僅停留在回憶裏而已。”

蔣湛將杯子舉到一半忽然頓住,那雙眼掃向李信,足足看了好一會兒才笑出聲:“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李信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隨即走向吧臺,從冰桶裏取出一塊冰放到蔣湛杯子裏。跟在蔣湛身邊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對這位小蔣先生的喜好可以說了如指掌。蔣湛喝威士忌喜歡加冰,不愛咖啡愛清茶,吃飯不挑,睡覺卻頗為講究。臥室遮光降噪,不到十萬火急,萬不可在其休息時打擾。

關於蔣湛的事情,他確實知曉一二,不是八卦之心作祟,而是作為助理,他覺得替老板排憂解難時刻提供情緒價值,是自己的職責之一罷了。

既然蔣湛問起來,他也沒必要藏著掖著,索性承認道:“出發之前何叔找我談過話。”

“原來如此。”蔣湛笑著將杯中酒飲盡,轉身往休息區走,“跟他說少操這方面的心,我現在的狀態跟城墻上的磚頭一樣結實,這麽久過去早就巍然不動了,什麽風都吹不進來。”

“蔣先生。”李信喊他,想了想還是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威士忌不加冰是不是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也許您曾經看中的一些事情並沒有那麽重要。”

蔣湛腳下停住但沒有轉身,半晌後微微偏頭問他:“你那女朋友還談著吧?”

李信一楞,怎麽也沒想到蔣湛會提這個,抿了下唇如實答道:“是的,她下個月從國外回來——”

“挺好。”蔣湛笑著直接打斷,“下個月我給你放個長假,好幾年了吧,趕緊把事兒定了。”

說完他進了裏間,嚴絲合縫地將門拉上。休息室如他臥室一樣,一縷光都跑不進來,蔣湛一把扯松領帶躺到床上。離落地還有一個半小時,夠他小睡一陣。而再次醒來時,他希望自己不再奢望這幾年不過是一場夢。

四年了,他終於又一次踏上這片黃土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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