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舊夢難拾

關燈
第75章 舊夢難拾

艙門剛打開,一股熱浪迎面撲來,火星子一路從蔣湛的口鼻燃到了心肺。這種爆裂幹燒的熱讓他既熟悉又陌生,周圍的沙丘像燙融了的膠畫在他視野裏扭曲晃動,吸進去的每一口氧氣都帶著撓人的辛辣。

這四年鼎抒的業務迅速鋪開,他幾乎有大半的時間都在出差,全國各地都跑遍了,國外去得也多,就是這大西北從沒回來過。確實是有意避開,有些回憶雖然不能消失幹凈,但他選擇永久封存。他相信時間越久,上面積的灰就越厚,即便偶然打開,也不覆原來的色彩了。

“蔣先生,論壇那邊已經開始了,現在從這兒過去剛好能趕上閉幕儀式。”李信稍微走快了兩步替蔣湛打開了車門,見對方進去前回頭望了一眼天,立馬補充道,“我查過近兩天的天氣,都是晴天,不下雨也不會刮沙塵。”

蔣湛聞言楞了一下,其實在李信開口前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這一眼完全是下意識的。他確實是想看看日頭高不高亮,雲彩白不白凈,原先在那觀裏時他每天都要研究一番,直到自認為掌握了一套觀測天象的本領,也曾在那人面前炫耀過幾回。

蔣湛輕輕“嗯”了一聲,隨即跨進了後排。他將腦袋仰靠到椅背上,閉目不再看窗外。僅僅是一個動作,旁人的一句話,方才還信誓旦旦塵封許久的記憶,頃刻間全沖破枷鎖跑了出來。這感覺不太妙,他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堅持推掉這次的邀約。

實則他推不掉。四年一次的道法論壇首次落地西北,不管是文旅部門還是網絡媒體都很重視這次的活動。而鼎抒從盛夏集團手裏接棒,成為了此次活動的協辦方,也就是最大的讚助商,更是各界關註的焦點。

上回閉幕會上,孟先生代表集團出席,這一次,作為鼎抒新任話事人,蔣湛自然也沒有缺席的道理。除非讓蔣泊抒替他,可這樣一來,反而坐實了他心裏有鬼。

蔣湛閉著眼從兜裏摸出一個方形金屬盒,晃了兩下發覺裏面已經空了。他不耐煩地呼出口氣,眉頭蹙起,忽然聽到副駕上的李信出聲。

李信輕輕喊他。在一陣叮鈴哐啷的脆響中,蔣湛眼睛瞇開一條縫。他看到李信從副駕探出半個身子,胳膊伸得老長,將滿滿一盒水果硬糖遞了過來,蓋子貼心得掀到了一側。

蔣湛伸手拿了一顆放嘴裏,酸味瞬間從舌頭蔓延,刺激得他渾身血液沖到了鼻尖和眼尾。可他偏偏享受其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感受到真實,並且在這樣的真實中,心緒得以慢慢平靜。

在生意場上周旋了幾年,蔣湛沒沾上什麽毛病,逢一些社交場合,煙會抽但不過肺,酒會喝也有節制。似乎除了賽艇,他不再對任何事情專註上癮,可就賽艇這一項,他也很少參與了。主要是沒時間,大家平時都挺忙的,他一個人在江裏浪也沒意思。

不過,他有他的解壓方式。除了悶頭大睡就是吃糖,還專挑酸的吃。也許跟一些人嚼口香糖一個道理,只要是心頭稍微悶堵不暢快,蔣湛便習慣性地往嘴裏塞一顆,那酸勁兒似乎能打通二脈,讓他身心舒爽。

只是這習慣太過小孩子氣,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往往將糖藏進煙盒隨身攜帶。這幾年,除了貼身助理李信,連魏銘喆都沒發現。

那顆糖在他嘴裏晃蕩一圈,最終被他夾在兩顆槽牙之間慢慢磨,直到下意識地將它咬碎。

商務車在柏油馬路上狂奔的時候,蔣湛才發現這路線與之前的不同。他掏出手機搜索,在目的地那欄又收了手。

“道法論壇不在那鎮上嗎?”蔣湛說的是永壩鎮,他記得文件上寫的是這處,他也記得從機場過來這段路應是飛沙走石,塵土漫天。現在窗外依舊是黃澄澄的一片,可這車開得未免太過平穩了,他不覺得是減震的效果。

“抱歉蔣先生。”李信聞言把身子猛地轉過來,表情覆雜,其中愧疚之情占了大半,“忘了跟您說,趕上駝場游客盛典,他們將閉幕地點改到了其他地方。”

確實是他的疏忽,他接到消息時本想第一時間匯報給蔣湛,恰逢當時對方參加一個要會,這一忙就給忘了。除此之外,他潛意識裏也在回避這件事,生怕小蔣先生一個不樂意撂挑子不管。

“沒事。”蔣湛的手搭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敲著,“在哪兒辦都一樣,不耽誤明天回去就成。”

明天他要去鼎抒並購的那家企業裏走一趟,合同差不多搞定了,但這個過場不能少。

“不耽誤,就是……”

原本他都將眼睛閉上了,聽到李信支支吾吾的又將眼睛睜開。這人做事一向利落,那張臉很少出現這樣糾結的表情,他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這預感在幾秒鐘後便被坐實。

李信說:“改到了雲華觀。”

蔣湛一怔,他已經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沒什麽變化了,可輕顫的睫毛和胸前忽漲的起伏將他出賣得一幹二凈。車廂內立刻陷入安靜,他不開口,李信就不敢出聲。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半晌後,蔣湛腦子恢覆運轉,語氣裏帶上了責難。

在公司,他很少疾言厲色,鼎抒上下一水地誇這位新任老板比原先的還要平易近人。加上這張臉時長帶著笑,性格討喜的帥哥總是更招人喜歡。大家上班比下班積極,膽子大的在一些非正式場合敢湊上前,開個玩笑說個樂的都是有的。

李信這是頭一回見他這樣嚴肅,心裏不由得一緊,竟生出了點委屈。雖然屬於先斬後奏,但也是為了公司利益考慮,他怕蔣湛做出不理智的決定,便選擇當一次欺君罔上的忠臣。人是騙過來了,可這後果他好像沒有做好承受的準備。

“對不起蔣先生,我錯了。”李信不停地道歉,保證自己不會再犯。

蔣湛確實氣,雖然李信是盛夏那邊過來的,可他就沒把他當外人看過。工作上百分百信任,生活上也沒有刻意回避。沒想到,今天讓這自己人擺了一道。他的火可以說是瞬間躥上來的,但也不想把場面搞得太僵,於是嘆出口氣,說:“算了,改就改吧,不是什麽大事兒,以後要再發生這樣的,你必須立刻跟我說一聲。”

李信連忙點頭,身子轉過去時遲疑了一下,想想還是掏出了那只金屬煙盒,小心翼翼地問蔣湛:“這個,還要來一顆嗎?”

要不是這路上沒啥信號,蔣湛真想一腳將人踹下去,讓他自己從這裏徒步回燕城。他面無表情地重新靠向椅背不打算搭理,可那手在他餘光裏抖了一下,接著又慢吞吞地收回。他煩躁得暗罵出一個臟字,然後洩憤般往那玩意兒裏一掏。

糖剛送進嘴裏就被咬得稀碎,他還不解氣,伸長胳膊將一整盒拿了過來才算消停。

顯然,駝場治理為當地帶來了長尾效應。原本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一個小時就開到了,那條柏油馬路直通山腳,蔣湛卻懷念起從前那段不好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邁上臺階,皮鞋在石階上發出噶噠聲響。說實話,他並不清楚參會的都有哪些道士,也許這一次雲華觀裏出山的是旁人也不一定。可當他跨進熟悉的大門,走入後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蔣湛在會場前排椅子上坐下,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一瓶水。山裏條件有限,遠遠比不上燕城那次,可這樣質樸的環境倒讓人身臨其境起來,尤其是曾經在這裏短住過一段時光的這位。

好久不見,林崇啟束發長袍,臉上依舊幹凈如雪,除了髻上那頂蓮花冠,他的樣貌和四年前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林崇啟說了什麽蔣湛不清楚,他盯著那張臉一瞬間所有的過往全都活了過來。

林崇啟身上那套衣服他曾抱入過懷裏,林崇啟坐的地方他陪著一塊兒練過拳,林崇啟獨有的味道隔著十幾米遠似乎又纏上了他的鼻尖。而那張一開一闔的嘴,他吻過,啃過,吮吸過。

蔣湛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手指順著金屬盒邊緣撚磨,就當他準備將這東西掏出來時,那雙眼掃了過來,在他心裏撞了個滿懷。

蔣湛的目光生生定住,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林崇啟望著他,嘴裏說著曾經在他耳畔講過無數次的道法理論。而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在心裏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恍惚中,他用餘光瞥四周忽又覺得自己可笑。四年過去了,自己怎麽可能還是那個不知輕重的二十歲年輕人。至於林崇啟,在與他短暫對視後已把目光落向了別處,表情自然的仿佛見到的只是山裏的一株胡楊一棵野草,完全沒有當年你追我躲的局促。

蔣湛悄悄吸了一口鼻尖的空氣,那個當著所有人面護短的林崇啟真的消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