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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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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嚦嚦也是後知後覺自己將長/槍直接投擲出去,喊出那句“我討厭你”後,心陡然漏了一拍。

她哪裏來的這麽大怒火。

對上易鶴安稍怔的眼眸,感覺就像是有什麽被他看破,害得她心底一慌,轉身就跑了,用落荒而逃四個字也不為過。

沒聽到身後一聲笑語:“你家這位好大的醋意。”

更沒聽見易鶴安的回答:“那我只盼她醋意更大些。”

她匆匆回到家裏,慌亂無措的思緒突然在鼻端嗅到的濃濃血腥味時,僵住,瞬時平下心,警覺地環顧周遭。

今晚,殷家沒有點燈,僅有零星地光亮從堂屋的門縫裏溢出。

黑夜裏,院落的輪廓盡數覆著一層神秘,僅有一輪碩大的明月高掛枝頭,月輝裏隱約分辨著周圍的情況。

她往前走一步,腳下像是踩到了什麽。

低頭,一只染著鮮血的胳膊。

呼吸一凝,手一緊,狠狠地攥起來,一步步朝堂屋走去,走得過程中縈繞在鼻端的血腥味從未散去。

可以看見斜橫在院落裏的一道道了無生機的軀體,有幾道是她認識的,鏢局的弟兄,前些天還在討論著中秋要趕回家。

還有一些人穿著衙門的服飾,更多的是,她今天在外看見與山匪一樣的黑衣。

她終於走到堂屋門前,還未伸手推門,眸光一凜,朝一側避閃,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刀從門後破開,木屑擦過她的耳尖,輕微的疼刺痛神經。

聽聞屋裏傳來動靜,她立即道:“爹!是我。”

動靜這才止住。

她穩了穩心神,推門而入。

平日裏寬敞的堂屋此刻因為滿是人,而顯得擁擠。

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凝重與警惕,血腥味在堂屋並沒得到緩解,她看見有些人腹部一把利刃,還在死咬著牙齒,保持著戒備。

她也一眼看見人群裏為首的殷老爹,寬闊的臂膀一條猙獰的血口,還有如豺狼般兇狠的眼眸,都是她從未見過的。

還有林老爹,他手裏也握著一把長刀,官袍沾滿血汙,狼狽至極。

在所有人團團圍住的中間,是趙譯,唯有他,絲毫未受損。

她的手顫了顫,對上趙譯平靜異常的眼睛。

“外面還有沒有人?”殷老爹粗啞著嗓子問。

“沒有了。”殷嚦嚦盡量保持著聲音的平穩。

堂屋的眾人,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濁氣。

“都散了吧。”殷老爹砰地坐在身後的木椅上,堂屋裏的人一個個從殷嚦嚦身側經過離開。

殷嚦嚦站在原地,看著殷老爹,忍了一會兒,“爹,我也回去了,你記得找大夫。”

她走得有點慢,身後的殷老爹始終沒有喊住她,依舊秉承著以往的諱莫如深。

待殷嚦嚦隨著眾人一起離開後,留在堂屋內的殷老爹看向趙譯,以及林老爹。

林老爹不解地問殷老爹:“事態發展至此,你還要瞞著她?”

他想問瞞得住嗎?任何頭腦靈光的人都看得出,事情不簡單。

“嚦嚦不會問的。”殷老爹動了動胳膊,牽扯了傷勢,他呲了下牙,“她向來不多問。”

林老爹默了默,也對,這種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倒不如說,殷家這位是個頭腦極靈光的。

“他們這次是下死手。”殷老爹看向趙譯,“之前我說要你回京城,現在看這群人,如果不是得到他親口允許,根本是調動不得的。”

趙譯神色稍稍黯然,但很快斂去,語氣淡淡地,“我得回去。”

“殿下,京城危險啊。”林老爹忍不住道,“你回去,恐怕是兇多吉少。”

“我們就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當是我的好弟弟想下手。”趙譯嘴角噙笑,“倘若我不回去,這個位置才是真的不保,民間不是有言,富貴險中求嗎?”

林老爹與殷老爹對視一眼。

趙譯所言不假。

如若他不回去,皇帝定難容他,一個已經對自己心生忌諱的太子,是斷然留不得的!

而今日與趙譯有關系的他們,恐怕也會被扣上反賊的帽子,被一並除去。

但趙譯回去,只要他德行無虧,就算是那些人欲圖栽贓陷害,也依舊存著翻盤機會。

朝堂中可是還有些血氣極盛的老臣,他們雖腐朽,但愛國之心不必任何人少半分。

若是將素來謹遵先祖遺訓的他們逼急了,來個當朝撞柱身亡,那麽欲圖取趙譯而代之的皇子,都會遭受非議。

當然,如果他們根本不在乎所謂非議……

殷老爹與林老爹看向趙譯,目光覆雜。

趙譯神色淺淡,“孤的母後,還在京城。”

一聽到自己的妹妹,殷老爹目中含著深深的恨意。

“當年他剛登皇位,要穩固勢力,取我殷家女兒為皇後,後來我殷家為他浴血奮戰,男兒死傷無數,留我一人,無數亡魂只為了我妹妹可在宮中安享榮華,我妹妹懷孕,我們殷家就開始提心吊膽……”

他冷笑一聲:“果真我妹妹誕下的男嬰,嫡長子當為太子。他唯恐我殷家權勢滔天,會在日後挾太子令朝臣,我棄兵權遠離京城,保我妹妹安危。可遠離京城了,他還不放過我殷家!”

說著,他站起身,哪怕扯動傷勢,也難抑制憤慨,可說出的話有些稀裏糊塗。

“當年隨我征戰的弟兄,除了和我一起離開的熊老二他們,哪個不是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還有,還有我的妻……若非我妹妹,心寒吶……”

聞言,林老爹有些慌,他上前摸了下殷老爹的額頭,有些發燙。

他趕忙走出去,就見著月色裏清掃院落的熊叔,“熊副將。”

熊叔回頭看向他,嗓音粗悶沙啞,“我早不是勞什子副將了,大人慎言。”

林老爹忙改口,“好好,熊二當家,你快去找大夫,殷鏢頭傷勢嚴重,開始說胡話了。”

熊叔一聽,撂下手裏的掃帚大步流星地離去。

林老爹望著黑夜裏漸行漸遠的身影,深深地嘆口氣,真真是氣憤於當今的頭腦昏庸。

且不說別的,就單說太子已立,他們還要為儲君之位頭疼,外患才平息十來年,內憂就開始愈演愈烈。

大晉,真的是安泰不得。

身邊突然響起陣腳步,他轉頭,是趙譯。

“殿下,你當真要回去?”林老爹的神情難言,“奈何我等遠離京城,不知京城目前究竟是何狀。此事,臣,無能為力啊。”

說著他眸裏深深的憂慮,就算能和京城聯絡,此等皇家秘辛,怕是朝堂中大半的同僚還被蒙在鼓裏。

趙譯神色裏也有幾分怔然,原來當初殷家隱退,是此等緣故在其中。

父皇如此忌憚殷家,他卻妄圖勸說殷家回京。

但父皇忌憚之心太甚。

眾人只看到他母後一介女子披甲持矛,如何看得見,大晉若有猛將,何需女子上陣。

百年內,大晉再無猛將,蠻夷必會起兵來犯。

而且,豈止是武將,就是文臣,例如林老爹,不也被貶到紅鯉鎮。

偏偏一代武將殷家與文臣之首易家,同出今朝,本該享盡天下愛戴的皇家,夾在兩家間,備受冷落。

從小他便被父皇反覆提醒著他為趙家人,甚至不喜他與母後接觸,好像是讓他刻意忽視體內流淌的另一半血液。

林老爹左立難安,他朝外走,“此事,我得去找老師商議一番。”

“且慢,等大夫來了後,我與你一起去。”趙譯擡了擡手。

他言罷,手忽然一頓,想到那日廟宇裏方丈言的舍之。

舍,什麽呢?

他看到晉朝外實內虛,想要籠回殷家與易家,可最終導致的是自己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晉朝比他想得還要千瘡百孔。

停頓在虛空的手緊攥起,“算了,我不去了。”

倘若他未曾來過紅鯉鎮,未曾深入了解易家,尤其是無論他如何允諾都打動不了的易鶴安。

他恐怕還會如原先認為勸說易家也非難事,但殷家離京有如此隱秘,易家呢?

等熊叔領著大夫回來,殷老爹已經頭腦燒得徹底糊塗了。

殷嚦嚦在得知殷老爹發起高燒也從房裏出來,望著病榻上的殷老爹,應了那句病來如山倒,往日他有多威風,現下就有多狼狽。

“挾我妻女,逼我上戰場,無恥小人!”殷老爹嚅動著蒼白的唇喃喃,“可憐我的妹妹,自幼被家裏寵愛,披甲上陣,也可憐我的女兒……”

熊叔緊緊攥著刀柄,強忍著怒意,他看向一旁的殷嚦嚦,“小姐,你……”要不先出去吧,當家的現在說胡話呢。

他想這麽支開殷嚦嚦,但殷嚦嚦沖他一笑,“放心吧,熊叔,等爹退燒了,我就回去。”

只是那笑,有些蒼白。

熊叔啞然失語。

等大夫說殷老爹的情況穩定後,殷嚦嚦從殷老爹的房裏退出來,她看向跟她一並出來的趙譯。

“表哥。”

“嗯。”

她深深呼了口氣,“那個位置,真的有那麽好嗎?”

月色裏,她的眼眸澄澈的令他心悸,只一瞬他便偏過頭,看向別處,“不好。”

她喃喃,“不好……”那為什麽好多人想要?甚至不惜諸多性命?

“但總有人要坐著的。”他重新看向她,那份澄澈的美好,亦如月色皎皎。

他想,如果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今夜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或許,就能保證這份美好永遠不會被打破。

他素來不是好人,因為身處汙濁的他,所見都是心懷鬼胎的厲鬼,不信這世間有善。

今夜,他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聽見深巷裏的貓叫犬吠,還有餿水車吱吱呀呀經過的聲音。

一切,都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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