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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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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城

景華次日天沒亮就出門了。

莊與起床洗漱過時,他已經從府中的校場回來,穿著一身暗紅武衣袍子,戴著黑色護臂,頭發束起,沒戴冠,束著嵌玉的黑色皮套發帶,腰間也束著黑色皮革腰帶,掛著把從崔軻那裏剛贏過來的狼牙匕首,套在皮鞘裏,蹬著黑色鹿皮靴子,很有鮮衣怒馬的英氣。

但人瞧著像是不大高興,沈著面色,讓人不敢親近。

他進屋到隔間擦去熱汗,凈了手,坐下和莊與用早飯。莊與看他,景華把菜夾進他碗裏:“吃飽了,一會兒要打架!”

莊與知道他那脾氣是沖著自己,便不吃他夾過來的菜。

景華像是預見了一般冷笑一聲,偏要給他夾菜,把那碗堆得山高。看得莊與氣惱,越發覺得景華像個混球,還是個陰晴不定的混球,擱下筷子說道:“若是不願,不必勉強。”

“哪兒能呢?”景華也擱下筷子,看他道:“說定了的事,哪兒敢誆騙著秦王陛下玩兒,這麽著急,那走吧。”

二人收拾利落了出門,門口小廝牽著兩匹馬,景華翻身上了自己的驪騅馬,和莊與道:“別叫你的人跟著。”說完策馬而去,馬蹄揚起飛雪塵霧。

莊與牽過小廝手中的韁繩,也翻身上馬,擡手給了折風指令,追著景華而去。

風雪蒼茫,二人走到城外一處烽火臺下。

景華亮了腰牌退下攔截的士兵,翻身下馬,揮退士兵的跟隨,帶著莊與走到烽火臺下層的一個隱蔽處,按下一道隱藏在墻壁內的機關,一道沿著石縫鑲嵌都窄門在二人面前緩緩打開。

景華拉著莊與的袖子把他拽入石門,又在裏面擰動機關,石門與墻面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將呼嘯的風雪阻隔在外面。

石門內很暗,莊與一時無法看清,也很窄,擡手就能摸到兩側冰冷的石壁。景華拉著他往前走,小聲提醒道:“小心,有臺階。”

臺階不是很平整,下了臺階,兩個人又一前一後地走了一段路程。莊與又聽到一聲石門打開的響動,他們進入到一個稍微大一些的空間裏。

景華松開了他,點亮火折子,燃著了墻壁上懸掛的油燈。

隨著火光冉冉亮起,莊與這才看清當下布局,他們此刻容身在一方小小的石室內。

石室一頭,景華又打開了一扇石門,連接一條長長的甬道,他取下墻壁上的一盞風燈引亮,正回過頭來望著他,示意他跟過去。

“這是什麽地方?”莊與走過去,他看著景華,察覺到景華心情似乎和緩了一些,想和他心平氣和的說話。

景華走在前頭,“你不是對漠州出現的那只鬼兵軍隊很好奇嗎?”他把燈舉高:“我也同樣好奇。但我不信鬼神。”

莊與聞言瞳仁熠動,他驟然情緒激烈的看著景華的後背,又在他回頭看時垂眸掩飾:“我也不信是陰鬼作亂。”

莊與道:“要麽,是人心有鬼造謠惑眾,要麽,便是有人假借鬼神之名暗養軍隊,又推測:“你懷疑是陳王從中搞鬼?”

如今雖然天下紛亂,諸國皆有自己的軍隊,但從禮法上來說,各國軍隊皆有規格數量,每年需要將軍隊人數呈報帝國,地帝國也會下遣使者巡查。

近年來各國崛起,擁兵自重,這條法令已經形同虛設。但於景華而言,他還是可以通過種種辦法獲取各國消息,手裏掌握著各國軍隊的數量,對各國實力心中有數,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從而權衡利弊謀劃布局。

但倘若,有人暗養十萬之眾的軍隊不為他所知,而這人,還歸屬於他的陣營,也未免太過驚危。

景華道:“也不算從中作鬼,”繼續往前走,“他同我說起過,但我從未見過,也不知他做成了什麽模樣,今天也是第一次見識。”他舉著風燈,沈聲道:“我不懷疑陳王的忠心,但他對往事太過偏執,偏執生恨,恨則生亂。”

兩個人沿著甬道往前走,景華說這是用來巡視的一條暗道。甬道細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高度也勉強在二人頭頂幾寸處,有時候需要下緊窄陡峭的臺階,長久閉塞的空氣味道很差,沙塵彌漫,呼吸都很難受,景華便不再說話了。

走了許久,甬道前面出現了微弱的亮光,景華說了一聲:“到頭了。”他握住莊與的手腕,帶著莊與走了出去。

出去之後,視野豁然開朗,明亮的燈火將裏面照的亮如白晝,擡頭看,他們所出來的那一光滑沙面墻高聳入雲,因為上面沒有燈,又很高,便好像這墻壁一直延伸到深不可見的黑暗裏去,仿佛這座地下沙城沒有穹頂一般。

丈高的沙像士兵守衛在城墻之下,身材高大威猛,面容兇神惡煞,雙目向下俯視,亮在四周的燈火,便是從他們洞大的七竅裏垂下來的,仰頭望去,頗為詭異瘆人。他們二人立於高墻巨像之下,更是小如螻蟻。

沙城遠處皆是一片看不到邊的黑暗,空氣陰冷,沙石是黃色的,燈光也是昏暗的黃色,氣氛實在不怎麽好。

在他們遠處,是一條白色沙河,在一片昏黃中白的發光,沙河上立著一座座長方形石俑,排列整齊,綿延無盡。

“這裏面還真是別有玄機,”景華道:“走,過去看看。”

腳下是黃沙,踩上去軟綿綿的,一步一個腳印,莊與留意了一下,發現沙地上除了他們兩個行走留下的腳印,便只有蛇蟲爬過的痕跡。而地城之中,也沒有風流動的感覺,穹頂暗處時而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在靜謐之中尤為清晰。

“有什麽不對勁嗎?”景華見莊與一直擡頭望著穹頂,停了下來。莊與看著他,景華笑了一下,握著他手腕的手往下,捏了捏他的小指,然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別怕,這裏應該是一座地下沙城。那些都是唬人的玩意兒。”

“我沒有在怕。”莊與道:“這些東西還唬不住我,我只是在想,這種規模的地下城,絕非一兩年就能造出來的。”

“你說的意思我明白。”景華提著燈,扯著莊與往沙河邊走,他輕笑了一聲,語氣淡漠無情道:“我不追究這座石城當年建造起來的目的為何,我只要拆穿其下的野心皮囊,握住他愧恥的一點良心,能為我所用便好。”

莊與看他,景華目色冷淡:“景華在你心裏,不就是這樣一個狡詐無情的人麽?秦王陛下似乎也更欣賞那樣的我。”

“你……”莊與想辯解,卻又不知如何說,景華聽不上他一句心裏話,又氣又恨又無奈,松了他,自顧往前走去。

兩個人走到白沙河邊,才發現這豎立在白沙裏的是一座座立體石像並非普通的石俑,而更像是石棺。

石棺豎立在沙石之上,高約九尺,三分之一沒入沙土,正面雕刻出兵卒人形,持矛握盾,面目兇惡,鏤刻的眼睛瞪得尤其大,千萬棺木朝著同一個方向,仿佛列隊出戰的士兵,在沙河的推動下緩慢向前移動,場面不可謂不震撼不詭異。

四下安靜極了!

寬闊的白色沙河緩緩流動著,整齊的石棺軍隊向前行進,莊與和景華站在這壯觀之下渺小的不值一提,若是膽子小一些的見到此等場景,只怕是已經嚇得兩股戰戰,落荒而逃了。

景華卻像是在欣賞什麽鬼斧神工美妙絕倫的景色

“要沿著這長河往前走嗎?”莊與看向遠處,石棺白沙長河一直綿延到看不盡的黑暗裏,不知道究竟到什麽地方去。

“這沙河應該像是護城河那般,是繞著圈的。”景華道:“我們要從這裏穿過去。”他先行一步下到白色沙河裏去。

莊與看著沙河,這白沙純粹的沒有一點雜質,瑩白的幾乎能發出光來,會流動,首先會讓人猜測是否是流沙。但這些石棺的重量也不淺,經年累月的在沙河上流動,也沒有掉下去,那就應該不是流沙,像是某種機關運作……

景華見他沒跟上來,以為他是顧慮害怕,回身看著他道:“無事。”他朝他伸出手,又道:“過來,我牽住你。”

莊與看著景華伸過來的手,蜷住手指沒有動。

他目光垂移到他腳底陷進去的柔軟腳印,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掃剔幹凈了眼角一些不知名的情緒,往上一躍,雪白的衣擺如一只白色飛鳥擦過景華掌心,翩翩地立在了一座石棺之上。

景華的手心裏有一點癢流竄到心裏,細碎的折磨了他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握成拳,垂目時,眸色凝得極深極濃,又輕嘆氣,重拾耐心,眼梢輕巧地往上一勾,勢在必得般的勾了那石棺上的人一眼。繼續往前。

莊與踩著石棺往長河對岸躍去,景華緊隨其後。

過了石棺長河之後,往前走了一段,又是高聳入雲的沙墻,一直通到穹頂,歪七扭八地開著幾扇門。

莊與落地,從景華手裏拿過燈往前探路,借著微末光亮看去,門裏面也是拐來拐去的,再往裏就黑黢黢的看不清,看起來應該是個迷宮構造。

他本想退出去和景華商量一下接下來怎麽走,風燈突然被一股陰冷的風吹滅了。

四下不可視物,他在黑暗裏摸索,兩人之前隔著段距離,他沒摸到景華,便叫了聲“殿下”,但那人卻沒有出聲。

忽然什麽靠近,他後退躲避,後背貼到墻壁,墻壁翻轉,他進到了另一面墻裏。

寂靜,黑暗,空氣是陳腐的灰塵的味道。

莊與看不見,但明白這石墻把他和景華隔開了,他摸索著推了兩下,如料想之中的一樣,只摸了一手細碎的沙,從指尖簌簌滑落,那沙墻沒辦法再打開。他又試著叫了兩聲“景華”,聲音淹沒在一片沈寂的黑暗裏,沒有任何回應。

他臉上終於不可抑制地露出一點慍怒之色,和眼底的擔憂交織在一起,反倒讓這人有了幾分與往日不同的生動之色。

而在一墻之隔的另一側,景華從容不迫地彎腰拾起莊與掉在地上的風燈,慢條斯理地摸出火文書來,點亮燈火,燈火逐漸亮起,映出他這人來。

他笑著,惡劣,溫柔,擡起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墻壁,輕聲道:“等你來找我呀,阿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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